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献祭》缇汀

63、第七封告别信 铁盒子是他

　　江桐把那只铁盒揣进怀里，缓缓地走在杏花路上，走得极慢。黑色大衣落满白色的雪花，他瑟瑟地缩了缩脖子。他向来是挺拔的，如今却耸肩驼背，瞬间苍老了几十岁，从青年一下子跳到了暮年，仿佛把一辈子都过完了。

　　铁盒子是他在这人世间最后的留恋。他收紧了大衣，小心翼翼地走在湿滑的雪中，不知走了多久，跨过多少路，绕了多少弯，才跌跌撞撞地回到家。

　　门在他身后“呯”地一声，重重地关上了。世界顿时一片宁静。屋子里没开灯，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他浴在这黑暗中，眼睛却格外明亮。客厅整整齐齐的，清冷得很。他原本是预备一去不还的，现在看来还要再延挨些时日。

　　他走到窗边，拉开帘子，外面殷红的天光像帖在玻璃上的末世画。人一旦开始走向没落，便没有了尽头。

　　江桐自知，他是没有底线了。无非就是这条命。可豁出去了，又能怎样？还是要被人再踩上一脚，直到活着的人都满意了。

　　他回到书房，才略微舒了口气。生了锈的铁盒子很难打开，他找来改锥，撬了很久才撬开盖子。然而，里面的东西却出乎他的意料。

　　原本他以为这里面是第七封信，却没想到竟是六封信！其中有五封是复写件，也就是写在复写联上的信。这种信纸一般是财务或银行使用，首联为比较薄的白纸，第二联的白纸上涂有涂层，只要用力在首联上书写，第二联会自动印出痕迹。所以通常为一式两联，以作凭证。不过，它们现在的确作为凭证了。因为这五封信的首联，早已寄到江桐手中。

　　还有一封是一式两联，也就是第七封信。这封信之所以保持原貌，江桐觉得大概是周可故意为之，因为她用的这种纸并非信纸，也不是生活中常用的纸，一般人很难猜到。她大概是怕自己没猜到，所以故意留下一份全版，以兹提示。江桐一边揣度，一边宠溺地笑了。

　　果真是见字如面！

　　他轻轻地抚摸信封背面那些凹凸不平的笔痕，就仿佛见到了周可。脸上浮现出一抹陶醉。

　　今天有人提醒我，
　　越是不可能的事，也有可能发生，
　　比如两个姓氏相同的人同时出现，大概率不是巧合。
　　然后，我收到了一封信，
　　纸上不见半个文字，只有两个身份证复印件。
　　我顿时惊骇无比，
　　我想，你见到它们，也会同我一样吧？

　　江桐果然在信封中找到了，那张印着两张身份证复印件的纸。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纸，虽然有了周可的预警，但他还是在看到那两个身份证时，错愕不已。一张写着：

　　姓名林 新
　　性别男 民族汉
　　出生 1980年12月10日
　　住址 三北省京云市东条镇东条乡三村

　　而另一张写着：

　　姓名林 燕
　　性别女 民族汉
　　出生 1986年7月3日
　　住址 三北省京云市东条镇东条乡三村

　　同一姓氏，同一住址，两人的身份证号码只有后9位不同。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竟是兄妹！虽然照片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出眉眼轮廓。所以江桐看到这一幕时，也是震惊不已：因为林燕正是周可的责编——那个说什么也不同意停更小说的人。

　　一切全都解释得通了！

　　真凶居然是她？

　　她的确一直都在周可身边，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就是周可与外界联系的唯一纽带……这个女人处心积虑地做这一切，只是为了给她哥哥报仇，那么为什么不冲他来？这样一点点地折磨他身边的人，到底为什么？

　　他现在就想揪出林燕来问个明白。他可以去报警，把她送进公安局……

　　江桐万万没想到，最终要对付的人，居然是这个不起眼的女人。

　　夜幕悄垂。书房里幽暗的灯光下，江桐正在将周可的信一封一封地展平，按照收信的顺序依次帖在墙上。他想，林燕大概还不知道第三封信和第七封信的存在。他必须比这个女人快一步。

　　白色的信纸服帖地帖在墙上，灯光照上去，那些黑色的字像是写在墙上的。江桐一封一封地读。尽管除了第七封外，其余六封他已经读过无数次了，但仍旧读不腻。每读一遍，都仿佛听见周可在他耳畔细语。可是今天，似乎有点不同。黑色的文字仿佛有了灵魂，像一个一个的音符，在他面前跳跃。而在一群黑色舞者中，突然跳出了几个身着蓝裙子的精灵。它们在江桐面前排成一字形，竟然奇迹般地连成了一句话：

　　林燕是林新之妹！

　　江桐瞬间跌坐在地。他怔怔地看着这几封信，这才发现，每封复写件的左下角都有一个反写的文字。他将同一封信的首联和复写联重合在一起，便发现那个字是从复写联背面写上去的。除了用打印纸所写的第三封信外，其余几封均是如此。

　　而第三封信，他在找到它时，就已经发现了信纸背面右下角有一个写得很小的“林”字。只是当时，其他信纸上并没有同类缘的标记，他以为那只是周可一时不慎漏写在纸上的。现在想来，自己实在太过粗心。这么明显的记号，为什么没有想到？

　　他颓废地靠在墙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墙。

　　周可留下这个铁盒，大概早就猜到了他的迟钝吧？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他拼命地灌下一杯红酒，又一杯……思维反而越来越清晰。他按照那句话的顺次，将七封信重新排列组合，得出了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第三封信因为纸张和措辞的缘故，江桐觉得这才是周可写的第一封信，因为目睹了吕斌的意外死亡，她知道有人借用了她的杀人计划并且成功嫁祸给了她；而更可怕是，这个人一直躲在暗处，了解她的生活习惯、行动起居。

　　在万般惊恐之下，她才想到了告别信这个计划。而为了防止那人盗取信件，或者说她是有意让对方知道自己的留书，所以又特地设计了这个复写信纸的计划。而这个灵感的来源，大概是她经常到邮局去取稿费的间隙，发现了邮局打印费用清单使用了多联复写纸。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这封信与其他六封的信纸完全不同。

　　那么接下来的故事就顺理成章了。

　　江桐收到的第五封信，其实是周可写下的第二封信，也是这个复写计划的开端。此时的周可已经知道江桐和吕斌共同杀害林新并藏尸的秘密，也知道江桐这些年来正是因为这件事而屡屡遭吕斌要挟，这就是她选择配合凶手藏尸的原因。一旦警方查到吕斌，必定会翻出当年的案子，也必定会牵连到江桐。所以，她别无选择。

　　接下来应该是第四封信，也是周可写下的第三封信。江桐也曾经怀疑那封信残缺不全，现在看到原版，正好应验了他的猜测。但第一次看到原版，还是令他震惊不已。这一版上清清楚楚地写下了林燕是如何接近周可，又是如何试探她底稿存放处的。江桐忽然明白了，那时他去网站要求暂停小说发布，为什么会被严辞拒绝；而601室底稿中丢失的几页，也终于有了出处。

　　然后是第二封信，其实是周可写的第四封信。她之所以在这个时候写这样一封信，大概是因为小说的缘故。她想告诉江桐吕母的犯罪事实，也想告诉他吕母和贾强暗中勾结，她并不想调拨他和贾妮的关系，她只是在提醒自己的爱人。或许，她在怀疑贾强与林燕是否也有所勾结……

　　再往后就是江桐最后收到的那封信，应该是周可的第五封信。之所以保存得如此完好，大概是因为信上的内容吧，那两份身份证复印件太过乍眼，以至于她已经写好了信，却又悄悄藏了起来。应该是怕过早被林燕识破复写计划吧？江桐突然觉得，她为了自己，真是操碎了心，把所有的细节都一一想到了。

　　接下来是第六封信，与江桐收信的顺序一致。这封信似乎没有什么可藏之处，不过是旧事重提罢了，唯一不同的是，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想到，天底下除了他们三人和吕芳外，能提起这事的人，还能有谁？倘若当时肯多想一步，也许就能比林燕更快一步，也不至于落得现在这样被动的地步了。他简直后悔不已。

　　周可写下的最后一封信，其实恰恰是江桐收到的第一封信。她预知了自己的死亡，是因为与林燕到了面对面的局面吧？最后的告别，成了最初的别离！而当时的江桐，除了伤心欲绝，对周可的计划浑然不知。想到这里，自责又袭上他的心头。

　　他真的快疯了！

　　现在看来，这七封信的真正排顺应该是“7-4-1-3-2-6-5”。江桐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收起来，从第一封信到最后一封信，按照周可的写作顺序，装订起来，然后工工整整地放进档案袋，贴好封条，郑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