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献祭》缇汀

57、交换筹码 老王的脸色

　　海边的晨曦来得早。夜幕甫一褪去，阳光就迫不及待地照进来。客厅的沙发上，周刚还在酣睡。江桐坐在他身旁，看着他微张的嘴，恣意奔放的睡姿，温柔地帮他盖好毯子。那一瞬间，竟有一种家的感觉。

　　江桐原本以为在这样温馨的地方，他可以安心地睡上一觉，可是不知怎地，昨天的谈话，令他彻夜难眠。

　　十四年的时间，仿佛弹指间就过去了。他想起初见时那个穿着白裙的少女，嫋嫋婷婷，如出水芙蓉般澄澈的眼眸，含苞待放的唇，如白玉雕琢出的脸……她站在哪里，哪里就像一副山水画。而他，他们，所有人……都只是这画中的山川河流、丛林幽谷。

　　后来他才知道，她走进他心里，原来就是在那一刻。

　　多好的年华啊！如果那时他再坚持一点，再勇敢一点，或许结局就完全不同吧？他当然后悔了，早早就后悔了，从那个初冬的傍晚，她在别墅外转身的刹那，他就已经后悔了。他忽然发觉，自己爱她的时间太少，绝大多数时候都用来后悔了。所以这十年，他就像游魂一样，飘荡在她周围，看着，看着，也只能远远地看着……

　　倘若可以重来……真希望可以重来！

　　胃在翻涌。江桐深吸了口气，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他准备去泡一壶新茶，顺便做一点早餐。路过玄关时，正好门铃响起。他立刻警觉起来。这个地方，除了他和周刚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以后也不预备让别人知道。这门铃又是怎么回事呢？

　　谁？

　　刹那间，他脑中闪过无数张脸，最后停在了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身上。

　　门铃又在催促。周刚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道：“哥，谁呀？”忽然，他看到江桐肃穆的脸，顿觉不妙，这才清醒过来，连忙向江桐摆手，表示这地方不是他泄漏出去的。

　　江桐朝他微微一笑。周刚这才定了定神，缓步走过来。与此同时，江桐推开了门，一张大脸伸过来，吊梢眼，憨憨地笑，呲着满口黄牙。

　　“王警官，请进。”江桐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惊讶。

　　周刚却一脸诧异，揉了揉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王大钧对江桐的泰然自若也没有表现出好奇，大大方方地进了屋。这屋里纯白的色系，微微海风吹拂，弥漫着淡淡的茉莉香，一点也不像没有女主人的家。他倒是不见外，径自参观了一番，连连赞叹，倒也不全是恭维。

　　“王警官不会是来参观房子的吧？”江桐请他在客厅坐下。

　　王大钧笑了笑：“当然不是。”话音未落，他就被柔软的沙发征服了，难掩一脸享受。迎面是一览无余的黄沙绿海，远处有三两只船驶过，一轮红日正从它们中间缓缓升起，将海天映成一色红。坐在屋里，这天海奇观便可尽收眼底。

　　“这景真是绝了，简直就是一副画！”老王一脸艳羡，心中不禁暗暗感慨“有钱真好”。

　　这时，周刚端来两杯热茶，他回身去接时，却在身后的影壁前见到一张半圆桌，桌上素素净净地放着一只白瓷坛子。

　　老王的脸色骤然变了！原来这海景并不是给他看的。

　　江桐优雅地喊了一声“王警官”，他才回过神来，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

　　“王警官不会是连夜从山城赶过来的吧？”

　　老王尴尬地点了点头：“情况紧急，我也不敢耽搁，到了这边还真怕打扰了江教授的好梦。”

　　“那倒也没有，反正我也是一夜未眠。”

　　“江教授还真是钟情啊！”

　　江桐并不喜欢老王的调侃，但还是礼貌地问：“王警官专程赶来，看来事情不小。”

　　此时老王已定下心神，他喝了口茶，润了润干涸的喉咙，赶了一夜的车，连水都忘记喝了：“对江教授来说，的确是一件大事。”说罢，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周刚。

　　“没关系，周刚也算是我弟弟，您可以直说。”

　　老王怔了怔，江桐这爱屋及乌的性情，真令人佩服。

　　“好，那我就直说了，我们抓了吕芳。”

　　老王的语气平和，但措辞却很有学问。“抓了”而不是“逮捕”，这是有本质差别的。

　　江桐看着老王，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久久不语。按说吕芳落网，他父亲沉冤得雪在即，他应该激动兴奋，至少也应该表现出喜悦。但他脸上波澜不惊，似早在意料之中。

　　他觉得，江桐不一样了。

　　不，从在分局审讯室开始，他就不一样了。那二十四小时对他来说，犹如涅槃重生。

　　“我们抓了吕芳”，老王又强调了一遍，他试探地看了看江桐的表情，仍旧毫无变化，不禁有些失落，不觉奚落一句，“江教授真沉得住气啊，你父亲的案子马上要水落石出了。”

　　江桐并不急于解释，浅浅地啜了口茶，拜托周刚去准备些早餐：“王警官还没吃早饭吧，海边的早餐很有特色，可以尝一尝。”

　　老王只得恭敬不如从命，然而他心中却有一点不悦：他们之间谈话的节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完全被江桐掌握了。他想了想，应该是从他满怀希望的那一刻开始吧！

　　一个可以把自己的希望都碾碎的人……他忽然感到，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躯壳是如此可怕！

　　“山城虽然也临海，但是跟这里不同。这里没有港口，旅游业也不发达，所以海水也更纯净。吃过早饭后，太阳也升起来了，沙滩上正好暖和，王警官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这里的黄沙绿海。”江桐像个导游似的，热情介绍，唯独只字不提吕芳和他父亲的案子。

　　很快热乎乎的早餐端上桌。江桐又耐心十足地介绍起本地早餐。虽然只来过这里三次，但他俨然已像个本地人，比周可更像的本地人。

　　“海蛎子煎蛋，鱼饼，这个口味重一些，韭菜麻蛤馅饼，还有玉米糊，这可不是榨汁机榨出来的，是用小火慢慢熬出来的，玉米味很浓，尝一尝。”

　　老王在江桐的建议下尝了几口，味道是不错，但他此时心急如焚，临时关押吕芳的时间快到了，再拿不出有力证据，只怕案子又要拖入漫长的搜证期，而这样的陈年旧案，搜证难度可想而知，那就等于警方之前的努力统统白费了，所有案件又回到了原点。一想到这些，他就味同嚼蜡，难掩焦虑。

　　江桐照旧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周刚年纪轻，狼吞虎咽了几口后，也跟着斯文起来。只有老王，吃了几口，便停下了。

　　三个人什么也没说，坚定地奉行“食不言”的优良传统。周刚看了看老王焦急的神色，又看了看江桐气定神闲的样子，本想说点什么，结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早餐过后，江桐带老王去看海景。上午的海边，海风有点大，比内陆要冷很多。江桐穿着过膝的羽绒服，悠然地散步。老王只穿了件大衣，瑟瑟地跟在后面，不禁点起一支烟取暖。

　　“江教授，饭也吃了，海景也看了，咱们是不是该聊聊正事了。”王大钧看了看手机，还剩下4小时，现在驱车赶回山城，不堵车的前提下，也只能勉强赶上最后的审讯。

　　江桐悠然一笑：“咱们不是一直在聊正事吗？”

　　老王突然止住了脚步，深吸了口烟，郑重地道：“我现在确实需要你的帮助。”

　　“是你，还是你们？”江桐也停了下来，转身站在离他半米的地方，仿佛隔着安全的距离。

　　“有什么区别吗？”

　　江桐顿了顿：“警察不是从来不做交易吗？”他的声音清冷，老王顿时觉得更冷了。

　　“这不是交易，是信息共享。”

　　“好”，江桐突然笑了，笑容中有一丝满足，还有一丝胜利的喜悦，“很公平。那么王警官要共享的信息就是吕芳被抓了？”

　　“对。”老王松了口气，终于切入正题了。

　　江桐却摇了摇头，讥笑道：“所以你需要周可的录音作为旁证，逼吕芳认罪？”

　　周可录音的事，江桐原本也没打算瞒着老王，他知道就算自己不说，老王也会从别的知情人口中得知。不如趁它还有价值的时候，善加利用。

　　老王讪讪地笑了：“你也知道，这个案子有十年了，我们的确掌握了一个直接证人，说起来，还要感谢周可，没有她的努力，那个人也不会配合；不过话说回来，我们能找到的只有人证，物证早就没了，所以吕芳亲口承认的录音就成了关键证据。再说，这也关系到你父亲……”

　　“我知道！”江桐打断了他的话，然后又是一阵沉默，良久，他才喑哑地道，“我想知道周可是怎么死的？”

　　老王又点起一支烟，思考了一下，道：“你真的想知道？”

　　江桐充满期待地看着他，那眼神让人难以拒绝。

　　“除了腋下勒痕和坠落导致的软组织挫伤外，没有其他挣扎伤。”老王机械地说完。

　　他说这番话也不过十来秒钟，然而周可的死亡过程，却在江桐脑中复刻了成千上万遍。他一定要找到那个把周可活生生扔下楼的人。

　　“她是被人用绳子吊着，中途绳子松了绑……”老王又补充道。

　　“所以她的尸体才会离大厦门口那么近。”江桐的声音小得仿佛风一吹就跑了，“你们为什么不早定成谋杀，那绳子不就是证据吗？”

　　“现场找不到绳子。”老王并没听见江桐的喃喃自语，他只是顺着自己的想法，在向江桐解释，他以为这样的解释能安抚一颗悲伤到极点的心。

　　“那房间中的指纹呢？你们不是把601室一寸一寸地搜过了吗？”江桐突然转身，揪住老王的衣领，狠狠地咆哮。他的眼睛血红血红的，简直要疯了。

　　老王一直低着头，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