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金都闹市,狭路相逢 第七章 ...
-
大金燕京大都,长街宽阔平整,青石板路面被往来车马磨得莹润发亮。时值市井繁盛之时,沿街酒肆茶楼鳞次栉比,叫卖吆喝此起彼伏,往来商贾、平民络绎不绝,一派京华繁华气象。
长街正中,一列声势惹眼的队伍缓缓穿行。为首骏马神骏非凡,白马配鎏金鞍鞯,欧阳克一身雪白锦袍斜倚马背,眉目俊雅风流,墨扇轻摇,周身贵气浑然天成。他身后随行一众侍女,尽数白纱覆面、衣裙统一,身姿娉婷列队随行,唯独队伍侧边一抹鹅黄衣裙格外醒目。正是若希,她未做半分遮掩,秀眉蹙起,小嘴微微嘟着,时不时抬眼斜睨马背上的白衣公子,心底早把出尔反尔、诓骗自己徒步赶路的欧阳克翻来覆去咒骂了千百遍。
沿街百姓见这般气派阵仗,纷纷自觉向两侧避让,交头接耳、窃窃议论,好奇揣测这来路不凡的西域贵公子究竟是何方权贵,随行侍女皆是容貌不俗,放眼整个燕京也是罕见排场。周遭细碎议论入耳,欧阳克浑不在意,目光频频向后侧落至鹅黄身影之上,唇角不自觉噙起一抹浅淡笑意,眉眼间藏着旁人难察的纵容。
思绪不由得飘回两日前的庭院光景。
彼时若希缠绵两日的风寒方才尽数痊愈,身子清爽利落,闲极无聊便拉着府中两名先前曾暗中算计过她的姬人玩耍练手。院中石案旁摆着两只青瓷小酒杯,稳稳扣在两名姬人头顶,少女双目被白绫蒙住,指尖捏着数柄寒光闪闪的小巧飞刀,语声轻快散漫:“两位姐姐切莫慌张,我把控分寸,尽量不会伤到分毫。”
两名姬人僵在原地,浑身紧绷,眼神频频瞟向石桌旁饮茶休憩的欧阳克,满心盼着少主出言阻拦。此前二人憋着心气想要寻机惩戒若希,不曾想偷鸡不成反蚀把米,被少女记挂两日,终究躲不开这场折腾,满心惶惶不安。
石桌边,欧阳克手执青瓷茶盏,慢悠悠品着清茶,目光含笑落向院中嬉闹的身影,一副静观好戏的闲适模样。紫苑缓步从廊下走来,躬身立在身侧,低声回话:“少主,此前我外出采买干粮,一路被江南七怪尾随纠缠,费尽周折方才侥幸脱身。”
话音未落,破空锐响倏然响起。
“嗖——”
飞刀破空而出,精准擦过杯沿,“哐当”一声脆响,青瓷酒杯落地碎裂,酒水溅洒满地。两名姬人慌忙侧身躲闪,可寒光掠影之间,颈侧已然被刀锋浅浅划开一道细窄血痕,丝丝殷红缓缓渗出。
若希随手扯落蒙眼白纱,把玩着指间飞刀,目光慢悠悠投向正在附耳密谈的二人。受伤的姬人捂着脖颈伤口,满腹委屈却不敢多言,自知修为不及,少主又素来偏心纵容小姐,万般苦楚只能暗自隐忍。
紫苑抬眼打量过若希,再度俯身在欧阳克耳畔,压着声线补充:“除此之外,还有那个郭靖,正在满城四处打探若希小姐的下落。”
欧阳克握着茶盏的指尖骤然一收,眸色倏地一沉,眼底掠过一丝阴翳,心底诧异那小子身受剧毒竟能侥幸活命。转念间,方才还在庭院另一端的少女已然脚步轻快落座桌前,双手托腮,一双杏眼亮晶晶满是好奇:“欧阳克哥哥,同紫苑姐姐偷偷说什么悄悄话呢?”
欧阳克敛去眼底沉色,面上恢复温和笑意,从容开口:“我与紫苑商议,寻个时日送你回转白驼山庄,交由娘亲亲自看管约束。”
自幼在山庄长大,若希对性情孤冷、常年覆纱的欧阳夫人天生心存敬畏,素来不敢在欧阳夫人面前肆意顽闹撒野,闻言当即蹙眉:“想抓我回去,也要看你有没有本事。”
话音未落,她足尖轻点石凳纵身跃起,身形倏然掠起。欧阳克早有防备,探手飞快攥住她纤细右脚脚踝,顺势往后轻轻一拽。若希回身莞尔一笑,左脚迅捷凌空踢出,直逼他面门,欧阳克抬掌从容格挡。
二人你来我往拆了数招,招式看似花哨嬉闹,全无狠厉杀招,尽是日常打闹的切磋。若希腰身灵巧一拧,宛若上钩游鱼陡然倒立,左脚借力挣开束缚,旋身一个利落空翻稳稳落地;欧阳克顺势弯腰避过攻势,随即腰身如拉满弓弦骤然挺直,身姿飘逸潇洒。
一番嬉闹作罢,若希拢了拢微乱的衣襟,转身便要动身离开。欧阳克手执墨扇,左手负于身后,神色闲散淡然:“尽管走便是,日后回庄,娘亲那边我可不会替你周旋求情。”
此话正中软肋,若希脚步猛地顿住,折返落座石前,悻悻摆手:“行了行了,我不走便是。但我绝不独自回白驼山,要随你一同前往燕京拜见完颜洪烈。”
江南景致早已看腻,一路有欧阳克打点衣食住行,不必自己风餐露宿四处漂泊,这般好事何乐而不为。
欧阳克沉默不语,垂眸似在思忖利弊。
若希见状立马起身,双臂环胸侧过身子,语气带着几分执拗要挟:“你若是不肯应允,我便一辈子漂泊在外绝不踏回白驼半步,任凭你拿夫人管束之事胁迫也没用。”她素来言出必行,绝非随口空话。
欧阳克无奈颔首应下,忽而话锋一转,眼底藏着促狭:“只是此番去往燕京,我座下仅有一匹坐骑,你执意同往,便只能跟着紫苑一众徒步赶路。”说罢,他转身径直入了厢房,独留少女愣在原地。
若希满心懊恼,却不愿就此服软折返山庄,最后果真一路徒步跋涉,硬生生踩着风尘赶至大金大都。好在沿途二人日日拌嘴斗智,你来我往纠缠不休,漫漫赶路之路倒也不算枯燥难熬。
思绪落回眼前长街,喧闹人声里忽然响起一声呼唤:“若希姑娘!”
若希闻声抬眸,隔着层层攒动的人群,一眼便瞧见奋力往里挤的郭靖。马背上的欧阳克闻声骤然回头,望见郭靖身影的刹那,方才还温润含笑的面色瞬间覆上一层阴森寒意,眼底戾气暗涌,万万没料到这小子竟一路追至燕京腹地。
郭靖心急如焚,一心想要上前问询那日雨夜之后她有没有受歹人刁难伤害,可越是奋力往前挤,周遭看热闹的百姓反倒越爱打趣阻拦,被人群死死困在中间寸步难行。若希此刻无心同郭靖攀扯,淡淡收回目光,示意队伍继续向前行进。
便在队伍缓步前行之际,一道瘦小身影自人缝里骤然窜出,灵巧避开两侧护卫姬人,一双沾满黑炭的手掌飞快往欧阳克雪白袍摆上狠狠一抹。
欧阳克反应极快,墨扇瞬时横挡身前,堪堪隔开偷袭的手。来人一击不成飞速后撤,仰着头露出一口莹白细牙,满脸得意地望向马背之人。
“唰”的一声轻响,墨扇舒展,恰好遮住欧阳克大半面容。
“放肆!”紫苑长剑瞬时出鞘,剑锋直指眼前脏兮兮的小乞丐,身侧一众白衣姬人齐齐拔剑合围,瞬间将来路封死。
正是乔装乞丐的黄蓉,她瞥了一眼队伍后方闲立旁观的若希,抬手轻轻拨开紫苑抵在颈前的剑锋,扬声对着欧阳克嬉皮笑脸:“瞧公子生得这般白净俊秀,一身衣衫香气袭人,特地添上几道黑印,添几分江湖沧桑气概罢了。”
欧阳克缓缓挪开折扇,冷峻眉眼展露人前,低头望向自己白衣上赫然一块显眼黑掌印,转头看向身后的鹅黄身影。方才心神大半牵挂若希动向,才一时疏于防备,被这古怪小乞丐钻了空子。若希偏过脸颊,憋着笑意佯装视而不见。
一众姬人见自家少主衣衫被恶意弄脏,对方还出言戏谑,按捺不住心头火气齐齐挥剑攻向黄蓉。这脏兮兮的小乞丐正是昔日在张家口偷取郭靖行囊、东邪黄药师独女黄蓉。她身法灵动飘逸,在剑影之间辗转腾挪,几番周旋非但没被众人制服,反倒在好几名白衣侍女的衣襟上挨个印下乌黑掌印,得了便宜便欲抽身溜走。
“闯完祸就想一走了之?”若希身形一闪,从旁探手稳稳扣住黄蓉后领,“弄脏旁人衣衫,连一句道歉都没有吗?”
欧阳克的目光自始至终黏在若希身上,细细打量被制住的小乞丐:破帽遮颜,满脸黑炭看不清原貌,唯有一笑时牙齿莹白夺目。他阅历深厚,一眼便透过粗糙伪装看破内里玄机,分明是个身段玲珑的妙龄绝色女子。
黄蓉反手凝劲突袭,若希随手便卸去她的攻势,轻轻松松锁住她的臂膀。黄蓉腰身灵巧一转,借着拧身力道挣脱钳制,扬起下巴满脸自得。若希眉梢微微一挑,还未再动,紫苑的长剑已然稳稳贴在黄蓉脖颈一侧。
若希微微俯身,凑到黄蓉耳畔压低话音:“我瞧姑娘身段玲珑,洗去面上尘污换回女装,定然是难得一见的绝色佳人,何苦用这般惹人注目的法子引人留意?”方才她早已瞧得分明,这小丫头一路气鼓鼓跟在郭靖身后,见郭靖开口呼唤自己,分明是暗自吃醋才故意寻衅闹事。
“什么姑娘?我只是无依无靠、没人疼惜的流浪乞丐罢了。”黄蓉故作委屈,顺手又用黑炭手掌在脸颊胡乱抹了两把。周遭百姓听闻眼前邋遢乞丐竟是女子,个个面露好奇,纷纷踮脚探头细细打量。
若希不再继续戳破她的伪装,抬手指着黄蓉,转头望向马背上的欧阳克,语气漫不经心:“公子,此人弄脏你的锦袍,依我之见,便留下她一只手当作赔偿如何?”
话音落地,沿街围观百姓齐齐倒抽冷气,一片哗然。黄蓉脸上得意尽数褪去,心底泛起几分怯意,当即扯开嗓子高声叫嚷:“欺负人啦!当街仗势欺人!”
欧阳克心底本就忌惮郭靖继续同若希纠缠,不愿在此处无谓耽搁,冷声道:“不必计较,即刻启程。”说罢便要扬鞭策马。
恰在此时,郭靖终于冲破人群拦在路前。若希眸光一转,指尖飞快点中黄蓉周身穴道,反手夺下紫苑手中长剑,剑锋寒光闪烁,作势便要朝着黄蓉手腕劈落。
围观百姓再度倒吸凉气,惊呼声此起彼伏,欧阳克立马勒紧缰绳,眉头紧锁。黄蓉僵在原地,方才的嚣张荡然无存,眼底真切浮出惧色。
“手下留情!”郭靖快步上前一把护在黄蓉身前,恳切拱手,“若希姑娘,我替黄贤弟赔罪。念在江南旧识一场,黄贤弟身世孤苦可怜,还请手下容情。”
若希暗自好笑,郭呆子到此刻尚且不知朝夕相伴的黄贤弟本是女儿身。她缓缓收剑背在身后,刻意撇开头佯装陌生:“这位公子怕是认错人了,我从未去过江南,也不识得足下。”
郭靖还要上前辩解,欧阳克递去一个眼色,两名白衣姬人立时上前拦阻去路。郭靖定睛细看,认出二人正是此前在张家口强行拘拿若希的侍女,瞬间恍然,原来眼前白衣公子便是当初逼迫若希出嫁、半路掳走姑娘之人。
“若希姑娘不必惶恐!”郭靖一脸赤诚,“我去找你兄长讲理。”
瞧着他一本正经挺身而出的模样,若希再也绷不住,捧腹放声大笑,心底隐隐掠过一丝细碎暖意。欧阳克眉头拧得愈发紧实,满心不耐。
一旁被点穴的黄蓉急忙开口提醒:“郭兄弟,她是故意骗你的,千万别上当!”可郭靖一门心思担心若希身陷险境,半点听不进规劝。
他迈步行至马前,抱拳拱手,正色质问:“这位公子,若希既是你妹妹,缘何要强逼她嫁给坐拥二十房姬妾之人?”
欧阳克侧目望向身侧故作疏离的若希,心知又是她随口编造的荒唐说辞,随即面色冷沉下来:“我自家妹子婚嫁之事,与你一介外人何干?”
郭靖本就不善辩答,被一句话堵得支支吾吾,半晌才憋出一句:“我们是相交好友。”
欧阳克懒得再多费口舌,策马便要从郭靖身侧径直绕过。若希足尖轻轻一点,身形凌空掠过郭靖身侧,神情淡漠疏离,当真如同素不相识的陌路人。
郭靖性子执拗侠义,眼见心上人疑似被逼入火坑,绝不肯就此作罢。他自幼跟着韩宝驹习得一身顶尖驯马本领,身形陡然腾空,顺着马腹灵巧一钻,转瞬攥紧马鞍缰绳。
周遭摊贩百姓见状纷纷鼓掌叫好,喧闹震天。□□白马骤然受惊,前蹄高高扬起,嘶鸣不止。欧阳克不慌不忙,足尖踏着马背借力凌空,稳稳落在一旁临街高台之上。
“今日务必把话说清!”郭靖翻身稳稳坐上马背,缰绳一收,方才还狂躁不安的骏马立时安分伫立。
高台之上,欧阳克轻摇墨扇,暗自惊叹郭靖驯马本领果然名不虚传,侧眸看向下方始作俑的若希,满心无奈。为了尽快赶赴王府面见完颜洪烈,没空在此纠缠不休,他只好开口解围:“在下这位小妹素来贪玩爱闹,兄台切莫被她随口谎话蒙骗。”
郭靖心性忠厚,却也不会被三言两语轻易糊弄,转头望向若希求证真相。
方才一路冷眼旁观的若希敛去嬉闹神色,端起大家闺秀的端庄仪态,朝着郭靖款款福身:“公子当真认错,足下相识之人该是舍妹,家兄所言句句属实,还望海涵。”
郭靖闻言慌忙翻身下马,虽心底隐隐仍有疑虑,还是朝着二人躬身致歉。
待郭靖低头致歉的刹那,若希飞快转过身子,肩头微微颤动,偷偷憋笑,旋即足尖轻点翻身上马。欧阳克纵身落回马背,长臂一伸稳稳将她圈在身前,策马扬鞭,一行人马伴着沿街喧闹人声,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