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邬郓故人 这怕不是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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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正烈，冒疆胡市早早歇市，本地牧民等到人散尽也没将手上牛羊全换成粮食，只得赶着没卖出去的牛羊往回走，等过了瞭台，他才惊觉护卫胡市的督府卫兵没有收他兑牌。
在冒疆胡市，若做成一笔买卖，汉人抽六厘，胡人抽一成，以兑牌为证，管理颇为严苛，逃抽兑被抓住要受鞭笞罚三倍。
牧民握紧手里得兑牌，回头看了眼在瞭台下守着门闸的卫兵，今冬藜麦欠收，全靠到胡市用牛羊换粮食勉强度日。现下连兑牌都没交，若真逃了，不一定能被查出来，虽也就半斗之数，但也是粮食，能让他一家过得更好一点。
但等交班时数兑牌发现数量不对，当班卫兵失职，也会一通好罚，牧民心中略有不忍，都为一口吃食，他想着再看看，若哪个卫兵能想起这回事，他就给交上去。
然而这一看，牧民只觉怪异，他算是常来往胡市，对督府卫兵也有几分熟稔。然而这队所见全是生面孔，已经该是换班的时候，也没见他们数兑牌子，各个都像桩子一样杵在那里，太奇怪了。
“喂，那边那个，在干嘛？”卫兵的呼呵声惊出了牧民一身冷汗。
一阵雪风挂过，牧民打了个寒噤陪着笑嘴里喊着就走就走，转头他脸色便沉了下来，在寒风里甚至些微发青，那个瞭台上呼呵他的卫兵说的是雅言，听不出口音，冒疆督府卫兵全是土生土长的冒疆本地汉子，在这片土地长大的人，哪能没点口音，除非不是本地人，不是督府卫兵。
出事了，生长在边地的牧民知道出事了，不知道只是胡市还是整个冒疆城。他不敢冒险进城，只得尽快赶着牛羊往村落赶，把这个消息传给里正是他这样升斗小民唯一能做的。
柔然商队果然没有在邬郓堡垒多停留，放下谢墀和陆卅之后便继续西行。
虽才傍晚，但天色阴沉，站在邬郓堡垒前甚至看不太清城墙上飘荡的是哪家的旗帜。谢墀略有些失神，他知道这座城背后属于沈镇渊的野心，但要一步步推进战线，而不是如从前一般固守十六城，建城只是其中一环，而后的迁民增丁、扩张防军，若没有朝廷，没有郢都的支持，都只是做梦罢了。
沈镇渊想取而代之吗？这个问题几乎没有第二个答案，他要把戎狄彻底赶出天河原，让汉人能重新放牧敕勒川，郢都那摊污泥必须被铲掉。从前还有疑虑，但直到站在这沈镇渊布置的邬堡前，谢墀终于下定了决心：内政不宁，外患将起，要安身立命，这座要塞重镇，他拿定了。
邬郓堡垒是比照着桑地建的，预留了很多未来给迁来的民夫建房居住的空地，本应显得空旷，却因容纳了一城异族而逼仄怪异。
正是傍晚，该是饭点，但完全见不到烟火气，整个城池都显得安静的过分，似乎连原野上狂暴的雪风进了城也压低了声。
谢墀进城后就发觉了自己的冒进，这和他意料中的邬郓堡垒该有的样子完全不同，太规矩了，像是每个人脖子上都被绞上锁链成了傀儡奴隶，他的到来成了一个焦点，这是个陷阱。
“夜安，大启的赤尊太子。”一队巡卫停在了谢墀面前，领头人骑在马上掀开了自己的风帽，“我等了你很多天”
谢墀抬眼望进那双异瞳，心头猛跳，这是一个不可能出现在北境的人，一个根本不该还活在人世间的人，“贞鸣。”
贞鸣，瓯氏，越地东瓯国的罪人，两年前被烧死在王殿里的亡国之君。
“我有天看到了它，所以我想你会来的。”瓯贞鸣伸手拍了拍褡裢，一只锦毛雪貂窜了出来，飞快顺着他的皮甲爬到了他肩上，亲密地蹭了蹭他的脸“你想要这座城池，就像你想要东瓯故地一样。”
东瓯国，两年前在百越围攻下破国，一把大火烧掉了比大启还长远的传承，面对大启军队都不曾如此团结的越人，如此沆瀣一气，不过是因为东瓯王贞鸣背叛了越人，结交了恶魔一般的赤尊太子，放任赤翎军进出东瓯国，属于南越的领土。
然而当百越围攻东瓯时，东瓯王贞鸣的朋友却没有出现，原本在东瓯国内来去自如的赤翎军也全不见了踪迹。直到东瓯王殿那把大火彻底熄灭，赤翎军才姗姗来迟，驱逐了在东瓯故地肆虐的百越人，而那片广袤的土地自然归属于末代东瓯王贞鸣的朋友，大启赤尊太子谢墀。
“你原来还活着。”谢墀亦摘下风帽，带着些许感慨，“运气不错。”
“除了认识你这件事，我运气一直挺好。”瓯贞鸣垂眸看着面前打扮得像个柔然青年的谢墀，某一刻，他的眼神甚至说得上是温柔又缱绻的，东瓯王殿里，他也曾强拉着谢墀扮上越人装束游戏，可惜那一切都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看起来，你过得并不好。”
“你既然活着，又何必还搅风弄雨？”谢墀抬手打了个响指，盘在瓯贞鸣肩上的雪貂闻声抬首欢快地叫了声，纵身一扑便扑到了谢墀怀里，熟练地围在了他脖子上，“也是没想到你会在这里。”
“请吧。”瓯贞鸣笑了笑，重新戴上风帽调转马头，“还有人在等你。”
谢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在陆卅动手前先一步挡住了他，“烦请贞鸣带路了，我也想看看这座城里能装多少故人。”
瓯贞鸣也笑，侧首，颜色偏黄的那只眸子从陆卅身上划过又定定看着谢墀，“这人生面孔，不过瞧着是忠心的。”
谢墀眉头微挑并没有搭话，但横一步彻底挡住了陆卅，瓯贞鸣天生异瞳，一棕一黄，黄的那只瞳仁异常细窄，被东瓯旧民称为龙瞳，但不过就是似蛇罢了，人生蛇瞳鬼眼为不吉，是多被看一眼都要倒霉的。
瓯贞鸣摆手，转头不再看谢墀，骑在马上摇摇晃晃地往城中军营大帐去。
谢墀看着骑在马上的瓯贞鸣说不出是什么个感受，当年的事情是被他做绝的，是他不地道，但两族相争，为利而来，也就怪瓯贞鸣自己天真，真以为大启赤尊太子是来和他诚心做朋友的。这么一想，谢墀倒是松了口气，心底里没那么梗得难受了。
瓯贞鸣硬是在嘈杂的马蹄人声里听到身后谢墀那声叹，他不知道那是他因自我宽慰少了几分愧疚而松了口气，还以为他心上对他还是有一份情义在，心头一软，开口说出的话都带了几分温度，“待会儿要见你的人不是你的仇家。”
谢墀虽然在阴谋倾轧上少了根筋，但生来便比常人更懂人心人情，这么一听就知道瓯贞鸣误会了什么，谢墀心中一动，也就定了主意接下来对瓯贞鸣如何态度，好得个方便。沈镇渊能看穿他故意卖旧博情，但瓯贞鸣就不一定了，不然当年也不会被他骗走一个东瓯国，想到这里谢墀甚至还有几分兴奋，终归不是他手段低劣老套，只怪沈镇渊似妖多智。
谢墀任由守卫卫兵收走了他和陆卅身上的武器，他并不太担心自身境遇，他的身份几乎毫无利用价值，既然一开始没有就地砍杀他，那么便是有得谈，再说有瓯贞鸣在，怎么样都能挣条生路来。
掀帘进去前，谢墀把自己的故旧数了一通，还真想不到有谁能和瓯贞鸣凑一堆跑邬郓堡垒来给沈镇渊添堵，便越发放心，落拓到有几分光棍地进了戎狄设在邬郓堡垒的主帐。
戎狄人擅毛织，花花绿绿的毛织毯堆了一片，烘着火盆，红红火火的，倒一下子衬出了帐内一黑一白的两人。
主帐正座的青年人瞧着是个生面孔，披散着头发，面白无须，俏生生的，五官合宜，怎么看都是一幅惊心动魄的美人图。青年虽身穿皂色胡服披着黑狐裘，也觉不出英武气，更显娇软，一双剪瞳映着火光望过来，直看得谢墀脊背发麻。
青年人瞧着谢墀的样子似乎是觉得有意思，捂着嘴咯咯笑个不停，画一样的美人生动起来，这下子谢墀都不用看也知道自己耳朵一定是红透了，连脸颊都觉得烧得慌，只觉得有这等美人，还打什么，把人往沈镇渊那好色的孙子面前一放，怕是整个北境都能给送出来。
瓯贞鸣后一步进来就瞧着谢墀主仆二人像两只煮熟的呆头鹅一样立在那里，翻了个白眼，却也对这场面司空见惯，对着主位青年颔首致意，“这便是大启的赤尊太子。”
“他很是可爱啊，没有传闻的凶相嘛。”青年单手撑着脸看着面色通红的谢墀，琥珀色的瞳仁似是盈了一弯月下宝带川。
“西洲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我啊。”白衣人见谢墀越发手足无措，神思不属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谢墀，字西洲，但整个天下知道并敢叫得这么自然的人一只手都能数过来，谢墀被这难得听到的称呼唤回神，看向侧边端坐在案前的白衣人，脸上火烧云未退，眉头却皱了起来，“你……”
“西洲可不记得我了？”白衣人看模样岁数略长，样貌是毫无特点的标致，长得也不坏，但总让人记不住特征，似乎天下所有这个岁数的英俊男人都长了这样一张脸，也只有在这戎狄帐内，穿了一身月白文士袍才能显出几分特别来。
谢墀有些茫然，他知道瓯贞鸣说的故人怕便是此人，但他真的记不起认得这样一个能毫无芥蒂地叫他表字的同辈人物来。
白衣人见着谢墀眉头越皱越近，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止不住地东倒西歪，高洁清贵文人地样子被坏了个彻底，“你这个记性啊，糟成这样，从前叫你找人专门帮你记事，也不知道你找没找。”
谢墀瞳孔剧烈收缩，久远的记忆被这句话勾了出来，一个名字浮上心头，他张了张嘴，才发觉喉头发紧根本说不出这个名字，好不容易开口，声音却已经沙了，“谢延……你是谢延。”
谢延见得谢墀这样子似更觉得好笑，笑得眼泛泪光，前仰后合，好不容易才收住，抬袖擦着眼角，“哎哟，西洲你还是这么可爱，可算是想起来了啊。”
“这怕不是什么邬郓堡垒，是酆都枉死城吧。”谢墀脸皮发颤勾了勾嘴角，发觉自己根本是笑不出来，只能面无表情，“贞鸣也是你救的，他那破运气，侥幸逃出生天也太难为他了。”
“看破不说破嘛。”谢延眨眼，指了指上座的青年，“戎狄王帐左尸逐骨都侯兰殊音，我想你也该听说过。”
“久仰太子大名，神交已久了。”兰殊音还是那温温软软的腔调，不伦不类地拱了拱手做了个礼，瞧着很有几分娇憨的情态来。
“沈镇渊何德何能，让诸位都能聚到这邬郓堡垒。”谢墀再也不觉得美人如画，脊背发酥了，一股寒意从头通到脚，这潭水这么浑，他一脚掺进来，也不知道是同情自己还是同情尚不知情的沈镇渊。
兰氏为戎狄四贵姓之一，而兰殊音，生于乌洛兰氏，戎狄王帐对内的一把刀，朝闻某部不服王帐决议，夕阳未落该部连不及马背高的孩子都活不下来。兰殊音这个名字能让整个天河原上戎狄各部胆寒惊俱，据闻他所统领的狼骑嗜好食人，他尤为甚，好生啖稚子。
谢墀自己也是传说里吃人吸髓的恶鬼，听说兰殊音还是在南越镇守的时候，只当做传闻传得凶猛些，直到真见了一些肢体不全的戎狄少年奴隶，看到还能看出人齿痕迹的缺处，可把谢墀恶心得不行，食人终究和杀人灭族不一样，那是真恶鬼行径。
兰殊音瞧着谢墀突然冷下来的样子似觉无趣，打了个呵欠，“我们都是一样的目的，合该呆在一起，东哥说你也和我们志趣相投，我们就等着你来啊。”
“左侯，志趣相投可不是这么用的哦。”谢延也学着兰殊音单手撑着脸颊偏头看着谢墀，“西洲怎么看呢？”
“我要邬郓堡垒。”谢墀就地盘膝而坐，大马金刀地坐在大帐正中，反正地上铺着厚厚的毛织毯还被地龙烘得热热的，不冷也不硌。
“我就喜欢西洲这直率脾气。”谢延抚掌，“难得西洲这副赤子心肠千难万险也未损分毫。”
“所以，你们想要什么？”谢墀也单手托腮，一双黑沉沉的利眼直直看向嬉皮笑脸的谢延，“或者说，巴巴盼我来，你们又想要我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邬郓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