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雕欧阳克同人岂无他人》唇齿微凉薄荷糖

4、江南客舍，市井相逢 几天后

　　暮春江南，细雨沾帘，临江客栈的木窗被温润晚风掀得微微晃动，檐角水珠断断续续坠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痕。大堂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唯独靠窗一桌气氛凝如寒冰。
　　紫苑一身青碧侍女衣裙，双膝稳稳跪伏在冰凉青砖之上，脊背绷得笔直，眉眼间满是愧悔焦灼：“少主，紫苑知罪。”
　　当日离了大漠入中原，若希借着市井人流繁杂，趁她忙于安顿随行众人、清点行囊货品，悄无声息甩开队伍独自出走。这些年她伴在少主身边，最清楚欧阳克对若希看得何等紧要，若小姑娘在鱼龙混杂的江湖里遭逢凶险、磕碰受伤，以少主护短偏执的性子，盛怒之下说不定真会迁怒周遭无辜，大开杀戒。几番内心煎熬权衡，紫苑不敢隐瞒，只得匆匆折返客栈请罪。
　　欧阳克斜倚梨花木椅，一袭雪白锦袍不染半点尘絮，修长手指握着黑骨墨扇，扇骨一下下轻叩掌心，清脆的嗒嗒声响在安静屋中格外突兀。他面上没有半句斥责，眉眼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周身漫开的低气压压得一旁侍立的下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紫苑垂落眼帘，一字一句细细叙说前因：如何受若希要挟帮她混进随行队伍、如何被小姑娘钻了空子半路脱身、自己一路搜寻无果的窘迫经过。话音落尽，她伏身在地，静待发落。
　　话音刚落，欧阳克骤然收扇起身，扇尖重重磕在桌沿，铿然一响。他半句吩咐未留，白衣翻飞间已迈步踏出客栈，循着踪迹往张家口热闹市集赶去。
　　张家口街市人烟鼎沸，沿街茶楼酒肆鳞次栉比，叫卖吆喝此起彼伏，各色小食香气顺着暖风四散飘荡。街角空地上，郭靖一身粗布蒙古装束，唇瓣微微抿起，满脸郁闷，脚边大大小小堆着好几个沉甸甸的包袱行囊。他刚从中原采买完毕，正站在原地清点物件，忽觉身侧风声微动，几道黑影飞快掠过，手边包袱接二连三凭空消失。
　　郭靖慌忙左右转头四顾，只瞥见一个衣衫破烂、蓬头垢面的小乞丐抱着包袱躲在不远处，正抬眼偷瞧。他性子憨厚耿直，茫然上前：“你干什么？”
　　小乞丐正是黄蓉，先是微微一怔，转瞬便恢复狡黠神色，拎着抢来的包袱在郭靖眼前晃了一圈，咧嘴一笑：“自然是偷东西啊。”话音未落，身形一矮扎进拥挤人潮，一溜烟跑得没了踪影。郭靖反应慢了半拍，急急忙忙抬脚追去。
　　临街二层酒楼的雕花栏杆上，若希斜斜倚坐着，一手撑着廊柱，一手捏着刚买的桂花糖糕，正饶有兴致俯瞰楼下一追一逃的闹剧。自脱离欧阳克队伍，她一路随心所欲闲逛山水，看遍江南市井百态，满心自在惬意。
　　“若希小姐。”
　　两道清冽女声自身后突兀响起，两名佩剑白衣女子缓步走来，正是欧阳克早先派出来寻访她的贴身姬人。
　　若希缓缓回头，嘴角噙着散漫笑意，对此番被寻到毫不在意：“回去转告欧阳哥哥，我玩尽兴了，自然会乖乖回他身边，不必劳烦专程找人。”
　　两名姬人对视一眼，暗自各怀心思。少主临行前明明吩咐，撞见若希只需暗中尾随、切勿惊动，可二人素来渴望能在欧阳克面前崭露头角，盼着把人平安带回能得几句夸赞、多几分垂青，便自作主张上前规劝。
　　“还请小姐随我们返程。”
　　若希瞧二人步步逼近、神色紧绷，哪里是好生劝说的模样，分明是打算强行拘拿。她眼底掠过一丝促狭：“想要带我回去也行，倘若两位姐姐能追上我，我二话不说，立刻跟你们动身。”
　　话音未落，她脚掌轻点栏杆，身子宛若轻盈飞燕，纵身跃下楼台，落进喧闹人流。两名姬人紧随其后分头追赶，一人贴着街巷地面穿梭迂回，一人踏着沿街屋顶瓦片凌空飞掠。二人心中暗自忖度，若希武学师承少主，平日在白驼山庄多半贪玩懈怠，修为定然平平，两人联手擒她易如反掌，若是失手，反倒辜负少主平日悉心指点。
　　殊不知十年寒暑，若希得欧阳克倾囊相授，又常年自行揣摩武学，内力根基早已远超欧阳克，此刻看似仓皇逃窜，实则闲庭信步，不过是借着追逐戏耍二人。
　　正嬉闹间，前方一道壮硕身影埋头狂奔，正是追赶黄蓉的郭靖。若希躲闪不及，直直和他撞了个满怀。郭靖生得魁梧结实，常年在草原奔波筋骨坚硬如石，自身纹丝不动，反将身形纤细的若希震得踉跄后退。亏得她脚下步法精妙，转瞬稳住身形，才没有狼狈摔倒在地。
　　“姑娘，实在对不住！”郭靖连忙躬身赔罪，一时也顾不上再去追捕小乞丐，抬眼看清若希清丽绝尘的容颜，整个人当场怔在原地。自小长在蒙古草原，除却生母，他从未见过这般眉目灵动、容色倾城的女子，一颗心莫名砰砰直跳。
　　若希眼珠飞快一转，当即眼眶泛红，瘪着嘴当场放声落泪，凄凄切切唤道：“郭少侠。”
　　突如其来的哭声吓得郭靖手足无措，慌忙上前：“可是我撞伤了你？我、我这就带你寻大夫诊治！”
　　街边路人闻声纷纷围拢，一部分瞧着郭靖憨厚老实，出言劝解姑娘莫要刻意为难；另有不少闲散闲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指指点点，暗忖老实小伙被貌美女子借机讹诈。躲在暗处房檐上的黄蓉也停下脚步，抱着包袱饶有兴致地注视下方动静。
　　纷乱之际，身后两名追猎的白衣姬人终于赶到，快步上前便要伸手搀扶若希。
　　一见来人，若希立刻挣开试探的手，闪身躲到郭靖宽厚的身后，泪眼婆娑，声声委屈：“我不跟她们回去，我不愿嫁给年近半百、坐拥二十房姬妾的糟老头子！郭少侠，求你救救我。”一双含水眼眸楚楚可怜，任谁见了都心生恻隐。
　　两名姬人闻言先是一愣，转瞬心底憋起积压许久的怨气。往日在白驼山庄，若希仗着少主偏爱，日日变着法子捉弄她们，她们碍于欧阳克颜面只能隐忍退让，如今四下无少主撑腰，正是报仇良机。即便失手误伤，事后也可推脱是姑娘顽劣拒捕、被迫出手。
　　二人默契对视，一左一右探出双手扣向若希胳膊，指尖暗暗运劲，存心借着捉拿的机会狠狠捏挫她几分。
　　“好疼！”若希低声轻呼，丹田内劲悄然流转顺着手臂迸发，看似柔弱无措，实则两股浑厚真气顷刻炸开，两名姬人猝不及防，被磅礴内力震得连连后退数步，踉跄着险些摔倒。
　　她们真当我常年嬉闹就疏于练功？这点微末修为，想伤我，再苦修百年都不够。
　　二人不肯善罢甘休，提剑再度冲上，郭靖见状跨步挺身，牢牢将若希护在身后，正色阻拦：“两位姑娘，纵然她是你家少主身边之人，也不该强迫女子嫁给不相配之人。当年草原华筝公主被逼婚整日郁郁寡欢，其中苦楚我亲眼所见。”
　　姬人被一番说教惹得不耐，其中一人拔剑出鞘，寒光直刺郭靖：“我家家主之事，轮不到外人插手！”
　　郭靖不闪不避，天生神力尽数灌注于掌心，单手牢牢攥紧锋利剑刃，只听“咔嚓”脆响，精铁长剑硬生生从中折断。两名姬人瞧出郭靖身手不俗，自知讨不到好处，狠狠瞪了躲在人身后的若希一眼，不甘就此抽身离去。
　　风波落幕，若希自郭靖身后慢悠悠走出，抬手拍了拍他肩头，笑意轻快：“多谢郭呆子出手相助啦。”
　　郭靖耳根泛起淡淡的绯红，不好意思地偏过头。转瞬又记起方才逼婚之事，一脸诚恳拍着胸脯：“姑娘，若是实在无处可去，我陪你去找你兄长说理，定帮你讨回公道。”
　　“万万不可。”若希故作惶恐地摇头，眼底却藏着戏谑，“我兄长性情暴戾、武功通天，你万万打不过他。”
　　还是和幼时一样实心眼，她不过随口编造的谎话便能信以为真，逗起来实在有趣。
　　郭靖浑然不觉被捉弄，真诚道：“我不动手打架，只同他讲道理便是。”说罢伸手便要拉起若希的手腕。
　　恰在此时，一只包袱自半空飞来，不偏不倚砸在郭靖肩头，黄蓉蹦蹦跳跳落到近前，拽着他的胳膊气鼓鼓开口：“方才我偷了你包袱，你本该追我、责罚我，咱们重新来过！”
　　郭靖接住包袱，看着一身破烂的小乞丐，心肠软善，全然看不出对方耍闹：“这些物件尽数送你，往后莫要再偷盗了。”说着便把沉甸甸包袱全数塞到黄蓉怀中。
　　一旁的若希看得瞠目结舌，忍不住出声：“她偷你财物，你反倒全盘相送？天底下竟有这般实在人，看不出我与她联手戏耍你吗？”
　　郭靖憨憨一笑：“想来小兄弟定是走投无路，才被迫行窃。”
　　若希无奈揉了揉他的脸颊，眉眼弯起：“不过这般憨直模样，倒也格外讨喜。”
　　郭靖垂首傻笑，脸颊红得愈发厉害。
　　黄蓉撇着嘴，转眼盯上街边馒头小摊，伸手便要偷取，刚触到白面馒头，手腕就被摊主死死攥住。摊主怒气冲冲：“小小乞丐竟敢偷吃食，今日定要好好管教！”
　　“我腹中饥饿，拿个馒头理所应当。”黄蓉半点不怯，理直气壮顶嘴。
　　郭靖连忙上前连连致歉，取出一锭金子赔付摊主，方才平息事端。随后一边拉住四处惹祸的黄蓉，一边谆谆叮嘱偷盗不妥。
　　“既然腹中饥饿，我做东，请你吃饭。”郭靖转头正要邀约若希，抬眼却见少女足尖轻点屋顶，白衣随风轻扬，立于檐角之上。
　　四下百姓见她凌空而立、身姿飘逸，纷纷惊呼喝彩，孩童指着房顶连声叫喊神仙姐姐。
　　“郭呆子，后会有期。”若希立于高处笑语盈盈。
　　郭靖扬手呼喊：“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我名若希。”话音落罢，少女身形一晃，转瞬消失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之间。
　　郭靖原地愣怔，反复默念这个名字，尘封在草原深处的幼时记忆骤然翻涌。当年和拖雷、华筝相伴玩耍的小若希骤然失踪，众人伤心许久，他惦念多年。正要动身追赶，黄蓉跳起来敲了敲他后脑：“见人貌美便失了神，莫不是想娶人家做媳妇？”
　　郭靖慌忙摆手：“不是！我只是疑心她是旧时相识。”
　　黄蓉狡黠挑眉：“天下同名之人遍地皆是，她若当真识得你，何必刻意隐瞒身份不辞而别？”
　　郭靖细细思索，渐渐面露失落，颔首自语：“许是我认错了。”
　　黄蓉摘掉头上破旧毡帽，拽着郭靖衣袖催促：“说好请我吃饭，快走啦。”郭靖频频回望若希消失的方向，满心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一步三回头跟着黄蓉去往酒楼。
　　客栈议事，怒起追袭
　　临江客栈内，两名落败归来的姬人垂首立于案前，一截断裂的断剑搁置桌面，二人早在路上串好说辞，一口咬定是若希有意串通陌生男子出手，蓄意将她们打伤。
　　“少主，属下无能，打不过小姐与那陌生壮汉，没能带回人，恳请降罪。”
　　欧阳克摩挲着手中扇坠，听完禀报，一听见若希和陌生男子相处亲密，心头积攒的烦躁与醋意瞬间化作滔天怒火，周身寒意凛冽逼人。
　　“唰”的一声，墨扇骤然合拢，声响刺耳。他懒得深究二女话语虚实，眼下满心只有寻回若希一事。
　　“紫苑，即刻动身前往张家口。”
　　紫苑上前半步，小心翼翼规劝：“少主，从这里赶去张家口最少也要半日路程，若希小姐不愿受拘束，说不定早已离开此地去往别处。”
　　欧阳克此刻早已被满腔焦躁冲昏理智，哪里顾得上斟酌利弊，冷声道：“不论人在不在，到了再说，务必把她寻回来。”
　　窗外细雨又密，江南烟雨朦胧，一场跨城追寻，就此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