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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公子 开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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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墨之放下了手。
这般凑近看,小山神额头和手臂上有几道擦伤,正汩汩往外冒血,流淌在皮肤上干了的泥土里。
她抿了一下唇,有些不情愿地提醒道:“你这样会生病,我娘说了,若是皮肤破了口子,那万不能再碰泥土。不然,就会坏掉一大片皮肉。”
小山神愣愣摸着自己手臂的伤口,没头没脑来了一句,“我不怕。”
“那怎么行。”小墨之打了一个寒颤,脑海浮现自己皮肤坏掉的模样。
她往前一步,盯着小山神满是脏污的身子,放下了想拉着他走的手。
负起手,一板一眼地指挥着,“你得先洗干净,再上点药。”
见小山神没有要动的意思,她不禁又动怒了,“还不快点走,我今日心情好,救人救到底,你还不利索点。”
“……去哪?”
小墨之这下确信了,这小男娃必然不住在附近,不然怎会对周围地形毫不了解。
她认命了,“跟上。”
小山神亦步亦趋,跟着小墨之来到了一处水潭旁。
清澈见底,周围有巨石遮挡,实为一处沐浴的好地方。
“你把自己洗干净,我去给你拿衣服。”
小山神转身,欲要呼叫,小墨之已消失不见踪影了。
许久,他缓缓褪去外衫,虽然破烂,却是他唯一裹体之衣。
巨石之上,与凌云柏并肩立着的墨之,背过身去,听着水池哗啦之声。
她实在不能理解,问道:“哎,那柏树,你不是会什么乱七八糟的法术,威胁我时,不也厉害得很,怎么会被一群小孩欺负。”
凌云柏俯视着过往的自己。
小山神走到潭水中央,躺下,完全浸泡在水里,然后手指从额头抚摸至脖子。
一道简单的法术过后,他全身上下再也不见一丝污泥。
“我既为树灵,便要遵从天道的诸多繁杂规矩。其中一条,即是不可对凡人施法,不然,会遭天道反噬,轻则受伤,重则被诛杀。”
所以,这才打不还手。
这么说,他也是不能强迫她做任何事的?
墨之挑眉盯着凌云柏的侧颜,一副若有所思之色,反问:“那你还敢用那什么鬼东西困住我。”
“你不一样。”
凌云柏正视墨之,神情肃穆,“墨氏先祖栽种了我。有此缘分,你于我而言,自然是不同。”
墨之撇撇嘴,这算什么,那棵柏树都不知道是几百年前哪位先祖种下的,与她何干。
更何况,“我墨氏又不止剩我一人。近了说,叔父就在宁州城里,他还有个不省心的娃。远了说,也有几位姑母,嫁在附近郡县,何不寻他们去。”
“我去过了。”凌云柏神情淡然,“没有人愿意帮我。”
“你展示了神通也不行?”
不应该啊,墨家那么多人,一个愿意的都没有吗?
按理说,总有人会好奇的,愿意去见识一番。
“彼时你不在宁州,可我要成为山神,必要经一劫难。不得以,我只能尽数将不违天道之法,一一试过,却无人肯帮我。”
凌云柏神情毫无波澜,只是眼中还是闪过一丝失落。
墨之心里不是滋味,环抱着手,嘀咕:“定是你态度不好。”
“……”凌云柏没有反驳,望着远处跑来的身影,反问道,“只是,至今我未想明白,你为何给我了那件衣裳。”
“咦?”墨之目光惊奇,盯着小墨之手中那件淡粉色绣花衣裳,“难怪我当年怎么都寻不到它,原是给你穿了。”
那件衣裳是她爹京中好友相送,样子好看,料子也是极佳,尤其是衣裳上用金丝绣花,极为珍贵。
是以,她十二岁得了这件衣裳后,喜爱万分,珍惜不已,从未穿过。
到了十三生辰,想再穿时,已是短了些许。
墨之扫了眼小山神,他坐在水潭中,清秀白皙,身量确实适合穿那件。
“咳。”墨之略有些尴尬,想了许久,解释道,“我并非故意让你穿女子衣物,只是家中没有更适合之衣。”
说着,她瞄了一眼。
小山神已穿戴整齐,虽是墨之的衣物,却没有繁杂的制式,竟颇为适宜。
顿时,墨之硬气起来,“更何况,你穿起来还挺好看的。”
这可是她都舍不得穿的,后来莫名不见,她还把墨宅翻了个遍,也没能寻到。
“我并非想问为何给我件女子衣裳,而是……”凌云柏对上墨之探究的眼神,忽然说不下去了。
一声轻叹,“罢了,应是我想岔了。”
“什么啊。”墨之莫名其妙,忽然有了个猜想,“莫不是,你就是偏爱我的衣裳?”
她扬起笑,揶揄道:“你若是喜欢,我便再送你一套,不,三五套都行。”
“……”凌云柏面无表情,“我并非那个意思,只是,那件衣裳上有毒。”
正欣赏着小山神模样的墨之,一头雾水,“什么?毒?”
“嗯,你离开宁州后,我与宁山散仙相识为友,他告诉我的。”
“什么毒?”
凌云柏摇摇头,“我不识,他只说,于我并无用处,只不过凡人若长时间接触,便会无疾而亡。”
墨之脸色微变,细细回想。
她记忆中,她得此宝贝衣裳后,便一直珍藏在单独的衣箱之中。
衣箱上了锁,直到遗失,也不曾有人动过。
“你没弄错,真是衣上有毒?”
“嗯,好友曾猜测,或许是布料浸染过有毒之物。”
墨之垂下眼,望着清澈的水池。
忽然,她嗤笑一声,晃晃头。
不可能,衣裳是她爹娘最好的朋友相赠,或许是京中时兴的工艺,误用了有毒的染料罢了。
所幸没伤到旁人。
墨之随即将此事抛之脑后,想起了正事。
她歪着头,颇有些无赖模样,诘问:“话说,那柏树,就算我曾经见过你,也随手救了你,可我何时说过,要帮你啊。”
她可没那么好心吧。
“天道自有其规矩,我作为树灵化形,本应不该与凡人有何关联。是以,我消去你的记忆,你便忘了我。”
凌云柏道:“如今,我因渡劫,求助于你,天道才能允许让你想起旧事。墨之,以前的事,你都会慢慢想起的。”
“若我一直想不起呢?”
墨之俯视,水潭边,小墨之正给小山神上药,动作轻柔。
她不由轻笑,没想到,自己还能有那么耐心的时候。
“若我不能在三月之内渡劫成功,便世间再无我的存在。”
凌云柏声音很轻,目光紧紧锁在墨之的身上,“墨之,能不能,救救我。”
墨之被看得心里毛毛的,偏过头去,敷衍至极,“容我想想。”
嘴上如此说,但心间却不屑。
她过得好好的,不愁生计,何苦给自己寻麻烦。
再说了,他被那什么天道管着,总不可能用法术胁迫她吧。
“阿之。”凌云柏走到墨之前面,虽神情未变,但双眼却水雾浓厚。
他怅然低语,“你许下的诺,不作数了吗?”
墨之心里抽了一下,顿时有些愧疚,但仔细一想,自己也并未亏欠于他吧。
正想果断地拒绝他,却听到他说。
“你骗我。”
墨之登时睁大了眼,一脸无辜。
凌云柏一挥衣袖,周围掀起大风,周遭的景色立刻变幻了。
他们出现在墨宅的古柏树前。
此时,小山神的身量也长了不少,与小墨之相差无几,换了件粗麻黑衣,坐在门槛上。
小墨之手托着神龛,将摆放在树前的石座上。
回眸一笑,灿烂绚丽,“神龛修好了,我都说了,这有何难。”
小山神双手托举下巴,闷闷不乐,“可要成为山神,还要修炼,还要渡劫,想想都难。”
“我帮你。”小墨之蹲在小山神的前面,“之后若有难,你便来寻我,我定会帮你。”
画面逐渐模糊起来,眨眼间,周围一切都消失了。
大开的窗户,眉月从浓云中露出,撒下光辉。
院子里寂静,偶有几声虫鸣。
墨之又回到了自己的屋内,望着斜前方的凌云柏。
许久,她叹息一声,终是果断拒绝,“我还要忙着书院之事,不能帮你,你再另作他法罢了。”
凌云柏侧过身,黯淡月光打在他半张脸上,神色晦暗,未出一言。
清风扬起,他的身形淡去,消失无踪。
墨之不过眨眼,屋内就只剩她一人了。
她不放心,站在窗边,远眺门口耸立的古柏树,喊道:“那柏树,你走了吧,我要睡了。”
无人回应。
墨之合上窗,在柏叶之味中入睡,一夜无梦。
翌日。
墨之起身,一眼就瞧见了桌上的柏树枝。
呵,她一度还以为,昨夜是在做梦。
不过,那柏树既已离去,想必,她也会和以前一样,逐渐忘掉与他有关的记忆吧。
思及此,她颇有活力,将教室再精心布置一番,便坐在墨宅门口,等着学生到来。
太阳越升越高,光漏过树枝间,撒成片片圆斑。
阿念把院子扫了一圈,走到墨之身旁。
她小心翼翼问道:“小姐,还是无人来?”
墨之放下手中的书本,满不在乎,“本就是随缘。”
宁山上住得都是些百年世家,怎么会来听她一个毫无名气之人的教学。
她起身,扫视墨宅。
幼时,祖父还在时,墨氏学院是整个宁州最有声望的学院。
慕名求学者,数百有余。
乍一回来,见此荒凉,心生怀念,所以才一时兴起,想弄个学院。
墨之轻笑,晃晃头,她确实是妄想了。
自从祖父过世,叔父分家离开,墨宅早就不复往昔繁华,她又折腾个什么劲。
正想抬脚进去,身后传来一声轻语。
“请问,此处可是开设了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