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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短对 犹记城外三 ...

  •   谢墀很少去回忆自己在郢都的前十六年,于谢墀而言,似乎他生来就在南越镇边,生来就是杀到百越臣服的赤尊太子。之前烟柳城里的十六年,作为郢都最尊贵的少年郎的日子,似乎都是上辈子的记忆,偶然想起来除了些许遗憾,再无他感。郢都从来不曾接纳过谢墀,却把一切的虚情假意和恶意都强灌给了尚不知事的无辜稚子。
      谢墀躺在小榻上,听着火盆里炭火爆燃的噼啪声,努力去想记忆里的谢延。谢延大他五岁,算起来是他的堂兄,一同在在郢都王廷长大,在他尚学前陪玩,尚学后陪读,他淘气捣蛋,谢延挨骂受罚。
      谢延是个温柔宽和到没脾气的兄长、玩伴和伴读,但也可能是他身份使然,谢延是越王世子,说是养在太后膝下,宽慰太后思子之情,实则不过越王府养在郢都,宽皇帝心的质子。
      谢墀记忆里最后一次见谢延是在十二岁那年夏至,东宫的柳树抽了满树的碧绿,谢墀看着太傅布置的课业和睡意搏斗,谢延坐在旁边替他打扇。在外头太阳正烈的时候,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来了,说是皇帝要见越王世子。
      谢墀恍惚记得那时候谢延叹了口气,端正的青衫公子就这么被内监从东宫书房请走,走之前还摸了摸他的发顶,留了句,东哥今天先回啦,太子殿下好好看书。
      后来谢墀知道是镇南越的越王被举悖逆,有不臣之心,皇帝革越王爵,发兵讨,十七岁的谢延作为质子被随军一起带走。和这个消息一起传入他耳朵里的是越王负隅顽抗不降,越王世子延被绞杀于军前。再后来,越王大败,夷族。
      有关越王是真有不臣之心,还是皇帝容不下这个曾被先帝议储又镇守一方的皇弟,等谢墀有能力去查的时候,当年的痕迹已经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谢延的存在是谢墀少年时光难得的美好,谢延之死和越王往事也是谢墀与皇帝矛盾愈演愈烈的导火索,甚至十六岁谢墀镇南越,接管越王府故地也有谢延的因素在。
      但如果谢延并没有死,再去仔细审视谢延这个人,谢墀看到的就不再是一个温柔宽和的兄长和朋友了。
      谢墀记得在太傅和其他人面前,谢延总是有几分平庸的,但私下二人相处谢延却能指导他的课业,有时候观点独到远强老迈的太傅,从前想起来赞一声天资聪颖不显于人前,但何尝又不是心机深沉善于伪装?
      谢墀也记得自己早早和皇帝不亲近,除了皇帝本身对他冷淡之外,还有他发现自己生母之死是皇帝所为,这整个过程,此时想来倒处处都有谢延的“陪伴”,那时候的谢延是什么年纪呢?十四岁。
      谢墀睁眼,觉得有些好笑,自己在郢都王庭从来也不曾得到过善意,记忆里最温善的兄长挚友是一条盘在他身边的毒蛇,咬得他毒入六腑,可怜十来年后才回过味。
      谢墀摸着枕下陪伴了自己十年的双刀,今天出了王帐,双刀就被归还给了他,之后被安排到了邬郓堡垒的一处民居,陆卅跟他一起。
      谢墀知道谢延敢出现在他面前,就不怕他的假面和多年前的暗算被他堪破,因为如此谢墀反而更不能轻举妄动,哪怕他恨不得立马抄刀出去送谢延往地府投胎。
      “我们啊……”谢延带着笑宛如谈天说笑一般口吐惊世之语,“左侯他们想要白月关隘以北,贞鸣他们想要荆水以南,我就想要帮帮他们而已。”
      谢墀是恨郢都,所以他知道沈镇渊有反心,也默许了,铲掉郢都烂泥反而于国于民有利。但谢延一行人不同,这是要瓜分大启,要天下大乱,谢墀再恨再恶,好歹曾是大启太子,二十三年的大启储君经历不许他如此。
      这个江山他要不了,是他知道自己做不到朝堂倾轧,权衡国策那一套,但为人君护国利民却长在他心底,如果注定要把大启交给别人,也一定要是能护得百姓和乐日子的人,而不是一群疯子。
      谢延打趣谢墀,讲他千难万险也未让一副赤子心肠受损分毫,他自己怕也没想到,事实真是如此,谢墀终究不是真恶真疯,这一点谢延算错了。
      北境的雪夜比旁的地方要静上许多,夜已深沉,原上狂风稍歇,唯一的声响也只有雪落地上的簌簌声。
      北境大营的瞭台戍卫正是换防时候,终于能休息的戍卫活动着僵直的身子将牛角号挂到腰上,四五聚在火盆边低声聊着家中妻小琐事。
      “等等,西南边是不是有一骑正往大营来。”靠在背风处的戍卫正打着盹,迷糊间抬眼就瞧见那冒雪而来的一骑,一个激灵直接叫喊开来。
      骑士闻得西南瞭台喧闹,速度不减,打了个呼哨,一只雕枭从云端飞扑而下直冲瞭台而去,瞭台戍卫张弓欲射,雕枭却扔下一物便猛地拔高消失在视线内。于此同时那一骑已到瞭台下,只见他猛勒缰绳,高壮的白马起了一个人立,“宁王府家人求见王爷。”
      西南瞭台得戍卫队正拾起雕枭扔下的宁王府令牌交给一旁的戍卫,“去寻康参事来。”
      人被康沉带到中军大帐的时候,沈镇渊正打算就寝,脖子上挂着宣室将军私印的雕枭停在临时赶制的鹰架上,时不时抖抖翅膀斜觑沈镇渊发出咕噜声。这雕枭似乎与他主人一样和沈镇渊不对付,下午里沈镇渊想让它给谢墀捎个信去,这怪鸟却发起懒怎么都不动,夜里又精神抖擞在大帐内扑来扑去一通好闹,直到沈镇渊让人送了鲜羊肉来才安分下来。
      沈镇渊坐在榻上揉着太阳穴看了眼跟着康沉身后进来披着斗篷风帽的人,帐里只支了一个火盆,此人相貌藏在阴影里也看不太清。
      “王爷,郡王殿下身子不好了,求您回桑地见最后一面。”康沉正打算说话,却不料一路过来除了说自己是郡王派来的人要见王爷,别的话一句都不说的人突然跪俯在地,声音哀戚沙哑地喊了这么一嗓子。
      沈镇渊皱眉,看了手足无措的康沉一眼,“康沉你先出去。”
      待康沉放帘出去,沈镇渊沉着脸,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跪俯在地的人面前,“你们殿下怎么了。”
      停在鹰架上的雕枭扑了过来,掀开了跪俯在地的人的风帽,来人直起身,不是旁人正是楚轶。
      楚轶眉梢睫尾都凝了霜,此时被热气烘开,聚成水流泪一般顺着他脸颊滑落,合着他一脸哀色真如报丧使似的,“王爷,殿下出事了。”
      “他怎么?”沈镇渊挑眉,“他不是好好呆在高叶城么?戎狄绕过大营打高叶城去了?”
      沈镇渊话音刚落,在帐内盘旋的雕枭陡然唳了声,猛地凑近沈镇渊,一翅膀扇在了他脸上,打散了沈镇渊好整以暇的笑。
      “宁王殿下!”楚轶嗓子如同砂纸磨过一般,“殿下如今身处险境,您勿要说笑。”
      “这扁毛畜生身上带的信不是说他在高叶城等我大捷吗?”沈镇渊按着脸上被雕枭扇出的红印子,脸上笑意慢慢阴沉,“他倒会训些畜生,教得这东西也学着惫懒,故意在鸽舍盘了两天才让沈正山抓着,这都还防着我呢,我都不得给他送消息去。”
      “殿下去了邬郓堡垒。”楚轶一头磕在地上,“王爷,殿下诚心襄助,不惜以身犯险,如今身处险境,您不能不管啊。”
      沈镇渊亦是一愣,他倒猜得到谢墀不在高叶城,却不想谢墀这么一气跑去了邬郓堡垒,“细说。”
      “好让王爷知道,三天前本能断断续续传出消息的暗桩一下子绝了信,殿下心中不安,决定亲自去邬郓一探。”楚轶直起身回话,刚刚那一磕,磕破了额角,血混着融化的霜雪水沿着他脸滑落,更添狼狈凄惨,“属下买了处高叶城外的屯户住下,每隔半日都会收到殿下随阿金穿来的信,过午时,殿下传信来讲将抵邬郓,可夜里该来的阿金没有回来。属下放了崖青去,崖青什么也没带回来。”
      “几人同去?”沈镇渊可不信谢墀真为帮他而以身犯险,但事关他一直得不到消息得邬郓堡垒,能帮的话,帮一帮也无妨。
      “殿下只带了陆卅一人,他们扮作一对柔然兄弟,混在从高叶城返回的柔然商队里,沿着宝带川走的。”楚轶咬牙,他当然知道过于冒险,说出来不过平白惹人好笑,可他们行事多年来一向如此,从未出事,所以当谢墀失去音信,他才慌了神。
      “就两人?”沈镇渊眨了眨眼,一鼓气窜上头,冲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得疼,他都不知道是好气还是好笑,如此鲁莽行径,怕是十五六热血上头的少年人都不敢这么干,“这,他……”
      “可真是浑身是胆。”沈镇渊被这股无名火冲得脑子发蒙,身子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我是不是该夸夸他这一腔孤勇,不顾身份地身先士卒了?他怎么敢?”
      沈镇渊见楚轶张口欲解释,直瞪了他一眼止了他未说出口的话,雕枭似乎也知道情况不好,安分地停回了鹰架上,不再盘旋,一帐静默,唯有沈镇渊食指一下一下扣着拇指墨玉扳指的闷响。
      “他没大事,你不要再放枭鸟去寻他,漏了你们传信途径,反害了他。”沈镇渊松开眉头,走回榻边坐下,“你给我说说,你们收到的邬郓堡垒里暗桩之前传出的信。”
      “这……”楚轶有些犹豫。
      “就他那破性子,要真危及了性命,肯定不会甘愿死得无声无息的,没音信是好事。不过,你我都不能保证,他一直没事,不是?”沈镇渊咧嘴,难得卸下端着的风华气度,笑得很是恶劣,“所以,把所有你们知道关于邬郓堡垒的消息都告诉我。”
      楚轶眼皮跳了跳,他抬眼定定看着这北境的宁王,半晌,楚轶再一次俯身扣地,“我们陷在邬郓堡垒的是一支商队,原本打算是往敕勒川各部走一遭。腊月初四,路过邬郓休整一夜恰逢城变,进城时就发觉查得比旁的地方严了些,城卫也比十六城的守卫要寡言少语些,想是也非一朝一夕之事。”
      “酉时便有兵勇驱逐道上行人,言城中有变,各回各户。亥时四刻,城中忽起喧哗,四五十举着火把的兵士破了十余户门,抓了人出来就杀掉,王爷的探子暗哨大概就是这么失去音讯的。”楚轶在谢墀身边也是领的这样的职,越说他便越平静,想明白自己关心则乱,但此时把宁王拉进来也不失个好时机,“次日天刚明,城里外来商队被赶到了城北,原住百姓被驱至城西,北城门大开,陆陆续续进了上万戎狄骑,之后便在城中空地扎营,戎狄人进城后和城北商队秋毫无犯,百姓那边情况不清楚,但炊烟照常,应也是无事。汉人进出不得,其余部族不限,进出城得有印鉴通牒。”
      “倒是运气不错。”沈镇渊挑眉。
      “是他们运气坏透了,行商撞上这种事情。”楚轶苦笑,“他们有提到一件事能印证了殿下的猜测,确有汉人为戎狄效力,一壮年白衣文士,在城内行走自由,地位不低。”
      “可能认得出是何人?”沈镇渊追问。
      “看不出,普通模样,无甚特殊。”楚轶继续道,“白衣文士应大启贵族豪户出身或经过专门训练,举止端方,行动合宜,绝非一般门户教养得出来的。初八午时,来了一队八十骑戎狄骑,穿黑甲,与普通戎狄骑格外不同。初十卯时,城中第二次清扫探子,又四户商队被拉出房舍乱刀砍死。”
      “探子又如何?送不出信来也是白给。”沈镇渊也没问谢墀的商队哪来如此的精妙送信手段,只叹,“黑甲王帐卫,王帐卫都来了,也只有他敢上赶着去。”
      “是王帐卫,但绝非一般王帐卫。”楚轶皱眉,“这也是殿下所奇怪的,这八十骑举止实在怪异,往来巡逻从无交流,也不见他们吃喝,像一群影子一般,要说其他戎狄骑被约束在城内,都看得出暗地里的躁动,但这八十骑瞧不出。”
      “啧。”沈镇渊揉了揉太阳穴,表情阴沉得滴水,“谢墀都不知道这支人马底细,他就去了?”
      “……是。”楚轶有些尴尬。
      “狼骑,兰殊音。”沈镇渊站起身,“说不定咱们这鲁莽的殿下早已经被他们炖了,我看该去问问有没给我留一杯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短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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