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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白驼秋寒,稚子孤心 秋若希拜欧 ...

  •   第一章
      白驼山庄的深秋总被浸在湿冷的阴翳里,秋风卷着戈壁黄沙掠过重檐廊瓦,穿过层层紧闭的雕花窗棂,将满屋沉郁的药气揉得愈发厚重。主寝殿内烛火昏黄,光线被厚重帘幕死死拦在窗外,偌大房间陷在半明半暗之间,处处萦绕着经年不散的苦药涩味,压得人呼吸都滞涩几分。
      床榻斜倚着白衣的欧阳夙,经年缠绵的沉疴早已磨去他早年温雅温润的气韵,面色苍白近乎透明,唇瓣枯白干裂,唯有一双眼,裹着化不开的郁结与厌恨。榻边案头堆叠着厚厚诗书与笔墨纸砚,依稀还能窥见他昔日潜心书卷、性情谦和的模样,只是如今满腹诗书都化作了堵在心口的怨怼,半点风雅不剩。
      他抬眼,冷沉沉的目光直直钉在立在屋中的少年身上,沙哑的嗓音裹挟着压抑多年的戾气,一字一顿砸落:“走!我不想再看见你这个孽种。”
      欧阳克年方十六,一身月白锦袍衬得身形清挺,眉眼承袭了上一辈的绝世俊朗,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他静静立在原地,没有争辩,没有委屈的哭诉,早已习惯了自父亲口中倾泻而出的冷言恶语。
      这些年的忽冷忽热、无端苛责,早把幼年那份对父爱的热切期盼一点点磨成凉薄碎屑。
      不多时,一名轻纱覆面的侍女手捧青瓷药碗缓步入内,躬身垂首,语声小心翼翼:“庄主,汤药熬好了。”
      欧阳夙看也不看侍女,伸手接过滚烫药碗,目光落在乌黑翻滚的药汤上,恍惚间,过往旧事、爱恨纠葛悉数涌上心头。当年的情与错、欺与瞒,缠缠绕绕捆缚了他十数年光阴,日日在病痛里反复啃噬心神。心头郁火骤然爆发,他手腕猛地一扬,青瓷碗重重砸在青石地砖上。
      “哐当!”
      瓷片碎裂四溅,漆黑药汤淌满地砖,苦涩药味瞬时漫满整间寝殿。殿内一众伺候的婢女吓得齐齐跪倒在地,身躯簌簌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山庄上下谁都清楚,从前的欧阳夙温润宽厚,体恤下人,疼惜独子,是整个西域难得的儒雅庄主。变故始于三年前那个雨夜,自那之后,庄主性情陡变,阴郁寡欢,对夫人疏离冷漠,对亲生儿子更是动辄呵斥厌弃,昔日阖家温情尽数化作泡影。
      欧阳克缓缓抬眸,唇角扯出一抹单薄自嘲的弧度,心头漫起无尽疲惫。他轻声开口,声线淡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爹爹若是不喜汤药,何苦白白摔碎药材,白费下人日夜熬煮的心血。”
      心底暗自怅然:幼时他被父亲抱在膝头,手把手教他认字读书,夏夜摇扇讲山河趣事,眼底的温柔真切不假,怎么一场风雨之后,所有温情尽数烟消云散?
      庄内暗处飘来的细碎流言,他自小听了无数。旁人窃窃私语,说他并非庄主血脉,是娘亲与叔父欧阳锋的孩子。起初他不肯信,一遍遍自我宽慰,可日复一日的冷漠、回避、厌弃,渐渐印证了那些闲话。只是他始终想不通,生养自己的娘亲,为何也常年闭门独居,从不肯与他亲近片刻,明明同住一座山庄,却像隔着万水千山。
      欧阳克敛去眼底落寞,默然转身踏出寝殿。
      秋风穿廊而过,凉意顺着衣料钻进皮肉,他漫无目的踱到后院老槐树下,刚站稳脚步,便撞见一场令人心头酸涩的别离。
      青石阶前立着一身素衣的秋意浓,身姿纤秀,眉眼凝着化不开的寒凉。她身前牵着不过五六岁的小若希,小姑娘攥紧娘亲的衣袖,眼眶红肿,晶莹泪珠挂在长长的睫毛上,软糯的哭腔满是惶恐:“娘亲,不要丢下希儿,好不好?”
      秋意浓心口骤然抽痛,眼底的柔软险些绷不住。她在江湖漂泊半生,满身仇怨缠身,唯一的软肋便是这个女儿,可洪七当年为了正道大义弃她而去,爱恨纠葛已成死局,她前路步步凶险,实在没有余力护佑稚童安稳,唯有将孩子托付给势力盘踞西域的欧阳锋,才能保她平安长大。
      她缓缓蹲身,指尖细细擦去女儿脸上的泪痕,声音温柔,骨子里却藏着不容更改的决绝:“希儿乖,暂且留在山庄,娘亲办完要紧事,很快就回来接你。”
      说罢自怀中取出一块暖玉,小心翼翼塞进孩子掌心,拢紧她小小的拳头:“贴身收好玉佩,想娘亲了就摸摸它。”
      指尖摩挲着女儿柔软的发顶,她在心底无声轻叹:我的孩儿,原谅娘亲狠心别离,恩怨未了,我不能拖累你卷入江湖血海。
      若希攥着温润玉佩,泪眼瞬间亮起,用力点点头,破涕而笑,全然信了娘亲的许诺:“希儿乖乖听话,一定等娘亲回来。”
      孩童心思纯粹,从不会揣测离别即是永诀。
      秋意浓俯身,轻轻一吻落在女儿光洁额头,转瞬眼底温情尽数冰封。洪七,你以大义为刃斩断情缘,视我出身邪魔、弃我于泥泞,那我便把你的骨血养在西毒门下,来日,看你一生标榜的正派风骨,如何被世事撕扯。
      她再不回头,转身快步隐入林间,背影决绝,不留一丝留恋。
      小若希踮着脚尖,朝着娘亲离去的方向不停挥手,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满眼都是来日重逢的期盼。
      躲在槐树阴影后的欧阳克,静静看完整场别离,心头积压多年的郁气莫名翻涌。他见过太多人情凉薄,知晓世上最伤人的便是随口许下的重逢之约,这小姑娘天真烂漫,却不知自己已经被亲生母亲舍弃。
      他薄唇微抿,冷冷吐出二字:“笨蛋。”
      若希闻声猛地转头,瞧见树后走出的白衣少年,对方眉眼俊秀,神色冷淡,语气带着不善。孩童骨子里的倔强不肯认输,哪怕心头隐隐胆怯,依旧皱起小眉头,奶声奶气回怼:“你才是笨蛋!”
      欧阳克垂眸望着只及自己腰腹的小丫头,看着她明明怯意藏在眼底,还要强装凶狠的模样,心头莫名烦躁:“你娘根本不会回来,她丢下你了。”
      骤然的厉声吓得若希后退半步,可听见他污蔑娘亲,小姑娘瞬间被怒气冲散恐惧,死死攥紧怀中玉佩,仰着头倔强大喊:“你胡说!娘亲最疼希儿,一定会回来!”
      她一遍遍摩挲掌心玉佩,在心底不断给自己打气:娘亲绝不会骗我,只是有事耽搁了。
      欧阳克瞧着她强撑硬气、眼底却藏着不安的模样,心底郁闷反倒散去些许,唇角勾起戏谑:“是吗?”
      若希被他挑衅惹恼,不管不顾伸着手去推搡他,奈何少年自幼习武,身形稳如泰山,分毫不动。小姑娘气急,仰头张口,狠狠一口咬在他的掌心。
      齿尖嵌入皮肉,留下一圈浅浅牙印,咬完立刻抽身,手脚麻利窜上旁边老树枝桠,蹲在高处睁着一双圆亮的眼睛警惕俯视。
      欧阳克低头望着掌心牙痕,微微一怔。他流连风月数年,见惯了百般柔顺的女子,还是第一次遇见这般野性莽撞、敢张口咬人的小丫头。烦闷的心绪悄然消散,足尖轻点凌空跃起,转瞬落在枝上,伸手将人稳稳捞入怀中。
      “还想跑?”
      双脚落地,被圈在怀里的若希挣脱不开,委屈瞬间涌上来,当场放声大哭,抽噎着控诉:“你欺负小孩!欺负女孩子!”
      小小丁点的丫头,也算得上女人?
      他活了十数年,周旋红尘,见过无数温婉娇媚的女子,惯会温柔哄宠,却从未哄过这般牙尖嘴利、爱哭爱闹的小不点。
      欧阳克听得耳尖发燥,生硬吐出一句:“不许哭。”
      谁知他越是阻拦,小姑娘哭声越是震天。他没了逗弄的兴致,索性转身欲走。
      若希瞥见他背影,哭声骤然停住,偷偷从指缝瞄着人走远,立刻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大大的鬼脸,眼底满是狡黠。
      往后数日,若希日日独坐院前石阶,托腮眺望来路,守着与娘亲的约定。最初满心欢喜,日日翘首以盼,日子一天天消磨,等待从热切变成忐忑,再慢慢化作失落。春去秋来,半年时光悠悠而过,秋意浓终究杳无音讯。
      她渐渐明白,娘亲的归来,从来都是哄骗她的谎话。
      也是这一年,欧阳锋当众宣布,收若希为唯一入室亲传弟子,庄中上下自此尊称她一声若希小姐。
      又过一年,缠绵病榻多年的欧阳夙油尽灯枯,撒手离世。
      白驼山庄白幡遍野,哀乐凄凄,偌大庄园浸在一片素白哀伤之中。葬礼之上,若希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欧阳夫人,也就是欧阳克的生母。
      女子一身素白丧服,轻纱覆面,身姿窈窕,庄里老仆闲谈时总说,夫人年轻时是西域第一绝色,当年庄主对她一见倾心,倾尽万般宠爱。听闻夫人痴迷武学,素来不喜武功的欧阳夙甚至将白家秘传□□功拱手相送,奈何功法霸道,夫人修炼后经脉受损、容颜尽毁,庄主心疼她,特意立下庄规,庄中女子出门必须覆纱,免惹伤情。
      这般掏心掏肺的偏爱,最后依旧落得夫妻疏离、家宅清冷。
      若希静静打量灵前的女子,心头暗自感慨:原来欧阳克一副绝世容貌,尽数承袭自他这位美貌娘亲。
      思绪飘荡间,欧阳夫人抬眸,清冷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开口:“你便是欧阳锋新收的弟子?”
      “晚辈若希,见过夫人。”若希敛神躬身行礼。
      夫人只淡淡一瞥,再无半句言语,擦肩而过,背影孤冷落寞。
      若希暗自腹诽:白驼山庄里的人,个个都是冷冰冰的性子,没一个好相处。
      转头看向立于人群中的欧阳克,一众下人、宾客皆面带悲戚,唯独他白衣孤立,眉眼淡漠无波,半分丧父之痛都寻不见。
      她心底疑惑:纵使父子隔阂多年,生养之恩尚在,怎会连一丝难过都无?
      葬礼落幕不过数日,全庄还未褪去丧服,欧阳克便在自己院落蓄养一众貌美姬妾,日日莺歌燕舞,纵情风月,把酒寻欢,半点不见守孝的肃穆。
      十年荏苒,少女长成
      岁月匆匆,十载弹指而过。
      当年蜷缩在石阶上等娘亲归来的小小孤女,在白驼山刀剑相伴、寒暑习武,褪去一身稚气,长成身姿明媚、眉眼利落的少女。
      廊下熏香袅袅,青烟慢悠悠盘旋升空。白衣欧阳克斜倚廊边,眉眼依旧风流散漫,十年纨绔心性分毫未改。
      若希斜靠着廊柱,看着他慵懒模样,眼含几分戏谑笑意:“又惹师父生气了?看样子练功又偷懒挨训。”
      十年朝夕相处,她太了解欧阳克。欧阳锋一心盼他潜心修炼□□功,日后争雄天下,偏偏此人无心武学,满心沉迷风月,动辄敷衍练功,屡屡惹得欧阳锋动怒。
      欧阳克漫不在意地挑眉,唇角勾着惯有的风流笑意:“不过比试时少接一招罢了,叔父年纪大了,越发容易动气。再说,争那劳心劳力的天下第一有什么趣味?”
      他抬眸望向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目光灼热坦荡:“哪里比得上美人环绕,日日欢愉自在。”
      若希白他一眼,出言警告:“这话千万别被师父听见,当心罚你禁闭蛇窟。还有,少用这般轻浮眼神打量我,再乱看,我便挖了你的眼睛。”
      十年相伴,早看透他嘴上花花的性子,对着全天下女子都惯会调笑撩拨,我若是面露羞怯,反倒落了他圈套。白驼山十年磨砺,她早已没有寻常闺阁女子的扭捏腼腆
      欧阳克见状兴致更浓,跨步上前长臂一揽,顺势圈住她纤细腰肢,将人拉近,两人呼吸咫尺相交。温热气息落在耳畔,他嗓音低哑暧昧:“莫非你心里舍不得伤我,嘴上偏偏逞强?”
      骤然贴近的距离让若希心头微跳,却面上不动声色,踮起身子凑近他耳边,在他心神微晃的瞬间骤然后退,轻巧挣开束缚,笑意狡黠:“少自作多情。近日你从江南带回的美人明兰,日日满心惦记做欧阳少夫人,眼巴巴盼着你的垂怜呢。”
      若希每次逗他都很有趣,明明处处留情,转头就能把女子忘得干干净净,这些痴情女子一腔真心错付,实在可怜。
      欧阳克蹙眉沉吟片刻,脸上一片茫然,压根记不起名为明兰的女子。江南游历艳遇数不胜数,萍水相逢的女子,转头便被他抛在脑后。
      若希瞧他一脸失忆模样,眼底看戏兴致更盛,翻身跃上墙头,怀中摸出一包花生,盘腿坐好,悠哉尾随看热闹。
      欧阳克无奈失笑,转身回了自家院落,进门便吩咐侍女:“去把明兰叫来。”说话间抬眼,精准对上墙头嗑花生的少女,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片刻后,一身江南素雅衣裙的明兰被引入院中,眉目娇柔,满眼爱慕凝在欧阳克身上。
      可欧阳克神色平淡,没有半分温情,直言:“收拾行囊,即日起离开白驼山庄。”
      一句逐客令,打得明兰瞬间僵在原地,眼眶转瞬通红,颤声追问:“为何?当初公子明明夸赞过我。”
      墙头的若希静静望着院内女子落泪挽留、苦苦哀求,看着欧阳克始终漠然无动于衷,指尖剥花生的动作慢慢停下,心底泛起层层茫然。
      若希很是不解这些女子,明明是一时兴起的露水情缘,为何姑娘要赔上满心情意?欧阳克随手留情,转头便能悉数抛却,可被动心之人,却困在虚妄的温柔里无法抽身。情爱究竟是什么?是世间蜜糖,还是蚀骨毒药?
      秋风掠过墙头,卷起少女鬓边发丝,她望着院内荒唐风月,一颗心,第一次对人间情爱生出重重疑惑。在她的心中,你若无情,我便休,又何必痴缠,自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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