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好与不好, ...
-
上一次见面,大约是六年前,还是七年前。
2010年5月。
大四的最后一个学期,沈嘉言过的很忙。
论文、创业,两项人生大事交织在一起,已经够烦了。偏偏自己放弃保研的事情被家里知道了,爸妈、七大姑八大姨们轮番上阵,给沈嘉言做思想工作,无非创业不靠谱,读研更有出息之类的云云,甚至停掉了他的生活费,以达到把他逼回云南的目的。
可是,父母又哪里知道,见惯了大城市的人,怎么还会回到西南边陲。他有梦想、有抱负,虽然他讨厌北京,却也已经习惯了北京。
在论文第三次被导师退回的时候,沈嘉言做了人生中最疯狂的一件事,用仅剩的三百多块钱买了一张从北京到贵阳的火车票。
电话里,黎李的声音很轻快,“我今天在南校区,你在火车站坐203,到花溪的票价是一块七,你坐到学士路下,下了后往站台旁的林荫小路走,走到底就可以了。我在学校门口等你。”
挂完电话后,又给沈嘉言发了一条内容差不多的短信。
沈嘉言这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真的是一块七的公交车票,闻所未闻的一块七。
203是沈嘉言这辈子坐过的最长的一趟公交,公交大巴沿着花溪大道往黎李的方向开去,这个地方,落后的不像一个省会城市该有的样子。(没有地域攻击,作者本人很喜欢贵阳这座城市,而且近几年它发展的很好,推荐喜欢大自然和少数民族的朋友到贵州走走,那里很美。)
沈嘉言不知道,那一天,原本是黎李大学四年来最高兴的一天。
黎李所在的学院是管院,大二时候就搬去了条件更好的北区。她发完短信之后,到云南老乡的宿舍里,洗了一个头。虽然来着大姨妈,但幸亏已经是初夏,冷水也不算那么刺骨。
身上的牛仔外套有些泛白了,她懊恼,今天出门太过仓促。虽然衣柜里的衣服都不算精致,但比这件牛仔外套新一些,漂亮一些的衣服,还是有的。
四年未见,期待与害怕交织在一起,让黎李紧张得不停搓手,以致于见到沈嘉言的时候,她的双手都是红的。
沈嘉言没有留意到那双搓红了的手掌,就如同黎李没有注意到,沈嘉言突然变红的眼睛。
黎李还是老样子,只是变白了一些,更瘦了一些。她站在贵州大学四个大字前,朝着沈嘉言招手,有些生疏的用普通话喊了一声,“沈嘉言,这里。”
沈嘉言一愣,之前,他们的对话,都是方言来着。在北京待了四年,对南方的口音已经有些陌生。
接着,沈嘉言的心脏漏了一拍,眼前的人,正是他想念了四年的人。记忆中的长马尾已经被剪掉,她留着一头短发,朝着自己微笑。那种感觉,既陌生又熟悉。
南区是曾经的农学院,所在的位置比较偏,偏到会有村民牵着水牛经过。
说巧不巧,一头水牛在两人面前不紧不慢的走着。
所有的久别重逢,一开始都是尴尬的。
黎李指着眼前的水牛说,“这是我们学校的南校区,我们都叫它牛津,因为会有牛经过。现在我在的是北校区,大二就搬过去了,北校区门口有一座天桥,我们都叫它剑桥……一会我带你去北区那边的朝阳村吃豆花火锅……”
黎李注意到,记忆中一向健谈的沈嘉言,一路沉默。四年的时间里,两个人并不是完全没有联系的。
黎李没有电脑,偶尔会去图书馆的电子阅览室上网,会登陆□□,跟沈嘉言发几句不咸不淡的话,那个□□号,还是高一时候沈嘉言帮她注册的。
但是,沈嘉言从来没有回复过。哪怕是敷衍的一个“嗯”字都没有。
他生她的气,她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生气的时间竟然有四年那么长。
而现在,沈嘉言突然出现在贵阳,黎李觉得,他大概是原谅自己了。毕竟四年那么长,再浓的气,也该淡了。
南区的足球场是极其简陋的那种,杂乱的草,碳渣跑道,人行道上的其中一块水泥盖板是坏的,沈嘉言差点没摔倒。
眼前的大学校园,连当年的高中校园都比上,这让沈嘉言几乎崩溃,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他。怔怔的站在路边,朝着黎李问道,“为什么?当初我们说好的一起去北京,你为什么骗我?”
黎李愣在原地,只能呆呆的说对不起。
黎李心里那句早已酝酿好的,“你觉得我毕业了去北京怎么样?”,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沈嘉言的情绪像是失控的洪水,变成刺人的语言,一针一针刺向黎李的耳膜,最终刺疼心脏。
“615分……明明可以去北京上更好的大学……你为什么要来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浪费四年时间?这也算是大学吗?……你就算再不喜欢我,也不能用自己的未来做代价,你只要说一声,沈嘉言,我们以前说的都不算数,我不喜欢你了……你知道的,我原本想去的是华南理工大,可是你说你想去北京……黎李,我可以为了你去北京,也可以为了你不去北京……”
“沈嘉言,谢谢你为了我去北京。但是,我考贵大,并不是因为你……还有,你凭什么觉得,这四年我是在浪费时间?北京又有多了不起呢?只有北京的大学配叫大学吗?……是不是非要侮辱我,才能让你舒服一点……我以为你和她不一样,谁都可能会变,但你不会……可是,你也变了……北京果然不是个好地方!”
“你有良心吗?……黎李,难道不是你先变的吗?……我沈嘉言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喜欢你!”
四年一见,结局是不欢而散。她没看到他的心疼,他没看到她的期待。
彼此都说了太多言不由衷的气话与狠话,沈嘉言最终没吃成朝阳村的豆花火锅,打电话跟北京的同学借了钱,连夜站票回的北京。
如今再次站在贵大南区的校门口,沈嘉言才意识到自己当初那近似侮辱的一番话,有多蠢。
他忘了自己不是来发泄情绪的,而是来邀请黎李和自己一起去北京打拼的。
可是,有些事情,当你忍不住开口的那一刻,便无法挽回了。
走在南区的林荫道里,头顶有鸟儿飞过,沈嘉言笑了,当初自己说错了,鸟不拉屎的地方,是北京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才对。
已经是下午五点多,黎李还是没有回复消息。
活该。
沈嘉言体会到了当初黎李等待自己回复消息的焦急心情,她坚持了四年,给自己发了整整四年的□□留言。莫名的心疼,他后知后觉般恍然大悟,当年黎李见到自己,是高兴的,否则就不会雀跃的早早等在校门口……如果时间回到过去,那么他一定会回她的每一条消息,也一定不会等了四年才去找她,更不会在相见的时候,恶语相向。
只是,一切都晚了,谁也回不到过去了。
下午六点半,沈嘉言接到黎李的电话。一个陌生的贵阳号码。
“对不起哦,我刚刚才看到你发的消息。”是她的声音,只是成熟了一些,一句对不起,显得有些生疏。“你还在花溪吗?我在青岩这边,大概七点能回去。”
“我去找你吧。”沈嘉言不想等,万一她来的路上再想起曾经的不快。
“也好,可以带你转转古镇,青岩的猪脚很好吃。”黎李答应的很快。
其实感情里最可怕的不是一直想起,而是那个人已经变成了你生命的一部分,伴随着你的一呼一吸,你不用想起,她一直都在。
沈嘉言无数次设想过,如果黎李当年没有放自己鸽子,一切会是怎样?他们会不会已经结婚,甚至有了孩子?如果有了孩子,那一定会是个女孩。那个女孩会像黎李一样,黑黑的头发,大大的眼睛,但不会像黎李一样瘦……
有时候沈嘉言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臆想症,黎李明明不在北京,却总觉得北京有她的影子。这大概是因为黎李以前老在自己耳边念叨,“北京很大,很漂亮,有天、安门,有长城,有我妈妈……沈嘉言,高中毕业后,我一定要去北京,去找我妈妈……”
她说,北京是这个世界最好的地方,他相信了。可最终,那个说北京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的女孩,却说北京不是个好地方。
沈嘉言不得不承认,一直以来,好不好,都是她说了算。她说好的时候,他觉得北京就是他未来的家;她说不好的时候,他觉得他就是全北京最大的傻逼。
盯着手机上那个陌生号码,沈嘉言心底,是有一丝欣喜的。
原来,她一直存着自己的联系方式。哪怕,她已经换了号码,甚至可能更换了几次手机。
向来不近人情的沈嘉言,此刻突然柔软起来,再见面,他想问问她,“你在贵阳还好吗?”然后告诉她,“我不好,我在北京一点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