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又在撒娇了》折个纸月

2、幻境 旧事

　　墨之见他完全不打算离开，只能妥协，“你说下去。”

　　“我近来有一劫，历此劫难，我才能活下去。”

　　凌云柏低垂着眼，有一丝扭曲意味，吞吞吐吐，“你能不能……帮我渡劫。”

　　墨之蹙眉看着他，他怕是有什么臆病吧。

　　她活得好好的，为何要参合进他的劫数，她连他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墨之不说话，凌云柏神情未变，但袖子下的指头不禁颤抖了一下。

　　“你答应过我，之后若有难，你会帮我。”

　　墨之奇异发现，她竟然从凌云柏这句话中，听出一丝委屈。

　　她气极反笑，“我何时答应过，我都不曾见过你。”

　　凌云柏愣住，立刻争辩：“你给我修神龛的时候。”

　　“修神……”墨之噎住了，反问，“那是我设下的神龛，我怎么不知道它在供奉着你？”

　　“你忘了罢了。”凌云柏神情淡漠，但是眼中却闪过了一丝苦楚。

　　墨之瞄到了他的神色，忽然觉得自己冤枉至极。

　　她可没印象见过他。

　　“你若想记起来，我也可以帮你。”说着是帮她，但凌云柏的语气中却掺杂了一丝期许。

　　“不感兴趣。”

　　凌云柏声音低了一点，却还在坚持，“我可以用你的记忆，造一个过往的幻境。”

　　“不……”墨之正想拒绝，忽然，想到了什么，反问，“可以见到我爹娘？”

　　凌云柏垂头想了想，点点头。

　　墨之心动了，当年意外来得突然，她未曾有机会与爹娘道别。

　　若有机会，她自然是想再见见爹娘。

　　“你若能有此神通，帮你又何妨。”

　　凌云柏眼中明显闪出光芒，张开手，往墨之的方向走了几步。

　　墨之立刻退了一大步，背抵在了墙上，眼神警惕，呵斥道：“登徒子，你靠我那么近作什么？”

　　凌云柏立定，神情迷茫，“我只是来施法，并无其他意思。”

　　墨之半信半疑，反手将软剑侧贴在凌云柏的脖子旁，一板一眼，“你若做出任何不妥之举，我必将你就此诛杀。”

　　一阵微风吹过，凌云柏嘴角缓缓扬起，郑重其事道：“我永远不会伤你。”

　　剑一点点移开，凌云柏继续向前，手按在墨之的肩膀上。

　　霎时间，墨之颤抖了一下，却克制没有挣脱。

　　凌云柏闭上眼，光洁的额头，轻轻点在墨之的额头上。

　　虔诚如在供奉神明，缱绻如叶片依恋树枝枝头。

　　墨之看着眼前数根长睫毛，狭长的眉，紧抿着的双唇，犹如冰川寂静般圣洁的脸庞，渐渐也闭上了眼。

　　周身自脚底扬起一阵清风，额头上的温润远离。

　　她睁开眼，仍在自己的屋子里，却也不是原来的屋子。

　　墨之目光移到床榻上，一个豆蔻年华的小墨之，正睡得安稳。

　　看来，这里就是七年前了。

　　忽然，小墨之睁开眼，墨之正想着如何称呼，小墨之就径直穿过她的身体。

　　她登时瞪大了眼，转身看向凌云柏，“怎么回事？”

　　“这是根据你的记忆所造，并非真的回到了过去。”

　　墨之闻言，心里苦楚一闪而过，看来，就算能再见到爹娘，仍是没有机会再与他们说上一句话了。

　　看着小墨之穿衣洗漱，然后一溜风地跑了出去，她也跟着下楼。

　　到正厅门口，她不由停下。

　　她风华正茂的爹娘，正笑脸洋溢，与小时的她，说些什么话。

　　那时候，爹娘准备去京城见旧友，然后归途遭遇了山匪，便再也没回来了。

　　“阿之，你在家里，乖乖听你叔父的话，不准乱跑。”

　　“把桌上娘留给你的书熟读，娘回来要考你。”

　　小时的她，一心想着出去玩，敷衍地点着头。

　　马车渐行渐远，墨之静静看着它远去，站立许久，转身去寻小墨之。

　　墨家处在宁山上，山后面是郁郁葱葱的林子，住着几十户人家。

　　小墨之步伐轻快，跑到了密林里，七扭八拐，到了几块大石头所围绕之地。

　　她平日偷溜出家，最惯爱去之处，便是这里。

　　寻常，她会与年龄相仿的孩童一起，来此玩些游戏。

　　今日却有些不同，她的一群玩伴，围成一圈，抓着小石子，往里面丢。

　　小墨之大声叫唤，“你们怎么来那么早，又寻得何新奇玩意了。”

　　“阿之，你快来，我们发现了小野人！”

　　“阿之，你看，他好傻啊。”

　　小墨之拨开人群，看到了那个小娃娃。

　　从头到尾都是半干不干的泥浆，上面还沾着些枯叶子，乱糟糟的头发，身上就披着一件乞丐都不穿的破烂外衫。

　　乍一看，确实像个小野人。

　　墨之远远凝望，心下一动，侧过头，有些难以置信注视着凌云柏。

　　凌云柏一身竹叶暗纹青衣，外披素白纱衣，头戴雕花白玉簪，一头如瀑流黑发规整束着。

　　全身干净到连软丝鞋，都不沾一点灰尘。

　　墨之将心间猜想甩了出去。

　　怎么可能，堂堂山神，会法术，又神通，她怎有如此荒谬猜想，将凌云柏想成那个小野人。

　　却没想到……

　　“那个便是我。”凌云柏背挺得直直，一手负在身后，语气平淡，“我刚化形的模样。”

　　墨之仍是很难相信，视线从凌云柏白净的脸上移开。

　　小墨之好奇地打量着小山神。

　　全身上下，唯有一双明亮的眼睛还能看得过去。

　　“你是何人？”周围住的都是百年世家，哪来的小野人。

　　小山神呆呆的，微微颤抖，却没说话。

　　小墨之再往前一步，刚抬起手，小山神像是被吓到了，立刻双手抱头，蜷缩起来。

　　身边的小玩伴阿北拉住了小墨之，一脸嫌弃，“阿之，你别靠太近，我娘说，这种野人身上都带着病，一不小心，你也会染上。”

　　另一个玩伴阿南递了块石头，兴冲冲道：“你就学我们，用石头砸他，把他赶走。”

　　小墨之盯着比一只手还大的石头，犹豫，“这万一把他砸死了……”

　　“不怕。这小野人一看就很奇怪，说不准，是哪里来的逃犯。杀了，官府还得感谢我们呢。”

　　“就是，阿之，你看好。”说着，阿北就高高举起石头，轮着胳膊，就打算下狠劲砸下去。

　　墨之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步，伸出手，才想起，这只是幻境，她改变不了的过去。

　　抛出的前一瞬，一只手抓着阿南的手腕，把石头夺了过来。

　　小墨之手里轻抛着石头，颇为嫌弃，“阿南，欺负一个不能还手的小孩子，算什么本事。”

　　“噫？”阿南揉着自己的手腕，一脸震惊，“阿之，你竟能说得出这种话？”

　　阿北手指颤抖指着小墨之，难以置信，“阿之，是你吗？还是你被脏东西附身了？”

　　“对啊，平常偷鸡摸狗的事，我们也没少替你掩护啊。”

　　小墨之丢掉手中的石头，拍拍手上的灰，推着他们离开，“走了走了，你们上次不是说要去宁州城里看花灯，还不回家准备一下。”

　　一群人你推我搡，稀稀拉拉地离开了。

　　小墨之落在最后，蹲在小水潭旁，勺起一点水洗手。

　　忽然，水面倒映了一张蓬头垢面。

　　小墨之头也不抬，敷衍道：“你也不必感激我，我没想着帮你。”

　　她又手拨动水面，荡起涟漪，模糊了水中脸庞。

　　她转身，正欲离开。

　　“你……不打我？”一声微弱的呢喃。

　　小墨之回眸，“我为何要打你？”

　　小山神双手局促地抓着外衫下摆，支支吾吾，“所有人……都打我。”

　　“呵。”小墨之嗤笑一声，“也是，你这模样，谁看了不觉得你是个疯子。”

　　她收回视线，满不在乎地继续往山下走。

　　身后传来很轻、很缓的脚步声。

　　她无视掉，大步流星而下。

　　只是，那脚步虽然轻缓，但速度也不慢，总能与她保持三四步的距离。

　　无奈，她只得回身，“你跟着我作甚？”

　　小山神头垂下，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期期艾艾：“我……无处可去。”

　　小墨之双手叉腰，没好气凶道：“你没处去，与我何干。”

　　她上下打量，这小娃娃比她还矮上半分，脏兮兮的脸，也看不出年岁，便劝道：“离家出走的吧？你还是快回家吧。”

　　说完，她可不管小山神的反应，哼着小曲，晃荡下山。

　　一刻后，小墨之像是折服了，重重垂下头，双手压在脑后，低吼一句，“别再跟着我，不然，我定让你知道，我可比阿北阿南会揍人。”

　　身后的脚步停了，一声轻语，“我没有跟着你，只是我回家也走这条路。”

　　小墨之向前张望，想看看附近哪里还有她不识的人家。

　　却发现，小山神手指的方向，直直对着她家。

　　她错愕不已，萌生被戏耍之心，微愠喊道：“难怪你会被打，我好心好意地劝你，你却胡言乱语。”

　　说完也不解气，她大步跨上来，高高举起拳头。

　　本意不过是想吓唬他出气，只是，小山神不躲也不闪，一双犹如水晶的眼，静看小墨之。

　　毫不在意马上挥到他脸上的一拳。

　　只与他对视了一眼，小墨之就怎么也下不去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