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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雪起 ...

  •   北境天寒,那一伍人打扮倒是统一,都裹着严实的披风,带着风帽骑马候在路边似乎在等些什么。
      虽说北境大军行进有序,但也不是全然无声,但这五人都没有动,像五尊塑像,显露出绝对的秩序和服从,沈镇渊眯起眼,这绝不是一般平民。
      沈镇渊一夹马腹,越过前锋仪仗行至最前,那微低着头似乎在出神的领头人终于听到了动静,他有些疑惑地抬头,望进了沈镇渊的眼睛,苍白的面容勾起一抹温善的笑来:“王爷,来了啊?”
      沈镇渊愣住了,他没想到真是谢墀,他觉得有些好笑,刚想开口却先皱了眉,“你怎么来了?”
      谢墀打马上前跟上了沈镇渊,他身边的四人也随他而动,看起来像是把沈镇渊围了起来。落在后面的玄骑哗然,沈镇渊抬手示意无事,他的目光仍锁在谢墀脸上,他看起来很好,不像生病的样子,甚至比往日见到还多了几分生气。
      “王爷不是说带我去十六城吗?”谢墀脱下风帽任鹿河原上狂暴的雪风刮在他头脸上,“留在桑地也没甚意思,不如出来走走。”
      沈镇渊颔首,他之前已经猜到谢墀身子没有他表现得那么差,此时也不算意外,听着他把上战场说得像是去郊外春游倒是笑了,“殿下怕是适应不了长时间行军。”
      “所以就想让王爷安排随着辎重啊,我正想说呢。”谢墀眨了眨眼,抬手为沈镇渊介绍他身后跟随的四人,“楚轶,陆卅,温玖,赵漆。你不用拨人保护我,他们足够了。”
      沈镇渊知道谢墀在把自己手上的底牌露给他看,之前让沈正山去查商行,出乎他意料的一无所获,谢墀埋得很深,这次是在给他看他的诚意。
      “身子好了?”沈镇渊没有多问楚轶以外的三人是怎么悄无声息地抵达桑地又和他联系上的,只在诸多问题里挑了个无关痛痒的。
      “还好啊。”谢墀还是不太习惯骑行,他蹬着马镫挪了挪身子,“病了,就该服药。”
      谢墀知道沈镇渊不会放心他呆在行伍中,一定会安排人监视,与其让沈镇渊自己发现,不如主动把把柄塞到沈镇渊手里。沈镇渊是他此行最大的倚仗。
      “谢二。”沈镇渊望向远方。
      “嗯?”谢墀难得听人这么叫他,皇帝有长女,大启排辈是要算上女儿,他是皇帝第二个孩子,从前在外一直自称谢二,他手下这些人名字便是跟着他排的。
      “跟着大军去十六城的行商,如何?”沈镇渊笑了笑。
      “那草民谢过王爷体恤了。”谢墀很满意沈镇渊的安排,双手抱拳想作个揖,结果送了手上马疆差点因马上颠簸不稳摔下去。
      “十六城并不安全,谢二公子怎么想着去那里行商?”沈镇渊拉住谢墀,话语间别有深意。
      “王爷不知,草民手下有一支商队半月前陷落在乌郓堡垒,本来失了音信,只当时没了。前两日断断续续传出消息来,他们带的货物实在重要,草民只得亲自走一遭。”谢墀话中有话,做戏做全套还皱眉作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但眼梢嘴角全是笑模样。
      “那确实应当走一趟。”沈镇渊明白暗藏的意思,谢墀递出了筹码,乌郓堡垒有谢墀的暗桩,目前还能背着戎狄防军传消息出来,这对沈镇渊无疑是极重要的。他承了情,也就要给谢墀方便,“北境战事将起,谢二公子往来还是小心谨慎得好。”
      “那敢情好。”谢墀听得身后风声,回头就见沈镇渊的心腹沈正山骑马过来,他微颔首就当打过招呼了。
      “这是北上行商的谢二公子。”沈镇渊向面露惊讶的沈正山安排道,“谢二公子带着手下伙计要去十六城,路上迷失方向,碰巧遇上我军,你安排下去就让辎重腾出辆车给谢二公子吧。”
      一路去往十六城,谢墀乖乖呆在辎重车队,真如一偶然跟随大军的商户子一般。
      临到十六城前夜,陆卅捧着一只信鸽进了谢墀的马车。
      辎重马车自然不如谢墀来北境时所乘高车,行进间颇为颠簸,四面透风,一路上也算好受了一番罪。
      谢墀靠着楚轶在路上农户家收来的草芯引枕,就着暗弱的油灯将信鸽腿上的信筒拆下。
      巴掌长两指宽的帛布上写不下多少东西,谢墀几眼看完便引火将帛条扔进空了的茶杯里,任其燃尽。
      “郢都的消息。”不大的车厢满满都是焦糊味,谢墀掀开车帘,夜风吹得他声音略破碎,“海盗劫掠破了怀乡,死了一徐姓千户,云间总督突发风疾,贵妃也病了,淮王领命巡盐。”
      “皇帝疑心重,薛氏之死就是压垮镇国公府最后一根稻草,徐氏一族现在恨不得把从前翘上天的尾巴给砍了。”谢墀叹了声,食指在小几上敲了敲,“宋阀和王相爷最近日子可不能太舒坦,前五城兵马司副使可是王相爷一表三千里的亲族,是宋阀一手提拔起来的,怎么说这么好的卒子死在了女人身上,多可气啊。”
      “薛氏婉仪是名门贵女,无人引诱怎么敢做出如此不知廉耻的事情,我的亲姨母我是知道的,她最重脸面了。”谢墀低声笑了起来,“赤翎军可做不回近郊卫,该早早挪回越地去。淮王巡盐是美差,弘农王出身不够好,但好在上进,在五城兵马司历练,他也定愿意去一趟南越蹭点军功。晋王比淮王年纪大,但始终他差一点,心下不忿也是该的,自己压不下淮王势头,让弘农王出头他也该愿意的。”
      “喏。”陆卅安静听着,直到谢墀不再说话才应了声,“石城寨那边……”
      “不用管。”谢墀拨了拨碗里的灰烬,“越蛮成不了气候。拔营时去给捎个信,我们自行出发,王爷为驰援战事而来,我们也得知趣避嫌不是?”
      谢墀趁着拔营前的混乱带人先走一步,等消息辗转送到沈镇渊手上时连斥候都探寻不到他们的去向。
      戎狄掠边攻占邬郓堡,但这根本影响不了十六城极西冒疆城外的胡市。
      大启东面和南面临海,西南毗邻越地,遍布毒瘴迷林,整个北部以白月关隘为界,十六城的建立割出了属于大启的鹿河原,十六城之外的茫茫草原上游荡着戎狄人,游牧的戎狄人之外还有西边的柔然高车乌兹等国。胡市便是为了西胡而开的,他们带来中原罕见的奇货胡奴异兽以及草原上的消息。
      趁着早里城门开,一架乌棚马车哒哒从南门横穿整个冒疆城,通过北门交完兑牌就进了还在休整的胡市,马车一路不停到了汉商地盘,在一不大的帐子前停下。
      风雪刚起天色晦暗,赶车人裹着风布,但并不影响动作,他抬手挥鞭狠狠抽在了帐帘上,用桐油涂过的罩布被抽出一声巨响,惊了他御下的骈马。
      先出来的是后边帐里的商队守卫,几名精壮汉子提着刀棍默不作声地将马车围了起来。附近几顶别家商队的帐子有人闻得动静探头观望着,见过路上找事的,这种打进营地的实在是少见了,都在想着这马车里坐着的是何等力士。
      马车里坐着的人没被他们盼出来,帐子里的人倒是先走了出来,穿着藏青夹袄的中年文士揣着手站到马车前挥退商队守卫,向着马车鞠礼,“久候了。”
      冒疆城外胡市汉商地界上的小风波自然干系不到十六城防线前北境大营的沈镇渊,自五天前与谢墀分别,沈镇渊取道宝音天,没有进十六城,直接带着大军在大防线前扎营,十六城兵勇随着调令源源不涌入,断扩张着北境大营。
      为什么这一次戎狄学会了侵城掠地?
      今冬风雪愈烈,戎狄南下是板上钉钉的事,十六城早已做好准备,但这问题始终横亘在北境诸将心上,从前纵然戎狄凶悍,但一直也是以劫掠为主,是强盗是暴徒。但从来不像这样侵占城池,游牧为生的戎狄开始占城。
      “有消息了吗?”沈镇渊坐在大帐中的沙盘后,看着沙盘上的邬郓堡,越发觉得头疼,这是他一手设计的北境前哨中枢,举北境之力耗时五年建成,易守难攻,现在担心的不是如何拿回邬郓堡,而是戎狄不声不响地夺城后下一步打算。
      “斥候靠近邬郓堡之后便再无消息,戎狄如此行径必有谋者指点。”来者是高叶城副督赵克,老北境王的亲信,原是斥候出身,大战将起便领了参将职专责斥候调遣。
      “谢二公子有消息吗?”沈镇渊对到了十六城就如泥牛入海一般再无踪迹的谢墀始终耿耿于怀,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整整五天不闻消息。
      “唯有宏蕤城前日来了一队南方商队,但商队中并无一人形貌相符。”赵克抱拳,“十六城现今唯有冒疆城胡市尚开,王爷所寻之人可能去了冒疆。”
      沈镇渊不是不疑心谢墀去了冒疆城,但他也大概能猜到谢墀所求是这场大战带来的改变,他甚至在想给戎狄出主意的是不是谢墀。可是冒疆城实在是离正面战场太远,传递消息太慢,谢墀去了冒疆城得不偿失。
      “王爷!”沈正山掀开风帘,手里擒着一只夜枭走到近前,“王爷,您看。”
      沈镇渊一眼便看见夜枭覆着绒羽的腿上绑着的信筒,“这是?”
      “据看守鸽笼的守卫称这枭鸟在鸽笼附近徘徊近两日,刚刚属下巡营路过鸽笼,便落了下来,瞧它腿上有信筒。并且……”沈正山拨开夜枭胸羽露出被红绳系在它脖上的之物,一枚拇指大的碧玉方印,印上尚有未干的腥红印泥,“是宣室将军私印。”
      宣室将军这种杂号将军衔,在行伍中不算什么,甚至都不如一个实权偏将,前朝时一军之中甚至能出好几个宣室将军来,可当今天子自登基便移寝宣室殿,哪怕只是杂号将军,也是名义上戍卫皇帝寝宫的武官,故今朝唯有一位宣室将军,废太子雁北郡王谢墀。
      此时的谢墀和陆卅混在柔然商队中正沿着锦带河赶赴邬郓堡,三天前邬郓堡暗桩传来消息,邬郓堡生变,之后暗桩失联。
      风雨欲来,局势瞬息万变,本打算在高叶城稳坐钓鱼台的谢墀将手下派往各处收集消息,而他孤身带着陆卅前往邬郓堡探寻原因。
      柔然本属东胡,和戎狄是亲族,此时敢在大启和戎狄战线上往来的也只有柔然商队。
      “你兄弟俩不如跟我们一起回,过不多久邬郓就要打起来啦,找到你们叔父也不一定活下来。”赶车的汉子很是喜欢这对和叔父失散,打算去邬郓寻人的兄弟俩。
      陆卅轮廓异常深刻,作柔然人打扮毫不违和,开口便是极其熟练的鲜卑话,“他们要打就打吧,我找到叔父再说。”
      “叔父把我们养大,叔父落难了,我们也不能不管他。”谢墀带着裘帽压低眉眼,脸上做了矫饰一副寻常柔然青年样子,“要是我们找到叔父,到时候贺术大叔你们还没走,说不定还能再顺道回去嘞。”
      “你这小子倒想得好。”贺术大叔笑了起来,“阿伏干说啦,不停,直接走。他和有龙氏是亲眷,消息最灵通,快打起来啦。”
      “宝带川边上的高车人,他们能知道斛律氏的事”谢墀打了个呼哨,天上盘旋的枭鸟长唳,疾扑下来落到谢墀抬起帮了缚了皮子的手臂上。
      “你兄弟俩都是好手。”贺术大叔有些眼热,这也是他极力想把这对兄弟带回去的原因,连最桀骜的雕枭都能驯服帖的好手,要是进献给嗜鹰的耶律氏贵族,不愁没赏,“两月前敕勒会盟有龙氏跟着莫那娄氏走的,就你们这种长居汉地的小孩儿不知道了。”
      “冒疆胡市没听这消息。”谢墀心中一凛,从腰包里摸出肉干喂给手臂上停着的枭鸟,作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来,“敕勒川的事乌兹人能不知道?我家隔壁才搬来了一家乌兹人,也没听他们说啊。别是吹牛吧,大叔。”
      “嘁,真是个傻小子。”贺术大叔也不生气,“敕勒会盟的事能传到汉地来?你汉地长大的,听说过几次会盟的细节?”
      敕勒川会盟是几大汗国共聚的大事,但随着戎狄独大,越发流于形式,却没想到是这群外族表面一套背地一套防备汉人。
      “反正与我兄弟俩无甚关系。”谢墀一抬手臂,枭鸟展翅高飞,“大叔,我和我哥到了邬郓不会进不去吧。”
      “那没事,阿伏干说啦,给你们兄弟俩备了文牒,能进。”贺术大叔伸手拍了拍谢墀的头,“你们送了他那么大份礼,他在有龙氏那还是有几分面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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