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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月无情,佳人暗随 院中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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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清风寂寂,落针可闻。
一众姬人垂首立在两侧,屏气凝神,连呼吸都压得极轻。谁都清楚,少主平日风流戏谑、看似温柔多情,可真动了不耐之时,眼底寒意凛冽刺骨,从无半分情面可讲。此刻庭中气氛凝滞如冰,无人敢抬头,只敢以余光悄悄打量场中局势,心头惴惴不安。
欧阳克缓步上前,修长指骨轻轻捏住明兰的下颌,力道不重,姿态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缱绻,像是在细细品鉴一件精心雕琢的玩物。
可他唇间吐出的话语,却冷如霜雪,字字剜心。
“你坏了我的游戏规则。”
他微微垂眸,目光扫过女子楚楚可怜、含泪欲落的眉眼,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惋惜,却无半分怜悯温柔。
“真是可惜,这般动人的美人。”
明兰浑身一震,如遭重击,怔怔望着眼前温雅俊秀的男子,眼底最后的希冀骤然裂开细纹。她不肯信,更不敢信。江南烟雨,画舫风月,他温柔低语、缱绻相伴,那些温存缱绻、眉眼笑意,怎么可能全然是假?
她摇摇欲坠,泪水猝然崩落,哽咽颤抖:“游戏?公子在江南对我说的喜欢……难道全是假的?”
她拼命摇头,指尖死死攥着衣摆,指节泛白,不肯接受这场虚妄泡影。
不可能的。
那般温柔缱绻,那般温柔相待,怎么会只是一场逢场作戏的游戏?
欧阳克抬手,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滚落的泪珠,动作温柔至极,眼底却一片荒芜寒凉,无波无澜。
“是假的。”
他坦然承认,毫不留情,语气清淡得近乎残忍。
“柔情是假,呵护是假,倾心相待更是假。”
明兰脸色一寸寸惨白下去,浑身冰冷,几乎站立不稳。
可下一刻,他话锋微转,嗓音低缓,带着一丝极淡的真切:“唯独一样是真的。我的确喜欢你这双眼眸。”
他贪恋的,从来不是明兰这个人。
是这双眉眼轮廓,像极了那个日日嬉闹、狡黠灵动、永远鲜活明媚、永远不会为他落泪的小丫头——像极了若希。
十年风月,万千红颜,他寻遍天下相似眉眼,不过是自欺欺人,借旁人眉目,慰自己心底无处安放的执念。
明兰濒临破碎的心,骤然燃起一丝微弱的火光。
至少,不全是假的。
至少,她有一处,是被他真切看上的。
可这点微末希冀,不过是自欺的慰藉。
欧阳克已然失了所有耐心,懒得再多费唇舌敷衍半分虚妄情长。他直起身,背过身去,白衣孑然,背影冷绝疏离。
狭长墨扇轻轻一展,淡淡示意身侧侍女紫苑。
逐客之意,不言而喻。
紫苑会意,上前半步,温声欲劝,打算好言安抚,体面送走女子,免生难堪事端。
可濒临绝望的明兰,早已彻底失了分寸。
她猛地挣开身侧束缚,踉跄扑上前,死死拦在欧阳克身前,泪痕满面,声嘶力竭:“公子!少主!不要赶我走!我再也不敢了!”
她原想恃宠而骄,妄图独占恩宠,妄图成为特殊之人,到头来,终究弄巧成拙,彻底触怒了这位薄情少主。
欧阳克垂眸睨她,眉眼覆满寒霜,面容俊美无俦,却无半分温度。
他只轻轻抽回被她攥住的衣摆,动作优雅淡漠,不发一言。
沉默,即是最彻底的厌弃与决绝。
庭院气氛愈发沉闷压抑。
墙头忽然掠下一道轻盈倩影,清风拂动衣袂,少女身姿利落灵动,落地无声。
若希单手负背,眉眼清浅,笑意漫不经心,语气带着几分通透的漠然:“真是无聊。”
她缓步走入庭中,目光淡淡扫过狼狈痛哭的明兰。
“我原以为,你会和从前那些姐姐不一样。到头来,依旧是痴情女子,薄情郎君。千古风月,从来如此。”
明兰浑身一僵,背脊骤然发凉,猛地抬头看向眼前看似天真纯粹的少女。
眼前不过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常年笑意盈盈、嬉闹顽劣,看似单纯无邪、不谙世事,可此刻眼底的通透冷漠、置身事外的清醒,却让人莫名心底发寒。
她骤然惊醒——这白驼山庄,从来不是温柔乡。
眼前看似无害的少女,远比她想象的深沉通透、腹有鳞甲。
若希见她死死盯着自己,微微俯身,蹲在她身前,眉眼弯弯,笑意清甜,话语却字字清醒刺骨:“明兰姐姐为何这般看着我?”
“若非我今日配合你演完这一出痴心错付的戏,你又何时能看清,多情本就是无情?”
她缓缓起身,身姿亭亭玉立,语气坦荡淡然:“你该谢我,帮你尽早梦醒,免你余生沉沦更深。”
一旁立着的欧阳克,本就沉冷的面色,被她这番理直气壮的通透说辞闹得无奈,抬手按了按眉心,心底寒凉竟被一丝细碎的暖意悄然冲淡。
他太懂她。
看似看热闹不嫌事大,实则通透得过分,将情爱虚妄看得透彻至极。
明兰怔怔望着若希那双澄澈明亮、不染尘埃的眼眸,又转头看向身侧冷若冰霜、绝情无义的欧阳克。
一瞬之间,她彻底看清自己的可笑与可悲。
原来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人沉溺戏中,掏心掏肺、倾尽真心。
旁人皆是看戏人,唯她是痴傻戏子。
巨大的羞愤、不甘、心碎席卷四肢百骸,嫉妒与怨毒瞬间冲垮理智。
凭什么?
凭什么她倾尽所有、痛彻心扉,而这两个旁人,能这般冷眼旁观、置身事外?
她眼底骤然掠过狠戾,猛地转身,凝聚残存内力,一掌凌厉拍出,直袭背身而立、毫无防备的若希!
掌风凌厉,破空作响!
欧阳克瞳孔骤缩,心头一紧,全然没料到濒临绝望的女子竟会铤而走险、骤然发难。
可若希早有防备。
听见身后掌风响动的刹那,她唇角勾起一抹清淡凉笑,身形不慌不忙,骤然旋身,抬手迎上那一掌。
两股掌力轰然相撞!
明兰不过寻常江湖姿色,修为浅薄,在苦修十年、根基扎实深厚的若希面前,宛若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只听一声闷响!
明兰整个人被磅礴内力狠狠震飞,重重跌落在地,口吐鲜血,五脏六腑尽数震裂,浑身经脉寸寸受损,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庭中死寂。
若希缓步走到她身前,神色平淡从容,眼底无半分杀人后的慌乱与恻隐,语气清淡如常:“活着不好吗?何苦自取死路。”
爱而不得,便生嗔痴,因痴生恨,因恨作恶。
这般情爱,从来最是无用,最是愚蠢。
明兰躺在地上,气息奄奄,眼底盛满无尽恨意与不甘,却连开口吐字的力气都无,只能死死盯着眼前明媚冷情的少女,久久不散。
“紫苑。”
欧阳克声音冷冽低沉,不带半分情绪。
紫苑立刻应声,抬手示意两名候在一旁的蛇奴上前。
两名蛇奴面无表情,上前架起气息垂危的明兰,悄无声息地带离庭院,处理后事。
院中风波转瞬落幕,只余淡淡血腥气随风飘散。
若希抬手,漫不经心地拂去鬓边散落的发丝,侧头看向面色沉寒的欧阳克,笑意狡黠,语气故作歉意:“不好意思啊欧阳哥哥,方才下手重了些。下次我定好好把握分寸,绝不伤你的美人姬妾分毫。”
两侧余下的姬人垂首敛目,大气不敢出,只敢以余光偷偷打量二人,心底愈发敬畏忌惮。
这位看似顽劣天真的若希小姐,嬉笑之间,便可决人生死,杀伐果断,远比冷面少主更让人畏惧。
欧阳克寒着脸,沉沉看着她。
少女方才出手凌厉果决、冷情狠绝,转瞬便眉眼弯弯、吐舌耍赖,全无半分方才杀伐戾气,反差极致,让他心头又气又无奈。
若希绕到他身侧,眨了眨眼,嬉皮笑脸全无正形。
欧阳克终是无奈吁出一口浊气,抬起手中墨扇,轻轻敲在她头顶,力道极轻,半点不伤。
他本欲斥责她肆意妄为、出手狠辣,话到嘴边,却不受控制地变了味道:“她可曾伤到你?”
话音落下,他心底瞬间懊恼至极,几乎想咬碎自己舌尖。
他分明该训她,偏偏第一念,是护她。明明知道凭着明兰的微末道行根本伤不到她,还是出言关心。
果然。
若希立刻抬眸,用一副“你怕不是个笨蛋”的眼神静静看着他,语气戏谑:“还不是都怪你?”
她绕到他另一侧,抬手轻轻拍了拍他俊美无瑕的脸颊,语气理直气壮:“欧阳少主,麻烦你日后收拾自己的烂桃花时,别随便连累旁人,行不行?”
欧阳克抬手,从容挑开她作乱的小手,无奈拆穿她所有故作的乖巧无辜:“别演了。”
“整个白驼山庄,就你最能闹,日日鸡飞狗跳、捉弄下人姬妾,真闹得过分,当心叔父和娘亲罚你。”
他心知肚明。
庄中下人、姬妾,日日被她捉弄戏耍,苦不堪言,却无人敢怨。
若希闻言微微撇嘴,眼底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任性:“谁让你日日天南地北风流快活,整日不着庄,没人陪我玩,我自然闷得慌。”
她心底透亮。
欧阳锋满心只有武学天下、武道巅峰,一心苦修,常年闭关,一年到头难见数次人影。只要有人源源不断送来修复内力的武学秘藉,别说她捉弄几个下人,就算她真把白驼山庄掀了顶,这位师父也未必肯多看一眼。
而欧阳夫人常年独居静院,心死情枯,不问世事,庄中琐碎、旁人嬉闹,向来一概不理。
偌大巍峨山庄,偌大孤寂天地,无人拘她,无人管她,只剩无尽清冷无聊。
欧阳克轻咳一声,连忙转移话题,不敢再继续纠缠风月情爱之事。
他最怕听见从她口中,说出他风流薄幸、好色滥情的评价。
旁人千骂万骂,他皆不以为意。
江湖人称淫贼、浪子、薄情寡义,他向来坦荡受之,毫不在意。
世人唾弃、叔父斥责、世人非议,他尽数无所谓。
可唯独她不行。
他这一生,看透父母无情、亲情凉薄,周旋风月、游戏人间,以放荡自污、以多情伪装冷漠,逃避心底最深的荒芜与卑微。
岁岁年年,天南地北逃避,欺人、欺天、欺世,唯独欺不过自己本心。
他早已无可救药,心悦这个日日陪在他身侧、闹他、气他、懂他、看透他所有不堪的小丫头。
这份心意,卑微、克制、不敢宣之于口,是他毕生最大的软肋,亦是他最深的禁忌。
“明日,我要启程前往大金。”
若希眼眸微微一转,眼底瞬间掠过一抹狡黠算计的微光,笑得明媚轻快:“好呀,那我明日就不送你了。”
她说得干脆利落,毫无半分不舍,转身便要离去,走至廊口,又蓦然回头,眉眼弯弯叮嘱一句:“记得给我带礼物。”
言罢,头也不回,飘然离去。
欧阳克手持墨扇,静静立在庭院清风之中,望着她洒脱毫无留恋的背影,心底莫名泛起一缕空落酸涩,久久未动。
——
夜幕沉沉,月色如纱,覆满整座白驼山庄。
庄中明岗暗哨密布,守卫森严,西域夜风凛冽,掠过重檐高墙,悄无声息。
一道纤细黑影身着利落夜行黑衣,面覆轻纱,身法轻盈鬼魅,避开层层巡查守卫,足尖点地,悄然掠过后院重重楼阁,稳稳潜入一处雅致闺房。
床榻之上,紫苑浅眠未深,闻声骤然惊醒,眼底睡意瞬间褪去,指尖迅速握住枕边长剑,寒芒乍亮。
黑影欺身逼近的刹那,她骤然翻身而起,长剑出鞘,利落迎招!
招式干净利落,进退有度,是庄中精心教习的上乘路数。
可不过数招,她腕脉骤然被人精准扣住,颈间一紧,已然被人牢牢锁困,动弹不得半分。
黑影压低嗓音,刻意变换成低沉沙哑的男子声线,口技惟妙惟肖,带着几分轻佻戏谑:“小娘子,深夜独眠,可是孤寂?”
空闲的指尖,还故作轻薄,轻轻拂过她的下颌。
距离极近,夜风微扬,面纱微动,一缕清冽干净、独属于少女的馨香,悄然钻入鼻息。
紫苑微怔,紧绷的身躯骤然放松,无奈轻叹一声:“若希小姐。”
这独特馨香,这顽劣性子,除了若希,再无旁人。
若希无趣地松开手,随手扯落脸上轻纱,无奈耸肩:“真没意思,紫苑姐姐半点都不配合。”
她缓步落座桌前,自顾自倒茶饮水,一连饮下数杯,消解夜间潜行的燥热。
紫苑收剑归鞘,无奈落座看她:“夜深露重,小姐潜入我院中,可是有事?”
若希放下茶杯,眸光流转,笑意狡黠,起身贴近紫苑耳畔,压低声音,细细道出自己的盘算。
她想去中原、入玉门关、踏江湖山河。
白驼山禁锢数年,日日重复练功嬉闹,早已乏味至极。
可她若是明目张胆随欧阳克同行,必定被他管束拘着,半点游玩趣味也无。西域大漠辽阔凶险、风沙漫天,若无队伍同行,极易迷失方向、身陷险境。
唯一稳妥又自在的法子,便是混在随行姬人之中,隐去身形,悄悄随行。
此事,唯独紫苑能帮,也绝计瞒不过她。
紫苑听完,当即起身,神色坚决,果断摇头:“不行。”
“此事小姐应当亲自同少主商议,我万万不敢帮你欺瞒少主。”
她常年伴在欧阳克身侧,谨小慎微,恪守本分,绝不敢私自主张、欺瞒少主,自惹祸端。
若希见她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眼底狡黠笑意更深,当即拿出自己的杀手锏,轻轻晃着她的手臂撒娇耍赖,语气故作威胁:“姐姐不帮我是吧?”
“那我明日便去同欧阳哥哥好好说说,说说紫苑姐姐你……心悦他多年,藏情于心,隐忍不言。”
打蛇打七寸。
她心思剔透细腻,早将紫苑深埋心底的情意看得一清二楚。
紫苑脸颊微热,瞬间慌乱,眼底闪过一丝无措,却并未刻意辩驳掩饰。
多年贴身相伴,朝夕随侍,情根深种,早已是心知肚明的事实,她无从否认,也无从遮掩。
“若希小姐,你……”
若希双手托腮,笑意清甜通透:“你是不是想说我卑鄙?”
“无妨。”她抬眸,眼底带着笃定笑意,“姐姐只需一句话,帮,或是不帮。”
紫苑左右为难,心头百般纠葛。
一边是恪守本分、不敢欺主的规矩底线,一边是执拗顽劣、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若希。
僵持片刻,看着少女故作天真的威胁模样,她终究无奈轻叹,松了口:“我答应你。”
她终究拗不过她,也不能让少主知她心意,将她驱逐。亦舍不得让这位小姐孤身涉险。
若希得逞一笑,眉眼弯弯,再不多缠,转身便要离去。
“若希小姐。”
紫苑忽然轻声唤住她。
月色透过窗棂,温柔落在少女清丽绝俗的侧脸,明净动人。
她迟疑良久,终究压不住心底盘旋许久的疑惑,轻声问道:“你……爱少主吗?”
短短四字,轻如夜风,重如千钧。
若希身形一顿,蓦然怔住。
她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十年朝夕,他护她、纵她、容她、惯她。
偌大冰冷山庄,唯有他,给过她最多热闹、最多纵容、最多陪伴。
她如何不懂自己心底那点悄然滋生的依赖与心动?
可她看得太通透。
欧阳克自幼缺爱、缺暖,半生自我放逐、自轻自贱,以风月麻痹自我,活得偏执又可怜。
他没有直面真心的勇气,只会逃避、伪装、自我折磨。
而她秋若希,傲骨天成,清醒通透,绝不要一个自怜自艾、怯懦逃避、不敢爱人的人为良配。
绝不要。
她缓缓回头,望向窗外一轮皎月,眼底情绪澄澈坦荡,无半分纠结沉溺。
片刻后,她扬起明媚笑脸,对着紫苑做了个俏皮鬼脸,语气轻快笃定:“我才不会喜欢那个自怨自艾、胆小懦弱、天下第一大笨蛋——欧阳克。”
话音落,她足尖一点,身形掠起,穿窗而出,化作一道纤细黑影,瞬间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
庭院月色静谧,只剩紫苑独立窗前,无奈失笑,眼底了然。
口是心非,嘴硬心软。
——
翌日,天光大亮,晨光破晓。
白驼山庄正门开阔巍峨,二十余名随行侍从整齐列队,肃立阶下。
四名冷面蛇奴执杖立侧,余下皆是常年随侍欧阳克的女弟子姬人,衣饰统一,身姿娉婷,列队整齐。
队伍末尾,一名身姿纤细、垂首敛目的侍女混在人群之中,眉眼低垂,隐去所有锋芒灵气,正是乔装改扮的若希。
她心底早已暗自盘算,过了玉门关,入了中原地界,该去哪处街市闲逛、看哪处山河风月、尝哪方人间美食,满心期待,眼底藏不住细碎雀跃。
阶前,欧阳克一身白衣飒然,立在晨光之中,身姿俊雅卓绝。
他目光淡淡扫过空无一人的庄门深处,心底隐隐蕴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郁色。
她果然,半点不舍也无,当真不来送他。
“紫苑,一切可曾备妥?”
他回头,声线清淡。
紫苑躬身垂首,心绪微乱,目光下意识向队伍末尾飘忽,强作镇定:“回少主,一应行装人马皆已妥当,谨遵少主吩咐。”
欧阳克眸底微蹙,察觉她神色飘忽不定、心绪不宁,心底暗自存疑,却并未深究。
蛇奴上前,恭敬递上西域汗血宝马的缰绳。
欧阳克伸手接过,翻身上马,白衣临风,身姿挺拔。
他右臂骤然一挥,声线清冷干脆:“启程。”
“是,少主!”
众人齐声应和,队伍缓缓开动,浩荡出城。
紫苑随行在前,一路频频侧首回望,生怕隐匿队尾的若希露出破绽。
混在队尾的若希内力深厚,耳力极佳,将前方二人对话尽数收入耳中,暗自心底轻呼侥幸。
紫苑可千万别慌神露馅,不然她一路盘算,尽数落空。
她微微垂首,彻底敛去所有锋芒气息,悄无声息隐在人群之中,稳稳随行。
欧阳克策马在前,心底郁结不散,一路心绪烦闷。
他总觉今日随行队伍处处怪异,紫苑频频走神、神色慌乱,队伍末尾似有若有若无的熟悉气息萦绕,可细细探查,又无半分异样。
他终究无从想到,那个他心心念念、期盼相送的人,从头到尾,一直悄悄跟在他身后。
队伍行至半个时辰,彻底远离白驼山庄地界。
庄外山河辽阔,远山覆雪,戈壁漫漫,黄沙绵延千里,风卷砂砾,苍茫荒芜。
白驼山依山傍势、气候凉爽,可越往前去,越是荒漠燥热,风沙扑面,灼热逼人。
紫苑深知若希自幼长在清凉山庄,从未历经大漠风沙,生怕她体力不支、燥热难挨。
她趁着队伍短暂前行的间隙,不着痕迹缓步退至队尾,悄悄递过水袋,压低声音:“若希小姐,先喝口水歇歇。前方风沙愈烈,不然我即刻禀告少主,为你备一匹代步骏马?”
若希抬手掀开半层面纱,露出清亮眉眼,仰头饮水,额上沾着薄薄一层细汗,却半点疲惫之色也无,眼底依旧清亮精神:“不必。”
“我自幼习武,筋骨坚韧,可不是那些娇生惯养、弱不禁风的闺阁女子。”
她将水袋塞回紫苑手中,小声催促:“快回你位置去,欧阳哥哥心思缜密、精明得很,你再逗留,被他看出破绽,我此番苦心,就全都白费了。”
紫苑无奈,只得依言快步重回前列。
欧阳克手执纸伞,缓行在前,心底烦闷愈盛。
昨夜辗转,今日启程,满心期盼落空,连最贴身的紫苑也频频失神,前路漫漫,竟无半分舒心之色。
他越发笃定,队伍定然有鬼。
可目光反复扫过整列侍从,依旧一无所获。
又行片刻,前路出现一处简陋茶棚,立在大漠官道旁,可供行人歇脚纳凉。
紫苑立刻上前请示:“少主,前路有茶棚,一路跋涉,人马俱疲,不如暂且歇脚休整,再继续赶路?”
欧阳克微微颔首,淡淡应下:“嗯。”
队伍当即驻足休整,众人纷纷松了口气。
队伍刚停,一名素来得他几分纵容的娇媚女弟子立刻快步上前,挤开紫苑,凑至马前,嗓音软糯撒娇:“公子师父,人家好累呀。”
她仗着往日些许恩宠,自认在一众姬人中最为特殊,满心期盼能得他温柔垂怜。
可今日的欧阳克,满心郁结寒凉,半点风月心思也无。
他利落翻身下马,眉眼冷淡,未曾看她一眼,只对紫苑淡淡吩咐:“带下去,聒噪得很。”
仅仅一记冷眼,便让那女子所有娇软话语尽数噎回喉中,脸色瞬间惨白,又羞又愧,满心不甘,却不敢多言半句,只能委屈退至队后。
不远处茶棚阴影下,若希静静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暗自翻了个白眼。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世人皆痴迷他皮相温柔,殊不知,这位白衣少主,从来无心风月,亦从不留情。
一场痴心,终究一场空梦。
短暂休整过后,队伍再度启程。
数日风沙跋涉,穿遍茫茫戈壁,越过大漠黄沙。
终在数日之后,遥遥望见巍峨城关——
玉门关。
出西域,入中原。
万里山河,烟火风月,尽数在眼前徐徐铺开。
而隐于队伍末尾的若希,望着那道近在咫尺的雄关,眼底悄然亮起细碎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