《初恋这根刺—写给05年的Tom》肆韭

6、第 6 章

　　“可是，沈嘉言，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你想要的公平。”

　　公平？世界上没有所谓的公平，黎李从小就知道的。
　　如果真的有公平的话，那每个孩子都会有爸爸也有妈妈，他们的爸爸妈妈会永远相爱且不分开，他们会吃上同样的糖。这是黎李读幼儿园时候所认为的公平。
　　妈妈在她幼儿园小班的时候，就跟着外遇去了北京，可爸爸告诉自己，妈妈是在北京打拼。她只是个孩子，一个会把别人的谎言当作真实的孩子，一个离不开妈妈的孩子。她会哭着说我想妈妈，会说，爸爸，为什么去打拼的不是你？然后爸爸就会默默的替黎李盖上被子，再从柜子里取出酒，从最初的一口，到之后的几瓶。黎李也怀疑过，问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爸爸总是回答她，怎么会不要呢，你名字里都有她的姓呢！
　　可事实是，她还有另外一个名字里有她的姓的孩子，她给了那个孩子她最好的一切，甚至不惜毁掉自己。她也终于明白，自己名字里的李字是什么含义。以我之名冠你之姓，爸爸有多爱妈妈呢？爱到像飞蛾扑火一般最终毁了自己。

　　黎李会梦见爸爸，场景总是停留在高中时候，他打砸瓦货店的时候。梦里，黎李不再扭头就跑，而是毫不迟疑的向前奔跑，然后抱住他。
　　可是，沈嘉言不一样，沈嘉言体会到不公平，却是在遇见黎李之后。他会为一个而答案纠结十年，就像当初黎李纠结于妈妈到底爱不爱我一样。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到我爸爸吗？”黎李坐在沙发上，身上裹了一块毯子，“那天我真的觉得好丢脸，然你看见我爸爸你那么不堪的样子。”

　　记得，沈嘉言当然记得，那之后的一个星期里，黎李都没有跟沈嘉言说过一句话。这个姑娘总是说这样，她不擅长倾诉，但却擅长用最笨的办法来排解情绪。仿佛她不说的话，那件事就没有发生。但是沈嘉言不一样，他是一个直接的人。他把黎李拦在楼梯口，问她你为什么不理我。黎李不说话，他又接着说，我爸爸也喜欢喝酒，经常把家里吐得乱七八糟，我妈妈每次都会用鸡毛掸子打他，但打完之后会帮他洗脸洗脚，还说他们干公安的压力大，能喝酒发泄是好事。你爸爸肯定也是一样，压力太大。
　　可是黎李却告诉他，不一样，沈嘉言，你有妈妈，可我没有；你爸爸是抓人的，我爸爸是被抓的。
　　沈嘉言脑子一热，在楼梯口就直接就抱住了黎李。那一刻，沈嘉言能给她的，只有小小的一个拥抱。
　　那天，庆幸的是撞见两人抱在一起的只有一个人，不幸的是，那个人是班主任。
　　一个是年级第一，一个是年级第二，班主任一时间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了上去。
　　那天，两个人被叫到年级办公室，听班主任讲了一节主题为早恋有害、内容无比冗长的政治课。最后，老师让黎李先走，沈嘉言留下。“黎李最近情绪不好，原因呢我大概知道一些，上周的事听说你也在场。你们两个关系好，多劝劝她。今天的事，我不会上报年级，也不会告诉你们的家长。你们两个成绩很好，但成绩好并不意味着你们可以胡作非为，做不好的表率。”

　　沈嘉言点点头，默默的走到茶几前，搬了个独凳坐在黎李面前。
　　“那个时候，我觉得我爸爸是天底下最让人讨厌的爸爸。后来他吸毒了，割腕自杀。我也觉得他活该。”
　　“叔叔怎么会吸毒的？”沈嘉言只知道黎李爸爸酗酒好赌。
　　“你知道的，他爱喝酒，爱赌博，离开这两样他根本活不下去。有一天，他在牌桌上接过一支烟，就这样染上了毒瘾。”
　　“你应该告诉我，我会教你报警，让我爸爸帮忙联系戒毒所……那样叔叔不至于会死掉。”
　　“我是在他死掉之后才知道的。”有风从窗户吹来，黎李裹紧了身上的毯子，“他有写遗言，等我看到遗言的时候，傻眼了……房子被卖了，他没有给我留下一分钱，只留下一句对不起，我爱你，以及那个女人的电话号码……我给那个女人打电话，她从北京赶回来，陪了我一个星期……一个星期里，她给我租了房子，买了新衣服，甚至给我做了一顿饭……那时候我真傻，傻到觉得我爸爸死得好，他不死我连我妈都见不到！……再见那个女人，是高考结束之后，我天真的以为她是来带我去北京的，我终于可以和妈妈在一起了。可是，和她一起来的，还有她的丈夫，他们给我一张卡，说按法律规定，他们应该养我到十八岁，鉴于我妈并没有照顾过我，那之前的给我爸打过的生活费不算在内，每年给我三万的抚养费……一共是54万，唯一的要求是，请我不要去北京。我问为什么呀？那个女人哭着说，她还有一个孩子，那个不愿意我去北京，怕我抢走她的妈妈……现在想想真好笑，明明是她抢走了我妈妈……”
　　“别再说了。”沈嘉言打断了黎李。

　　黎李看着沈嘉言，笑了，那笑让他觉得背寒。
　　“沈嘉言，对不起……我不能去北京，我收下了他们给的卡……”黎李有些痛苦的捂住了头。

　　关于这54万的细节，黎李并没有讲完。
　　她是收下了银行卡，但却一直没有动用里面的钱。她那时候很天真，想着要像电视上演的那样，把卡收起来，然后自力更生念完大学，再把五十四万连本带利、原封不动的摔倒那个女人面前，告诉她，没有你的臭钱，我一样可以成才！她也确实那样做了，对北京失去兴趣的她，并不想再去北方念大学，她认真翻看了报考指南，最终锁定了贵州大学这所学费极低的211大学。她以为自己不会后悔，可她却真的后悔了。见到南区的第一眼，她的反应和沈嘉言是一样的。她天真的以为，贵州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生活成本很低，却没成想贵阳这个地方的消费水平和它的经济根本不相匹配。
　　总之，大学四年，过的很累很累。3200一年的学费倒是很好解决，一纸合同就拿到了助学贷款。可要赚取四年的生活费，还是很难的，她干过很多校外兼职，也有好心的老乡帮忙勤工俭学。在沈嘉言跑来质问她为什么不去北京之前，她虽然觉得对不起沈嘉言，但除此之外，内心充实。
　　可是那年沈嘉言从北京跑来，两个人大吵一架之后，她突然觉得毫无支撑了。生命从和那个女人赌气，变成了和沈嘉言赌气，她不再关注北京的一切，安心在贵阳找工作，并且动用了那五十四万，给自己安了一个家。
　　……

　　“对不起~”沈嘉言从独凳上起身，轻轻的跪在黎李前，用右手拍着她的肩膀。
　　黎李闭着眼，没有说话。
　　她明白，这个世界上，最不该对自己说对不起的人，就是沈嘉言。

　　黎李是真的累了。絮絮叨叨的跟沈嘉言讲了很久，直到睡着。
　　沈嘉言看着眼前沙发上这个瘦小的女生，眼里全是心疼。高中时候，她懂事、沉默、努力、上进，唯一的俏皮，是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她会在自己生日那天，买杯子送给自己，还傻乎乎的问，沈嘉言，你知道杯子代表什么吗？
　　那个时候的爱情，总是很简单，简单到你以为送对方一个杯子，就真的可以和对方在一起一辈子。
　　把黎李送进卧室，给她盖上被子，沈嘉言彻底无眠。

　　你有没有这样的体验？一个和你分开很久的人，你们之间明明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可彼此却似乎从未远离彼此。他没有离开，而是帮她把厨房收拾干净，给她阳台上的花草浇了水，再把她洗衣机里没来得及晾的衣服晾好。他一系列动作，娴熟的像是在这栋房子里住了很久的人。

　　沈嘉言打开电视柜的抽屉，找到了黎李藏起来的那张单人照。
　　一直以来，沈嘉言觉得他大概是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了，能猜到她每一个不起眼的动作背后可能隐藏的秘密。
　　仔细一看，才发现相框很奇怪，右下侧的位置，有一块长方形的印记，像是有什么东西塞在里面。
　　鬼使神差，沈嘉言拆开了相框。
　　单人照下面，藏了一张两人的大头贴。
　　两个人摆着剪刀手，满脸青涩的对着镜头傻笑。
　　沈嘉言摩挲着那张年代久远的大头贴合照，想要抽上一根烟。
　　手中有烟，可找不到打火机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沈嘉言打开了另外的柜子，想要找打火机。其中一个柜子里，有一只粉色的纸箱，沈嘉言犹豫再三，揭开了纸箱的盖子。
　　里面全都是信，信封壳上没有地址，只有黎李稚嫩的笔记，一丝不苟的写着，To：沈嘉言。
　　沈嘉言的手开始发抖，他愣了很久很久，才合上了纸箱。
　　纸箱的盖子明明那么轻，他却用尽了所有力气。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他却不敢拆开。
　　再度走进黎李的卧室，沈嘉言坐在床边的地毯上，借着几缕光线，黎李的脸庞忽明忽暗。他努力压制住内心想要抱住她的强烈冲动，将她小小的手握在了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