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献祭》缇汀

59、第六封告别信 一切都是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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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王走出审讯室时，又到了黄昏。夕阳的余晖从楼道的换气窗斜射进来，朦朦胧胧的，倒有一种诗境，在这个戾气深重的地方，实属难得。老王连带地想到了周可，这个诗一样神秘的女子，越来越让人着迷了。

　　王大钧踱步到吸烟室，关上门，独自坐在房中吞云吐雾。房间里一片昏暗。此刻，他需要一点黑暗。只有黑暗能让他平静下来。

　　沉寂十年的江建生案终于逆风翻盘。到现在老王还觉得似在梦中。那么多年，那么多人，为什么都没能翻案，凭他们这几个人、这么短短十余天就能翻案了？

　　老王奇怪的是，之前他要查江桐都会受到那么大的阻力，为什么这次复查江建生的案子却没有阻力，分局和市局的领导都是一路放行？他看不懂官场，只是单纯地觉得，这案子没那么简单。当然不能否认周可的付出，如果没有她，那个污点证人也不会如此配合。

　　现在大刘正在准备档案，下一步应该是动贾强。当然，动到什么程度还要看上面的意思，但重案集团肯定是待不了了。老王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他会不会是下一个江建生？

　　还有，吕芳刻意隐瞒的那个秘密，她在最后那通电话里都说了些什么？对于其他控诉，她都供认不讳，可偏偏对这个秘密三箴其口。她越是谨守口风，老王越想弄清楚缘由，看来只有江桐能给他答案了。

　　他掐灭了烟，深吸口气，拨通了江桐的电话。

　　铃声响了许久才接通。那漫长的铃声，让他的内心充满了忐忑。江桐这个人，其实外柔内刚，那些表面的妥协谦逊，恰恰说明了他内心的桀骜不驯。

　　“案子了结了，你父亲沉冤得雪。”老王这一句报捷，江桐苦等了十年。

　　这一刻，他却异常冷静，淡淡地道：“哦，谢谢。”

　　只有三个字？其中两个还是因为礼貌加上去的。所以，江桐的原意就只有一个“哦”字吗？

　　十年的等待，就这样一带而过吗？这样的反应完全出乎老王的意料。然而接下来，电话里又是一阵沉默。老王踌躇良久，还是忍不住提到了吕芳。

　　“那个，吕芳招了。”

　　“哦。”

　　电话另一端依旧传来这样简洁的一个字。但这一次却明显有些不同，声音中有失落，有慌乱，甚至还有一丝愤怒。

　　不是应该高兴吗？老王不解。

　　在他的认知里，作为儿子，听到杀父仇人落网，即便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总该有为人子的庆幸吧？可是老王听不出任何喜悦，只有悲伤，无尽的悲伤……

　　是因为周可吗？毕竟她为此献上了生命！

　　但又并不全是，毕竟那点慌乱要如何解释呢？

　　“还有人……”王大钧忽然停了下来，他想说“贾强”，但随即咽了回去。一来是案子并没有终结；二来贾强这个级别的干部，即便审讯，权限也不在分局。对于早已千疮百孔的受害者来说，谨慎给予希望，也是必要的工作策略。所以老王又强调：“还有一些证人需要审问，所以没这么快结案，我打电话来，是提前跟你说一下，耐心再等等。”

　　耐心？这十年来，江桐最不缺的，恐怕就是耐心了。

　　“嗯。”又是一个字，然后是长时间的静默。

　　两个人都在想，下一句该说什么。仿佛没有话题可聊了，但谁都不想放弃这次对话。两个男人在电话里听着彼此那细微的呼吸，有点奇怪。

　　“吕芳”，终于还是江桐先忍不住了，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但话一出口，他还是后悔了，生生咽了回去。

　　此刻，他的内心在翻涌，吕芳到底说了些什么，有没有说出那个秘密？有没有供出他和她儿子？可是这些话要怎么问呢？他踌躇再三，还是压抑住了内心的渴望。

　　“还有什么要求，你可以提。这次要不是你提供了关键性证据，也不会这么快结案，队里会酌情考虑的。”老王当然听见了那个名字，想引导他说下去。可惜，江桐不是吕芳，他有自己的节奏，怎么可能轻易就被打乱阵脚。

　　“没什么了，谢谢。”他的声音依旧低沉，仿佛来自幽幽深谷，带着一路疲惫，带着满身伤痕，还有行程将了的失落。

　　老王一时懂他，又一时不懂。认识短短两个月的时间，老王觉得，每次见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他越来越像个谜了。但其实，这个谜也就快告破了。

　　江桐说完就挂了电话，没过几秒钟，老王又打了过来。

　　“我还有点事想跟你说。”老王装作若无其事的口吻。

　　“好”，江桐淡然回应。

　　“我想咱们应该见个面，吕芳的笔录中有一些模糊的地方，我想只有你能补全……”

　　“好，我来补。”江桐打断了他的话，竟然干脆利络地同意了，完全不假思索，仿佛他早已想好了似的。

　　老王倒有些不可置信了：“你确定？”

　　“确定。”江桐简捷地应道，然后挂上了电话。

　　这一次，换作老王忐忑不安了。他原本以为江桐会拒绝，至少要忸怩一番。可他却一口同意了，与在邻市时简直判若两人。如果不是精神分裂，那一定是他的内心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以致他的情绪在剧烈地跌宕起伏，所以才会有这样极端的态度。

　　无论怎样，他同意见面，就是向成功迈进了一步。老王并不急于挖出他心中的那个秘密。他知道，这一天已经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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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芳被捕，对江桐来说无异于开启了生命倒计时。他之前所做的那些准备，就是为了这一天。但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他发觉时间还是不够用，很多事还没有做。从邻市回来，他就一直陷在沮丧和忐忑的情绪里。

　　他接到老王的电话时，心脏一阵狂跳。这久违的感觉，令他烦闷。上一次他这样害怕听见电话铃声还是十年前，他父亲出事的前夕。那时，也发生了一件大事，一件足以改变他一生的大事，把他和吕斌牢牢捆绑在一起。

　　已经许久没有想起那件事了！

　　江桐摇晃着手中的高脚杯，看着红色液体在杯中流转，划出优美的弧线，心绪也跟着翻涌起伏。
　　他有一点恨吕芳。恨她为什么没有说出那个秘密，恨她为了儿子可以毫无底线，恨她还要让自己继续煎熬……

　　这个女人！

　　他在心里狠狠地咒骂她，高脚杯掼在书桌上，强烈的愤怒竟将杯托震裂，杯子紧跟着一歪，红色液体流了一片，染红了写满案情分析的稿纸，也染红了他的眼睛。

　　江桐挂断王大钧的电话，收敛心绪，将周可的五封信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一个档案袋里。这是他预备送给老王的大礼。有了这五封信，无论是周可案还是吕斌案，都将迎来重大突破，而老王重回刑警队也就指日可待了。

　　那么江桐呢？

　　他把房间仔仔细细地收拾了一遍，书籍衣物一一摆放整齐，只挑了几件随身衣物放进行李箱。床上放了一套他最喜欢的礼服。虽然是十年前的款式，但他身形没有走样，试穿了一下，风采依旧，仿佛回到了和周可订婚的前一天。他哼着歌，站在穿衣镜前照了很久……

　　江桐拉上帘子，穿好外衣，拿起档案袋，准备去赴老王的约会。这时，门铃响了。可视电话中传来快递员的身影。他直接去下楼接快递。然而当他拿到快递时，脸色瞬间阴森起来。

　　一切全都变了！

　　快递单上的笔迹竟与周可的那么像！简直如出一辙。他仔细看了寄件人一栏，上面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那名字想来也不是真的。不知名的小快递公司，向来只认钱，对寄件人身份核查并不严格。所以纠结寄件人用处不大。

　　江桐坐在大堂的沙发上，打开快递，里面只有一张信纸。依旧是双侧打孔的白纸，有一点薄；黑色字体，圆润整齐，在阳光的照射下，字迹泛起一层红色的光晕，像闪着红光。可他的手却渐渐颤抖起来。

　　说起来，
　　这世界于我，真是一言难尽。
　　因为分手，
　　我曾经恨过你，怨过你，甚至想今生不复再见。
　　可是支离破碎地活了这么许多年，
　　我才发现，自己活的简直像个傻瓜。
　　我以为先投降的那个是你，
　　其实，我从来没有赢过。

　　如果不是为了我，
　　你的人生不会只剩下黑暗；
　　我们不会分手，
　　你父亲不会死，
　　我不会嫁给吕斌，
　　而你——也不用受他要挟，
　　一切都是因为十年前堆山公园的那个雨夜……

　　我真是迟钝，这样后知后觉！
　　幸好有人告诉我，
　　我想，该做个了断了……

　　午后两点，老王满心欢喜地来到分局外的茶馆，这是他跟江桐约定的地点。他特地挑了一个卡座，要了一壶茶，悠哉地喝起来。然而，这一坐竟坐了很久，从下午到黄昏，再到夜幕降临。他发给江桐的信息，一条接一条，却迟迟没有回应，电话也不接听，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