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献祭》缇汀

65、故地重游 无辜？你真

　　江桐迷迷糊糊醒来时，只觉恶心难耐，喉咙里一阵一阵地泛起腐臭的味道，眼皮发沉，头痛欲裂……这感觉着实不好，比连日宿醉更可怕。他挣扎着撩开眼皮，朦胧之中看到的是破败的墙皮，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海报。

　　海报似曾相识，很像十几年前山城大学的招生海报。墙上挂着一本泛黄的挂历，上面的日期居然是2004年。正是周可考入山城大学的那一年，也是他们相识的那一年。江桐恍惚间像回到了十五年前，回到了他们最初相遇的公交车上，那白色的暗花长裙下，是婷婷玉立的少女，是涌动的心房……

　　为什么又是那辆公交车？眼前这残破的屋子，塑料公交车座椅，这屋子与858路有什么关系？

　　江桐微微皱起眉头，深邃的眼窝里是无尽的深渊，回忆在拉扯他，时光也在拉扯他。他只觉浑身酸痛，双手背后绑着，两只脚踝也缠着胶带，肩膀就靠在墙角，虚弱得动弹不得。他深吸了口气，凉风灌进嘴里，干涸的嗓子像裂开了好几道口子。

　　他意识到自己被绑架了。他最后的记忆是江宁，想起她那些奇奇怪怪的话，她并没有坏到骨子里，可现实却是她在助纣为虐。江桐收起双腿，用肩膀顶着墙，挣扎着想站起来，可惜试了一次，失败了，便再没了挣扎的力气。

　　“我要是你，就不挣扎。”

　　这时，房间里突然传出一个女人高傲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刺耳的鞋跟声。随声而至的是一双白色的高跟凉鞋。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天，为什么要光脚穿一双凉鞋？但是这双凉鞋却异常眼熟。江桐一时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女人脱下凉鞋故意把在他眼前。淡淡的月色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正好照在白色凉鞋上。他看得真真切切，又模模糊糊。他疑惑地看着这双鞋，这似曾相识的感觉糟透了，因为那场相识并不美好。

　　“忘了，还是不敢想起来？”女人缓缓俯下身，用上帝的口吻在审判男人。

　　江桐抬起头，想看清女人的样子。可惜，房间里太过昏暗，他的眼镜也被收缴了，女人的容貌变得模糊，但声音还是令他记忆深刻。

　　没错，是林燕。

　　“为什么要拉上江宁？”江桐突然发问，他想亲耳听到她和江宁的关系。

　　林燕爽朗地笑了：“江教授还真是喜欢怜香惜玉，自身都难保了，还想着你那个女学生？”

　　“咱们之间的恩怨，没必要牵扯无辜。”

　　“无辜？”林燕冷笑一声，“你真相信这世上有无辜的人吗？”

　　江桐一脸惊骇：江宁？她干什么？她果然是这个女人的帮手！他的目光渐渐写满失望，无助，还有一丝被欺骗的愤怒。其实，他早就看穿了江宁故意接近他的目的，甚至一直在怀疑，但又一直在自我催眠。多么可笑！

　　林燕将一根长竿穿过他后背和两臂之间，轻轻一抬，他就只能跪在地上，眼前那稀薄的月光，是他能见到的全部世界。

　　她凑到他脸旁，朝他耳根轻轻吹了口气，然后得意地道：“知道江宁最拿手的绝技是什么吗？”

　　江桐挣扎着抬了抬头，瞥了她一眼。

　　她更得意了，缓缓地道了四个字：“模仿笔记。”她见江桐有些吃惊，便又补上一句，“惟妙惟肖，连本尊都看不出来。”

　　江桐忽然明白了，那些寄到学校和他家里的信……还有江宁提到，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在找他家的位置，大概远不止于此吧？

　　“她凭什么……”江桐想问个明白。

　　“我说过，这世上没有无辜的人。”林燕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意味深长地笑了。那笑声愈发清冷、阴森。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江桐好奇地问。

　　林燕没有回答。她找来绳子，绑住江桐的胳膊，然后推来一个简易支架，架子顶端固定着一个滑轮，滑轮上垂下了一个钩子。她用钩子钩住绳子，按动按钮，一个180cm身高的男人瞬间被吊了起来。

　　江桐顾不上肩膀被拉扯的疼痛，立刻联想到了幸福巷的抛尸案。原来这个女人是用了这个方法！

　　“物理学得不错，你就是用这个方法，从六楼抛下了吕斌的尸体吗？”

　　“还真是什么也瞒不了学霸？”

　　林燕将支架拖到窗边，倏地撩开窗帘。外面是潇潇夜色，荒无人烟。但江桐却觉得这里的景色有些眼熟，不禁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学霸的记忆力不行啊，这么重要的地方怎么就忘了？”林燕拉着他的衣领，向他的脸转向另一侧，“这个角度，你应该想起来了吧？当时你和吕斌应该是站在那片树林里。”

　　江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借着月色，土丘依稀可见。他的脸色瞬间僵住了，紧接着是惊恐、错愕，他拼命闭上眼睛，别过脸去；但林燕用尽全身的力气扶住他的头，仿佛把他的头生生按在了那片树林里。

　　“不敢看？你十年前怎么敢看？”她声嘶力竭地咆哮，“你拿着刀，插在一个男人身上，那个时候你怎么敢看。你给我看！”她说着，发疯似地去扣他的眼睛。他大喝一声，拼命地撞开她。

　　林新就倒在那片树林里。他不敢看！一看就仿佛回到了十年前，就会想起这十年自己过得多么荒唐，多么糟糕！

　　“你疯了？”

　　“到底是谁疯了？你们合伙杀了我哥的时候，就没疯吗？”

　　林燕爬起来，冲过去，一巴掌狠狠地煽在江桐脸上。江桐只觉耳畔一阵嗡鸣，眼前冒出了很多星星，整张脸都木了，动弹不得，连嘴都张不开。

　　“你以为你爸是江建生，就可以随便把刀捅进别人胸口吗？你以为一个小混混的命就不是命了吗？你以为小混混家里就没人了吗？”

　　她疯一般地咆哮，整个月夜都能听见。

　　江桐睁不开眼，也无力还口，只能听凭她的歇斯底里。过了良久，大概是累了，她渐渐安静下来。江桐也觉四肢有了些力气，这才缓缓睁开眼，却发觉她手里正拿着一支针，朝他邪魅一笑。

　　“这是什么？”江桐沉声问。

　　“放心，就是一点点麻药，现在杀你，我觉得有点亏。”她放下江桐，一脸得意地看着他，像是俯瞰人间的上帝。

　　“你哪来的麻药？”江桐好奇地问。

　　“自己做的。”林燕淡定地道，好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但江桐却不淡定了：“你自己做的？”

　　“不可思议？”她冷笑道，“在你这种学霸眼里，是不是所有人都是傻子？”

　　“你，你到底是……”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来路并不简单。他甚至怀疑，林新那样猥琐的混混真是她哥哥吗？

　　“原来，学霸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啊？”林燕阴阳怪气地道，“我以前养过猴子，也养过大象。”

　　“你用这个方法杀了周可？”江桐愤恨地吼了一声，嗓子立刻像裂开一般剧痛，他只得压低了声音，“你当时给她注射的也是麻药吧？只是剂量控制得很小，在警方到来前，麻药就溶解在血液里了，这样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误导警方，把凶手的目标锁定为男性。”

　　林燕鼓起掌，阴笑：“学霸就是学霸，学得挺快。”

　　“为什么杀她？”这是江桐最想知道的答案。

　　林燕朗声笑了，笑得那么惬意、舒畅，她带着胜利的喜悦，走到江桐面前，挑衅地道：“让我想想，从心理学角度来说，叫报复心理。一般是说在社会交往中欲以攻击方式对那些曾给自己带来挫折、不愉快的人发泄怨恨和不满的一种情绪。”

　　江桐愤愤地看着她，喘着粗气。

　　“我学得还不错吧？”林燕得意地原地转了一圈，好像在做演讲，“我要上你们山大，读到研究生也不是不可能，不过我跟你不一样，我不喜欢整日搞理论，还是实践更带劲。”

　　“你不是山大的学生？”

　　林燕格格笑起来，这笑声在静谧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恐怖：“我一直以为，只有周可那个傻瓜会相信我是山大毕业的，没想到江教授也被我骗了？看来，我演技不错。”

　　“你自始至终都在骗她？”江桐按捺不住怒火，一声低吼。

　　林燕轻轻叹了口气，略带惋惜地道：“她要是一直装糊涂，我也不会把她怎么样。可惜啊，人都有那么点侥幸心理，她以为写几封信就能把消息传出去了，还真是天真。她可以写，我也可以寄。”

　　“你寄了信，还让江宁去收，就是确保我看到那些信？”

　　“我就喜欢跟聪明人说话。”

　　“你故意一步一步引导我调查周可生前轨迹，又迫使修改小说，就不怕我查到你头上？”

　　“怕？”林燕故意装出一副害怕的表情，“我当然害怕，不过你比我更害怕，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林燕手中的针管已经灌好，故意在他眼前炫耀。他越是愤闷，她就越是兴奋，仿佛在驯服一头野兽，满足感油然而生。她忽然托起他的脸，看着他惊恐又疑惑的样子，兴奋难抑。

　　“你身上有命案，不敢报警。否则那天在幸福巷，你第一次见到那个姓王的警官时，就报警了。当时周可的信就在你口袋里，你握得那么紧，连手都不敢松，宁可编了个连自己都骗不了的理由溜溜地逃跑了。”

　　江桐怔怔地看着她，思绪飞回了幸福巷，疯狂地搜索着现场看到的那些人。可惜，时隔太久，那些脸早已变得模糊不清。

　　“我差点忘了，还有一次，那是你离报案最近的一次，你在公安局门口站在好几个小时，明明知道刑警队那些人就在里面，你一只脚都要迈时公安局大门了，又缩了回去，结果被环卫工人轰走，还撞上了消防栓……”

　　林燕越说越得意，连笑声也越来越大，简直胜利感爆棚。

　　此时的江桐思绪全乱了，痴痴地问：“你就在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