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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墨宅 一窥,一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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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州城郊,宁山半山腰上,一棵千年古柏树耸立。
风扬起,一树幽绿之叶翻涌,好似万千绿色鱼虫。
一辆马车自小路尽头驶来,停在了树下。
“小姐,我们到了。”侍女阿念掀开帘子。
车厢内,一个素净黄裙的女子,墨家幺女墨之。
墨之晃了晃发昏的脑袋,把额间的绢花戴好,下了车。
入目是安置在古柏树下的神龛,神龛已被风雨所损害,破败不堪,看不清所供奉的神像了。
墨之有一些怔忪,脑海浮现她离开这里时,这神龛前,还有一点点谷米供奉。
现在,倒是越发凄凉起来。
墨之心里升起一丝同病相怜的苦楚,她幼时失去爹娘,不得不离开这里,投靠京中的姨母。
原本日子平淡安稳,可前些日子,姨母病故,姨夫给她说了一门亲,她没答应,姨夫就不愿再留她。
她只能带着些许财物,回了宁州祖宅。
古树旁边,一座年久失修的大宅,破旧的木板门紧闭。
里面三进院落,飞檐凌空。
这便是墨家的祖屋。
阿念去敲门,过了好一阵,门才被拉开。
双目浑浊的老阿婆,瞅了一眼两人,喑哑道:“可是来讨水喝的?”
墨之轻笑,言语间多了些撒娇之意,“阿婆,是我,墨之。”
“墨……”阿婆眼睛亮了亮,认出她了,连忙让开一条道,“小小姐如今出落得秀美,老身都快认不出了。”
阿婆是墨之娘亲的陪嫁丫鬟,墨之十三离家,阿婆不愿跟着,独自留守于老宅。
墨之浅笑,步入宅子。
宅子荒凉,迎面古朴深厚之味。
看着这从小长大之处,她长长呼出一口气。
在京城虽有棉衣锦缎,吃喝不愁,却总有寄人篱下之感。
如今回了自家,只觉得顺畅痛快至极。
锁上了门,简单一餐后,墨之回了自己的闺房,位于西木楼的二层处。
此时深已夜,墨之沐浴后随意箕坐在窗边小塌上,拿着布巾细细擦干湿发。
窗外乌云滚滚,眉月躲在层云后,光泽暗淡。
晚风拂过,霎时,青竹如墨,飒飒作响,一丝异响隐隐约约传至墨之耳边。
“嚓嚓……”像脚步声。
寂静的夜里,异响显得突兀,墨之不动声色,打量着庭院。
她久不居此处,也未带什么贵重之物,怎么一回来,就碰上了窃贼?
忽然,一抹青白色的衣袂,在庭院假山后面一闪而过。
墨之眯起眼,仗着自己有几分武艺,从放置在柜旁的行李中,抽出一把软剑,藏于腰间。
随即从另一侧的阶梯悄声翻了下去,轻盈快步绕路到假山边,再猛得冲过去,喝道:“谁?”
微风吹得草叶摇曳,此处无任何异常。
墨之放下已抚上剑柄的右手。
寻思了会,要不要呼唤阿念,想想又觉得罢了,徒惹得担心。
她回屋,关好窗子,将随身佩剑放置在床边,和衣而睡。
一夜安稳。
曦光洒在宅子门的古柏树上,枝头上,新生雀鸟正在跃跃欲试地飞跳着。
墨之梦呓一声,悠然转醒。
用了早膳,她把宅子的房间都探了一遍。
最后,从书房里,搬出一叠叠书籍。
看到墨之纤细的身体,几乎要被书山给淹没了,阿念赶紧过来搭把手。
阿念看着墨之把书一本本摊开,晒着太阳,不由问道:“小姐,你这是在做什么?”
“这些都是我墨家多年收集来的书籍,放着堆灰,太可惜了。”
墨家是书香世家,墨之从小就受她爹娘的耳濡目染,对书珍爱之至。
搬完了,墨之抬手擦拭香汗,欣慰地扫过一屋书,欣然道:“阿念,随我去城里,带上银票。”
“小姐要买什么?”
“修缮。”墨之展开笑颜。
墨之找了最好的木匠,换掉了宅子里一些腐旧家具,又打了十余张座椅。
这下连木匠都好奇问道:“小姐,打这么多座椅做什么?”
“教书。”墨之言简意赅。
她下了订单,就带着阿念去了城里最大的书屋,清风书屋。
她找了书屋掌柜,说明了来意。
“我欲开一家书院,教授孩童启蒙。”
“你?”掌柜的上下打量着墨之,好言道,“姑娘,你这年纪,该嫁人了,好端端的,开什么书院。”
他低声嘀咕一句,“谁家愿意把孩子交给一个女子。”
墨之浅笑,也不恼,自信言道:“不才乃墨家之后,出师于当今太傅,教授启蒙,绰绰有余。”
她姨夫在朝为官,所以她得以进太学院,陪皇家公主学过一阵。
掌柜闻言,这才正色看了看墨之。
“学院设在城郊宁山墨宅,书本我会备好,只需掌柜的帮我在书屋挂个牌子,说墨家学院收学生。”
墨之说完,又补充道:“也请一并写明,是个女先生。”
她手里除了祖屋,还有好几亩田的地契,田地叔父在帮忙打理,每年都会存下不少钱。
是以,她虽然不能像在京城过得那么优渥,却也不必忧愁生计。
当个教书先生,也只是找些事,打发时光。
至于如寻常女子那般嫁人,她却是不想。
掌柜的收了钱财,也就答应下了。
墨之回去时,木匠刚好到了。
他们花了三日,把祖宅修缮得焕然一新。
墨之谢过了木匠,推开崭新的厚木门,正准备送走木匠,一眼看到了那棵古柏树。
树前灰扑扑的神龛,它还是歪歪倒倒的。
墨之心一动,想起小时候,最爱的就是在这棵树下,与乡野之友玩闹。
她叫住了木匠,用剩余的木料,打了一个新的神龛。
然后,又随手在谷仓抓了一把谷子,放于供台之上。
如此,才有了她幼时所见的神采。
墨之满意地回了屋,打开门上防木匠误入的锁,步入屋子。
刚踏进来,一股柏叶清香,久久萦绕于她的鼻腔。
墨之心间燃起丝丝疑惑,难道是窗外的柏树之味吹进来了?
她摸黑点了灯,照亮了桌面。
空荡荡的桌面上,一小截柏树枝,上面深绿的小针叶可爱。
又来?
墨之蹙起眉,抓起剑来。
圣上善武,所以让武院去教授公主们,她也跟着学了点皮毛。
她壮了胆,拿着剑在屋里搜了一圈。
她屋子不大,又锁了一日,只有窗子是开的。
墨之在窗边眺望,夜风清凉,又是空无一物。
她气恼,不抱希望,低吼一句,“出来。”
只有远处古柏树树叶相碰的“哗哗”声。
忽然,背后一阵凉风,墨之猛然转身。
入目,一陌生青年男子立于屋中央。
他着古式青色道袍,长发挽冠,仪表不凡,如皎皎明月之秀美。
“你是何人?”墨之抓紧手中的剑,手心满是汗。
“凌云柏。”凌云柏坦然道,双目明亮,深深凝望着墨之。
“你来我屋子做什么?”墨之愤然乱挥着手里的剑。
这男子看似谦谦君子,却能做出这等私闯闺阁之事,表里不一至此,气得墨之现在只想拿剑给他扎几个窟窿。
“不是你叫我来的?”凌云柏一本正经反问。
墨之一下子更想戳他了,她哪里有叫过,当着她的面,也敢胡说。
“我是问你,为何在我屋里放树枝?”
也没听过这举动有何特殊之意。
墨之怒然盯着他,却疑惑发现,他神色变得古怪。
昏暗的烛光之下,隐约可见他的耳廓边缘,透出橙红。
墨之莫名其妙,他这是害羞了?
“多谢你……”凌云柏卡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修好了神龛。”
墨之蹙起眉,这棵古柏树是她墨家先祖种下的,那神龛也是她幼时布置的。
他是墨家的远房亲戚吗?
不是的话,她修神龛,与他有什么关系。
墨之继续舞着剑,赶人走,“不管何缘故,你都不许再来这里,不然,就把你送官府去。”
凌云柏紧抿着唇,看起来肃穆无比,说出的话,却像个稚童,“我不想走。”
墨之勃然大怒,这登徒子,还能翻了天不成。
她对着楼下大喊道:“阿念!”
阿念武功不错,教训一个登徒子还是够的。
然而许久,阿念都没有出来。
墨之纳闷,伸出手,往窗外伸的过程中,却触碰到了一堵风墙,将她的手挡回来了。
她心下大惊,身子僵硬,一点点扭过头,惊恐看着凌云柏。
定是在做梦,子不语怪力乱神,她才不用怕。
“吓到你了?”凌云柏微蹙着眉,伸出手,又缩回来,不敢太靠近墨之,唯恐再吓到她。
只能走得远远的,解释道:“我不能让别人看到我。”
墨之深吸几口气,握着手中的剑,鼓起了几分勇气。
这里可是她墨家的祖宅,她怕什么。
“那你为何要在我面前现身?”墨之猜测他是什么鬼怪,或是会点法术的道士。
反正都是逸闻轶事中才会出现的东西,怎么着,都不该出现在她面前。
“你不是别人。”凌云柏一脸正经,声音清朗地说着这种容易误会之语。
墨之被噎得说不出话。
摆烂一般,摆摆手,无奈道:“既然你是来道谢的,道完了,就离开吧,以后都别出现在我的屋子里了。”
凌云柏站着没动,斟酌了好一会,才吐出磨磨唧唧的一句话,“我还有一事,你能不能……”
“不能!”没等他说完,墨之先打断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从我眼前消失。”
凌云柏一愣,站的挺直,但是眼神直愣愣看着她,嘴角微微抽动,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