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献祭》缇汀

58、沉冤得雪 即便儿子死

　　“那个人，一定是那个人！”

　　江桐僵直地望着海的那边，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又或许他什么也没看，只是痴痴地重复着这句话。

　　王大钧虽然悦人无数，但像这种情绪起伏巨大的，一会儿歇斯底里地咆哮，一会儿又痴痴地神志不清，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被实实在在地吓住了，不敢再靠近江桐，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他给周刚发了条信息。周刚很快赶了过来。但两个人都有点束手无策。直到江桐自己渐渐平息下来，他的手缓缓伸展开，手背的青筋渐渐收缩回去。

　　“你，没事吧？”老王已忘了时间，他真怕刚才的江桐就此疯掉。

　　江桐没有反应，仍旧痴痴地眺望海的那边，只是口中不再碎碎念叨了。太阳越爬越高，海面泛起了耀眼的光。老王又试着叫他的名字，一连叫了好几声，他才缓缓侧目，好像刚刚恢复记忆似的，用一种奇怪而陌生的眼神看着老王和周刚。

　　两人吓了一跳，四目相对，正盘算送他去医院，他突然冷笑一声，然后淡淡地道：“我没事。”那声音比海风还清冷。

　　“哥，你真没事？”周刚不放心地问。他又想起了昨天晚上那一次，也是这样清冷的口吻和阴森的眼神。

　　江桐摇摇头，自嘲地笑道：“不好意思，王警官，我刚刚失态了，我以为早就释然了，原来没有。”他说的当然是周可的事。换作谁，心爱的女人尸骨未寒，凶手逍遥法外，都不可能装出一副悠然轻松的样子，除非不是真爱。

　　“没事，我也经历过，我老婆刚走的时候，我也这样。”王大钧拍了拍江桐的胳膊，安慰地讲起了自己的经历，当然只是三言两语，点到即止。

　　三个人一起往别墅走。江桐向王大钧表示了歉意，他没有办法跟他回去，至少现在他还无法心平气和地面对吕芳。老王虽然理解，但沮丧之情还是溢于言表。任务没能完成，再过三个小时，扣押时间就到了，他必须立即赶回山城做最后一搏。

　　小桃子驾车来接王大钧。江桐没有出来相送，周刚倒是周到地跑来送行。老王摇下车窗，仍旧一脸遗憾，尴尬地嘱咐周刚多开导江桐。周刚从车窗塞给他一个信封：“这是江哥让我给你的。”

　　王大钧摸了摸，原来是一个U盘。他顿时明白了，朝别墅望去。江桐正站在窗前，朝他挥手。老王礼貌地回以微笑，又问周刚：“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再联系。”

　　老王点了点头，一骑绝尘，朝山城飞驰而去。到了山城后，一下高速，他意外地接到了江桐的电话。

　　“交易没有结束。”电话另一端传来温雅的声音，“这份U盘的价值远远高于你给我的信息。”

　　老王怔住了，足有十几秒钟，不知该如何接话。他知道，江桐是认真的，极其认真。

　　“这怎么算呢？”老王讷讷地道。

　　“我来算。如果你还想要更多信息，只能用我的公式来算。”江桐的口吻不容置疑，他想要主动权！

　　老王一时语塞：“你……”

　　没等他说话，通话就结束了。老王石化一般，还拿着手机，放在耳旁，过了很久才缓过神来，车子已经开进公安局大门了。

　　王大钧一下车，直奔技侦组而去，先对U盘进行了检测。U盘里只有一段对话，就是周可偷听到的吕家母子的对话。虽然只是一部分，但并没有拼接剪辑的痕迹。老王长长松了口气，立刻去审讯室找大刘商议。

　　昏暗的审讯室里，一个疲倦的妇人，耷拉着脑袋，头向前一磕一磕地，看上去着实可怜。像她这样的年纪，正是在家里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应该在夕阳里散步、在晨曦里跳广场舞，或者满心欢喜地准备晚餐……可是她却在这间小黑屋里如坐针毡。整整二十二个小时过去了，疲惫早已令她不堪重负。她的意志渐渐变得薄弱……

　　此时，两个熟悉的声音钻入吕芳的耳中，像两支银针，刺中了她的穴位。她的眼睛突然立了起来，一张笑眯眯的大脸映入她的眼帘。

　　“怎么样，有印象吗？”

　　审讯人员换成了王大钧。吕芳有些诧异，她不喜欢这个笑面虎，白了他一眼，没吱声。

　　大刘虽然喜欢黑脸，看上去很凶，但并不难缠，只须顶住开始时的狂风暴雨，后面便好对付了。但这只笑面虎不同。他们永远是那样一张笑脸，甚至有时候明明已经下了狠心，表面上还是一副笑盈盈的样子，反倒是一股阴森森的感觉。

　　“怎么吕女士，才一天不见，就不认识我了？”老王的心情看上去不错，这意味着被审讯者的苦难要来了，“你可以不认识我，但这两个声音总不会也不知道吧？有个知识，我得向你普及一下，每个人的声音是不会变的，你之前的审讯都是有录音的，我们只要比对一下两条音轨，很容易就能判断出是不是同一个人。”

　　吕芳显得有些心慌，微微蹙了下眉，嘴上依旧强硬地反驳：“我怎么知道这不是剪辑过的？”

　　“这点你不用担心，技侦已经做过鉴定了，录音是原声，没有任何剪辑痕迹。”老王不急不慢娓娓地道，“不过，吕女士对剪辑音频这个事倒是挺熟悉呀！”

　　“我怎么会干那种事？”

　　“希望没有。不过刚才这段音频里，您说的那些话，我倒是挺有兴趣，向你请教请教。”

　　“我就是随口说说，吹吹牛。”吕芳慌乱地矢口否认，脸上依旧是那一股可怜的倔强。

　　老王却突然一脸正色地喝道：“吕芳，我希望你能想清楚，十年前的旧案，如果我们手上没有十足的证据，怎么会把你请到这里？”

　　吕芳面如死灰，从走进分局大门开始，她就知道自己完了，这次只怕很难走出去了，但人总是要垂死挣扎，无论好人还是坏人。

　　老王见她思想有些动摇，决定再加添一把火：“吕女士，我劝你还是别心存幻想了，你指望谁来救你？贾强吗？”

　　吕芳惊愕地看着那张令她作呕的笑脸，突然觉得那笑容阴森森的，十分恐怖。

　　老王故意大笑，摆出得意洋洋的姿态：“他现在恐怕也是泥菩萨了，还能救你吗？”

　　“我可不是吓大的。”吕芳急红了眼，狠狠地瞪了老王。

　　老王见她开始急躁，便更加漫不经心，坐在审讯桌前，反倒优哉游哉地喝起茶来。

　　“那好，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他拿出手机，指着屏幕上的时间，故意装出一脸不屑，“你知道为什么早就过了二十四个小时，你还待在这儿吗？”

　　吕芳一下子就慌了，愤怒地问：“你什么意思？”脸上却是一副惊恐的表情。

　　老王郑重地道：“你现在已经不是嫌疑人，而是被拘捕的对象了。”

　　吕芳怔住了。过了一会儿，她才恢复镇定，开始使出她的杀手锏——耍无赖：“就你们手上这点证据，也想套我的话，我就是不承认……”

　　这种顽抗到底的伎俩，老王见得多了，只要被她的思路带偏，对方就没招了：“你承不承认都无所谓了，我刚才已经给过你机会，现在嘛”，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装出一脸为难的样子，“我还有别的案子要忙，等你想清楚了，叫下门口的看守。”

　　说罢，老王收拾起文件夹，叫上笔录人员小田就要走，临出门时又炫耀似地嘱咐她，“顺便再说一下，我们会按时送水送饭的，直到办好手续，转去看守所。”

　　“什么，什么看守所！”吕芳发疯似的声音，被关在了门后。

　　其实在老王进审讯室之前，故意将手机的时间调快了两个小时，刚才那一环扣一环的精彩审问，看似不着痕迹，其实都是他精心策划的结果。从录音到时间，再到转去看守所，三两个回合就摧毁了吕芳的意志，令她瞬间崩溃。

　　很快，审讯室里就传出了吕芳的声音：“我说，我全说，我……还有机会吗？”

　　小田着急进去，被老王拦了下来：“再等等，火候还没到。”

　　吕芳立刻在审讯室里大喊大叫起来，差点缺氧晕倒，老王才装作不情不愿的样子推开门，然后黑着脸，喝道：“你是怎么回事，刚才问你，你不说，现在我们材料都准备好往上报了，你又非说不可，你是不是以为，你主动交待了，我们就得给你机会减刑啊？我告诉你，诬告、诽谤、栽赃，都是要负刑事责任的，一天也少不了，你还是别做梦了，大不了就在监狱里养老了。”

　　“王警官，我，刚才我是一时没想通，我现在想通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吕芳的声音颤微微的，是在啜泣。

　　老王瞥了她一眼，故作为难地道：“看你表现吧，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吕芳拼命点头，懊悔地讲起了她的坠落史。

　　“当初，我也是鬼迷心窍了，原本以为我儿子跟江桐是同学，能走太子路线，可是没想到，我那蠢儿子是一点也指望不上。那时，公司接不到项目，我马上要破产了。我能怎么办？我不吃，我儿子也得吃啊，总得让他活下去。我就开始想方设法地渗透到重安集团内部，老大这条人脉行不通，总有能行得通的。后来我就找上了贾强。”

　　提起这个名字，吕芳不禁一声冷笑：“他可是真贪啊，他不贪钱，但是贪权。这样也好，我们俩合作，各取所需。他那时刚进领导班子，还想往上爬，可是有江建生在，他这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而我想要钱，有江建生横在那儿，我就一毛也赚不着，所以我们就一拍即合了。”

　　“后来呢？你们就合伙陷害江建生？”

　　吕芳点点头，自嘲似地冷笑一声：“没错，后面的事，录音不是都说了吗？”

　　“还有什么没说的吗？”老王突然问道。他想知道吕斌说的秘密是什么，这个秘密是不是跟江桐有关？

　　吕芳摇了摇头。她知道老王的言外之意，但作为母亲，即便儿子死了，她也要极力维护。这是一种习惯，作为母亲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