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这根刺—写给05年的Tom》肆韭

1、第 1 章

　　沈嘉言刚出电梯，就听到助理曼迪的声音从行政部传出来。
　　他轻轻皱了皱眉头，能让曼迪方寸大乱的事情，不会是小事情。

　　“这竟然是一张高铁票！！我没有看错吧？！”曼迪很生气，把高铁票拍在行政部的墙上。
　　跨省的行程，沈嘉言向来只坐飞机，更何况这次的目的地是昆明，连跨那么多省的行程，新来的实习生竟然给沈嘉言定了高铁票。
　　“对不起，曼迪，这是我们的疏忽。”行政部部长一边道歉，一遍嘱咐手下的人，“现在！立刻！马上！给沈总订一张飞昆明的机票！”
　　行政部乱成一团，这个季节，是云南方向的旅游旺季，所有平台都没有当天的票。
　　“曼迪，不知道沈总接不接受转机呢？”行政部部长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嘉言整理着衣袖，朝行政部走去。
　　“怎么回事？”他看了一眼一只手拍在墙上的曼迪，又看向其他人。
　　众人面面相觑，新来的实习生怯懦的举起手，像是课堂上犯错的小学生，结结巴巴的说道，“对不起，沈总，都是我的错。我不知道沈总您不坐火车~”
　　接着是行政部部长出来认错，“也不完全是实习生的错，是我们行政部的失责~沈总，今天直飞昆明的航班已经没有余位了，我马上给沈总查看转乘方案，一定保重沈总您在明天天亮以前到达昆明。”
　　沈嘉言这才注意到，曼迪那只拍在墙上的手下，是一张高铁票。

　　沉默半晌，沈嘉言缓缓开口，“这次就算了，下次注意。”说完转向依旧贴在墙上的曼迪，“把票给我，举这么久，你不累呀。”

　　沈嘉言的身高有一八三，抬抬手，就从曼迪手掌里拿过车票。
　　他把车票装进西服口袋里，轻轻的摩挲着，云淡风轻的让大家都散了。

　　也不怪曼迪失态，想当年她也给沈嘉言订过火车票。曼迪记忆犹新，当时沈嘉言把火车票撕的粉碎，一字一句，冷冷的说，“你记住，凡是出北京的行程，我只坐飞机，并且是直达航班。”
　　那一天，是曼迪第一天做沈嘉言的助理，两个眼睛哭得肿成了桃子。
　　曼迪跟在沈嘉言身后，没敢吭声，直到行政部打电话来说给沈总定了新的转乘方案，才怯怯的问他，“沈总，行政部给您定了新的机票，中途需要在广州转乘。”
　　“不用了。”沈嘉言一手扶着桌子，有些疲惫的坐在办公桌前。他不是缺三千块的人，可那一刻竟萌生出三千多的高铁票，不坐可惜了的想法。
　　“那我通知昆明那边更改会议时间。”
　　才刚坐下去的沈嘉言，又重新起身，转向窗外，背对着曼达，他看了一眼高铁票，又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一个小时时间，现在出发还来得及，马上送我到火车站。”

　　车子在车流里钻来钻去，一向不喜欢开窗的沈嘉言，把窗子全部摇了下来。
　　糟糕的空气和灰蒙蒙的天空，让他想起了云南。在北京待久了，几乎都忘了自己是云南人，曾经分不清前后鼻音的他，已经能说一口流利的、接近京腔的连普通话。
　　喇叭声，发动机声，风声……明明那么吵，沈嘉言却觉得越来越安静。

　　上一次坐火车，是沈嘉言第一次坐火车，也是最后一次坐火车。
　　五年前，北京到贵阳的火车，普快，历时三十多个小时。
　　他要去一个叫花溪的地方，找一个叫黎李的女生。
　　那个女生，曾经和自己约定好一起报考北京的学校，却悄悄的去了一个叫贵州的地方。
　　他忍了四年，却没忍过毕业前的那个夏天。

　　花溪，位于贵州省的省会，贵阳。
　　对沈嘉言而言，这个地方曾经一度只活在地图上。虽然这个地方，在地图上与云南紧紧相连。

　　你为什么会对一个一无所知的地方感兴趣？你为什么会对一个一无所知且从未到过的地方感兴趣到将它的整个交通图清晰的印在脑海里？
　　你又为什么会对一个地方如此排斥，排斥到连路过都不愿意？
　　一切的答案，归咎于一个人，以及关于这个人的一段记忆。
　　黎李这个人，像是一块刺青，从沈嘉言十六岁时候，就印在了他的心上，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深刻。

　　“我们说好的，一起去北京，你为什么骗我？”长达四年的久别重逢，他想跟她说嗨，最近好吗？可是练习了无数次的五个字，却始终没能说出口。
　　“对不起。”
　　“你那么高的分，可以去北京上更好的大学，为什么要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黎李，我就那么让你讨厌，讨厌到你宁愿放弃更好的前程吗？”沈嘉言开始哽咽，四年来日夜四年的人，就站在自己面前，可黎李脸上云淡风轻的表情，是那么残忍，让自己觉得如此耻辱、愤怒，与不甘。堆积了四年的想念，突然全部变成了愤怒。
　　“对不起，沈嘉言……”

　　“对不起，沈总……”
　　记忆中的对不起，和曼迪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沈嘉言回过神来，关上车窗。
　　“我是不是特别不近人情。”沈嘉言虽然关上了车窗，但目光依旧看向车外。
　　“不是的，沈总。”

　　坐上高铁，这是一段和五年前几乎完全重合的路途，不同的是车速。
　　沈嘉言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列车出发之后，就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工作。

　　直到列车停在了贵阳北站，他满脑子都是列车在贵阳北站的停留时间，4分钟。
　　沈嘉言盯着手腕上的机械表，呼吸和秒针的转动频率，完全一致。
　　可是，心脏却跳动得很快。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终于，呼吸不能与狂乱的心跳相匹配，沈嘉言疯了一般，合起笔记本电脑，迅速起身，拿起行李箱，朝车厢外跑去。
　　身旁的列车，缓缓的沿着轨道，往昆明方向驶去。
　　沈嘉言放缓了脚步，将行李箱狠狠摔在地上，挥起拳头锤了锤墙面，暗暗骂了声操，紧紧的闭上了眼睛。

　　“联系昆明那边，会议时间更改在后天。”沈嘉言颓废的靠在墙上，给曼迪打电话。
　　“给我订一张贵阳飞昆明的机票，明天的。”
　　曼迪边看航班信息，边和沈嘉言确定出发时间。
　　“都行。等等，订最晚的那班。”

　　沈嘉言是云南人，肤色偏黑，瘦高，帅气，和普通的理工男相比，他显得有些精明，是公司里女职工们的八卦对象。信息工程专业毕业后，放弃了保研的机会，选择在北京创业，在他的带领下，公司的发展蒸蒸日上。虽然和北京土著以及众多富二代没法比，但这并不妨碍沈嘉言的优秀与突出。
　　而曼迪做沈嘉言的助理，已经有两年了，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沈嘉言曾经说过，关于地点在贵州省的任何项目或者会议，他都不参加。这个三十岁的男人，毕业于北理，极度自律，优秀，和不近人情。可是，就在今天，两件不可能发生在沈嘉言身上的事情同时发生了，坐高铁，以及在贵阳下车。

　　此行的目的地，明明是昆明。
　　可他却在贵阳北站下了车。

　　沈嘉言笑了，是嘲笑，嘲笑自己的怯懦与放不下。他从不是外露的人，却在此刻将悲伤全部放在了脸上。
　　他知道，关于贵州，从来都不是不喜欢，如果要把云南、贵州、北京按讨厌程度排名，那么他最讨厌的，是北京。
　　北京，是人生中被放了最长的一次鸽子的地方，这么多年的打拼，怎么会不累？只是累和不甘心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他曾经一度分不清自己对黎李究竟是恨还是爱，但此刻他十二分的确定，不管是爱与恨，自己从未放下过。

　　贵阳这座城市，有种莫名的亲切感，这是自己喜欢的人生活了将近十年的地方，仿佛连空气都觉得亲切。
　　和上一次相比，贵阳的变化真的是肉眼可见的。日趋完善的基础设施，拔地而起的高层楼房，可是记忆中，那个会有牛经过的大学校园，黎李口中的牛津（牛经）、剑桥（见桥），依旧让沈嘉言感到心酸与痛苦。

　　□□，是沈嘉言唯一能想起来的，可能能联系上黎李的方式。
　　下载了□□的APP，找到黎李那个千年不变的Jerry头像，双手开始颤抖。
　　曾经喝醉后，沈嘉言给黎李打过电话。
　　一开始是停机，再后来，便是换了机主，再后来，被新机主拉了黑名单，那个号码，再也打不通了。
　　至于□□，从毕业后，已经基本没再使用。工作中用的是OA，不再出现熟悉的小企鹅头像，也就渐渐忘了这个联系方式。沈嘉言的手机，几乎只有语音通话一个功能，以至于手机上连□□这款APP都没有。

　　“我在花溪，晚上一起吃饭。”他思来想去，还是把晚上能一起吃饭吗？改成了晚上一起吃饭。他没有底气，已经多年不联系，他无法确定，黎李是否还在用这个□□号，更加不确定，黎李愿不愿意和自己吃饭。

　　少年时期喜欢过的人，是一根刺。如果在一起了，便会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名叫家的树。如果不兴分开，这根刺则会永远的是一根扎在心脏的刺，疼，却永远取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