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松萝兰因 人家害怕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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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墀坐着六乘辇车以比来时更大的阵仗离开长春城，慢慢在长春城百姓的瞩目中消失在愈加狂暴的风雪里。
百姓们看着骑马行在队伍最前的沈镇渊，他们的守护神，关于辇车内人的身份，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整个北境都知道皇帝强加给宁王的婚事。本就对郢都缺乏足够认识的北境百姓对宁王的遭遇报以极大的同情，并开始对皇帝枉顾人伦的赐婚不满，虽大启允许男子结契，但众所周知谢墀和沈镇渊是有极近血缘关系的表兄弟。
桑地离长春城距离不算远，正常骑马一天就能到，但浩浩荡荡的仪仗和谢墀的辇车行进速度都快不了。中途趁风雪稍歇，队伍在沈镇渊的安排下挑了一背风的山谷驻扎过夜，楚轶把路上听到的民间流言告诉了谢墀。
天色已晚，近卫们埋锅造饭，三五聚在一起烧了些雪水冲干粮。
谢墀挑开小窗正巧与和亲兵围坐在火堆边烤火的沈镇渊对上了眼。一阵霜风席卷，谢墀打了个哆嗦，冲他招了招手，利落地合上了帘子，往炭笼靠得更近了些。
过了会儿，谢墀感受到车辕一沉，六匹本来吃草料的马不安地动了动然后又迅速安定下来。
“何事？”沈镇渊靠着车壁坐在车辕上，难得温柔的风慢慢散了他刚刚烤火积起来的暖意。
“王爷进来吧。”谢墀不看也能猜到车外的沈镇渊是个什么样子。
“我一身寒甲，万一进来过了冷气给你，那可罪过了。”沈镇渊取下风帽，带动垂在他头上的帙铃流苏，一阵叮叮当当，倒是十分悦耳，“你有什么话就说。”
“渊表哥。”
沈镇渊只觉得耳廓一热，扭头鼻尖就碰到了谢墀温热的唇珠，惊骇之下，沈镇渊下意识往后仰去，若不是谢墀及时拉住了他的手，北境宁王就要众目睽睽下倒栽进雪堆里去。
“渊表哥。”谢墀已经去了发冠，长发披散着，为了拉住沈镇渊，他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可要小心些。”
沈镇渊借力坐起，坐得离车厢远了些，“殿下不是受不得冷？”
“就想问问表哥，你这么传，我以后怎么做人？”谢墀才探身出来一会儿，脸就已经被冻得发青，“民间流言实在不好听了。”
沈镇渊还真没想到谢墀会在意这种事，他抬眼本想打量看是有几分真意，结果视线却不由自主落到谢墀的唇上，已经冻得发紫。他脑子里一团乱麻，面上就更加疏离:“我会让人注意的，你不用担心，回去暖着。我让随侍给你弄碗姜汤驱寒。”
沈镇渊略匆忙地跳下车辕，回头见谢墀还伸着头看他，“还有事？”
“没了。”谢墀扬起一抹不带阴霾的笑来，比雪夜里的启明星还耀眼，“多谢王爷体恤。”
沈镇渊点头，转身便要向着正在吊锅里热药的楚轶去，就听到一句:“王爷天寒记得戴帽，你耳朵都红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听到。
沈镇渊回头，被掀开的帘子已经重新垂下，除了隐约传来谢墀压抑的咳嗽声证明他受了凉，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但他觉得心尖子似乎被小兽轻轻拨了一下，有点痒。
谢墀那几声软软的表哥、谢墀在他耳边的吐息，谢墀温软的唇、谢墀抓他的手、谢墀垂在他脸边带着棠梨香的长发，这一夜沈镇渊都没怎么睡，只觉得有些魔怔了。他就像是在暴风雪里孤身赶路的旅人遇到了噬人的精怪，明知道都是精怪诱人沉沦的幻境，但还是迷失在了那片虚无的暖风里。
早起开拔，沈镇渊骑在马上来回走动指挥着队伍收拾行装，看起来一切如常，但他有意识避免靠近辇车，说不好是不想打扰谢墀休息还是不敢靠近。
“王爷早啊。”沈镇渊闻声调转马头就看到隔着忙碌的侍从们，趴在小窗跟他打招呼的谢墀，“昨晚休息得好吗？”
“托殿下的福，尚可。”沈镇渊皱眉，早上天刚亮，正是一天里寒气最盛的时候，谢墀趴在窗口，霜风猎猎，本来刚睡醒有几分红润的脸迅速冻得青白。
“那我就放心了。”谢墀挑眉，脸上还算亲和的笑裂开，露出了里面满满的恶意，他伸出手端出一个小碗，将碗里黍黄的汤水慢慢倒进了雪地里，帘子落下，谢墀再无动静。
沈镇渊知道那是他昨晚吩咐人给谢墀送去的姜汤，也知道谢墀昨晚是在耍他，但他并没有谢墀以为的那么生气，甚至觉得有几分好笑。本就知道谢墀不是个东西，对谢墀他向来不报期待。只是既然谢墀真勾起了他的兴趣，他倒是怕他底子太浅，经不住他玩。
谢墀把碗扔回托盘，自认为玩了沈镇渊一把，心满意足地抱着倚枕倒在辇车内垫着厚厚锦被的小榻上补起觉来，浑然不认为自己摸了老虎屁股。
桑地和长春城是完全不一样的庞然巨物，如一头盘踞在雪原上的铁血怪物。对于大启儿郎来讲，处在抗击戎狄一线的北境桑地是年少血热之时都梦想着一展豪情的地方，谢墀也不例外。
临近桑地谢墀就换了箭袖武服，让楚轶找来了马，打算一圆少时的梦想，好好看看这堪称传奇的北境之城。
谢墀骑术是皇宫骑师所教，教的是花架子讲究的是赏心悦目，这在看惯军汉的桑地百姓眼里就显得很不一般了，骑着白马的王孙公子，一身紫衣，腰背直挺，同样是两腿一跨骑在马上，可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流态度。
沈镇渊瞧着谢墀骑马也觉得略微惊诧，没想到谢墀战场上打滚近十年，骑术还是这种中看不中用的路数，倒很难想象他战场冲杀是怎么个样子。
“南地可用不着骑马。”谢墀注意到沈镇渊的眼神，他知道自己骑术不佳，撇嘴打马靠近沈镇渊，小声解释了一句，“因地制宜啊，王爷。”
南地莽莽群山密林，骑兵充其量就只能是凯旋时当仪仗用。北方军冲杀骑马列阵很是威武，相比于此南方战场在丛林和山地里，多数还是以步兵捕杀为主。而谢墀比起一般南方军将领还更偏好暗杀埋伏这一套，骑马于他来讲也就凯旋回营会用上，就算行军路上，也因他身份尊贵一般都是乘马车跟着辎重一道。
沈镇渊也不是无知莽夫，只是常年浸淫北境，一时想当然了，谢墀稍稍提一句他便知晓，只是看到谢墀那透着不满和些微赧然的眼神，他突然想起大启向来对北方戎狄更为警惕，军队里也更注重骑马列阵拼杀。作为一名以其他作战模式见长的将领，谢墀肯定是不满的，这意味着新兵到他手上需要花更多的时间去训练，甚至要话动心思去纠正麾下对步兵砍杀的轻视。
“殿下带兵有方。”沈镇渊思及原是郢都近郊城卫的赤翎军在谢墀手下闯出赫赫威名不由叹服，谢墀可能不是一个合格的太子，但绝对是罕有的将帅之才，可惜生在谢氏。
谢墀嗤了声，拍马离开沈镇渊马侧前留了一句:“说得像我还能带兵似的。”
谢墀是清醒的，他余生都不可能再能带兵迎敌了。郢都不会让他这个废太子得到兵权，甚至为了消除他在赤翎军的影响，逼他“远嫁”北境，若沈镇渊安分做他的宁王，手上忠于沈氏的玄骑不可能让他染指，若沈镇渊起事，怕第一个宰的就是他。
不能再带兵，这是谢墀一大遗憾，他有时甚至情愿自己死在了千峰谷，好歹比在皇权世家蝇营狗苟的算计里艰难求生强。
谢墀心情不好，对沈镇渊甚至是有几分迁怒的，虽然也知道沈镇渊那句话说不上多真情实意，至少也是没有嘲讽和贬损在的。但谢墀想起自己以后要是运气好，最多也只能做个富贵闲人，就觉得气闷。连到了宁王府，沈镇渊提起让管家带他熟悉一下府里布置，他都冷声以身体不好推了，直接带着楚轶跟着管家到了自己未来的可能要住一辈子的院子。
昶薇院虽在宁王府东厢，但离沈镇渊的主院剧里也不近，更靠近王府花园。
谢墀抬头看着庭前上写着昶薇轩的匾额，心情不好看什么都差点意思 ，“名字不好，换了。”
管家一愣，小心问谢墀想要改成什么。
“我哪知道，问沈镇渊去。”谢墀翻了个白眼，挥退想要上前见礼的昶薇轩服侍的小厮婢女，直直进了堂屋，往正位上的圈椅上一坐，看着王府侍卫抬着他的箱笼进来，在楚轶的指挥下收拾布置。
沈镇渊回自己院子换了身常服，刚到书房准备看看这几日送到王府的线报，就听到管家求见，他想到谢墀那突然上来的脾气也有点头疼，就让管家来书房见他。
“让我来改？”沈镇渊头疼，宁王府住过沈氏七代人，几乎没有改动过，改院名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对于却是破天荒头一遭，“要不喜欢昶薇轩的话，让他自己去重新挑，反□□上不少院子空着的。”
“小的离开的时候，殿下已经叫人把他得行李抬了进去，不是不喜欢的样子。”管家小心解释，当时沈镇渊让他随意安排，他千挑万选各方考虑，才給定了昶薇轩，要是谢墀不喜欢，多少也算是他办事不利。但谢墀也不在乎住哪里，也不想来就为难管家立威，这让沈镇渊帮他改院落名字，更像是来为难沈镇渊的。
沈镇渊也不见生气，铺了纸，略微思索，挥笔落下四字，力透纸背写完待字迹干透，他将其一卷递给管家，“赶制新匾，多做几块备上，明日连同府里这三年的账册都给他送过去。”
管家退出主院，抑制不住好奇，想看看王爷写了个什么，就见松萝兰因四字，管家手一抖，已经想象到那一看就脾气不好的废太子要被气成什么样了，怪不得要多做几块，但最苦的还是自己。
第二天沈镇渊巡营回来就听管家说了谢墀一看那匾额就气得不行，找了自己的刀，一刀把匾额劈成了两半，账册也全被扔了出来。沈镇渊笑了笑，只让管家继续送。最后原昶薇轩还是挂上了松萝兰因的匾，王府账册也都进了谢墀的书房。
“混账东西。”谢墀抄手站在廊下看着新匾，气的不是匾额上的内容，他对沈镇渊没那些旖旎心思，就单纯一股火气发不出去，本想为难一下沈镇渊，结果被四两拨千斤地挡回来，宛如一拳揍在棉花上，自己系的绊马索把自己搞得人仰马翻。
“殿下，已经都安排好了。”楚轶低声向谢墀汇报，一副没听到他骂人的样子。
谢墀暗处有一家商行，最开始是为了借行商为掩饰，为他收集南越诸寨的消息。但随着生意越做越大，六年间，这个商行分号铺满了整个大启。这就是沈镇渊想要的，谢墀手里的那把利刃。
“让他们做得干净一些。”谢墀低头看着自己干瘦的手，食指上的红宝戒指在冬日阳光下显出不祥的血色，“一步一步来吧。”
婚礼在慢慢筹备，快要过年了，桑地来往的商客渐渐多了起来，也带来了郢都最新的消息。
“你说什么？”沈镇渊收起剑，拿过管家递上的汗巾擦汗。
“冬至阖宫宴，薛氏被撞破私情，捉奸在床，闹得很大，当时就被幽闭了。连续三日，物议如沸，群臣参奏，最后那位还是以德行有亏为由，下了废后诏书，当夜薛氏在凤藻宫上吊自尽，次日薛国公请罪，那位却好生安抚了一番，最后薛氏以皇贵妃制入葬妃陵。”来报的是沈镇渊的心腹沈正山，他跟着沈镇渊往书房走，一边走一边汇报收到的消息。
沈书房伺候的人见二人过来，都知趣地退了出去，等关上门，沈镇渊才开口:“怎么会闹这么大？”
“自入冬，薛氏就一直称病，现在想来应该是那时就已经被那位发现了奸情，只是碍于镇国公服和面子，没有发作，只对外称病实则幽禁。”沈正山低声道，“阖宫宴，来的是皇亲勋贵以及满京四品以上官员命妇，今年宴会未半，柔佳贵妃就提议不如去近冰园赏梅，本就是突发奇想，泱泱一群人总有几个走散的。几名勋贵夫人和命妇走到碧竹园就说似乎听到了异动，本来禁宫之事，这些人是不愿沾的，说是不是宫里的野猫。可韩国夫人也在，非说要去看看，就瞧见一凤藻宫宫女打扮的女子和一侍卫手拉手闪进了一废园。几位命妇以为就是宫女侍卫那当子事，就当个趣儿，托小太监叫来了宗府宗正肃王，肃王又带着宗府管事的几位老亲王和王妃。一行人破门进去，就看到幕天席地的，宫女打扮的薛氏和侍卫打扮的五城兵马司副使正行着苟且之事，见到的人多，还都是身份尊贵的，根本压不下去。”
“太巧了。”沈镇渊端起桌上的茶杯，“有查到什么吗？”
“韩国夫人是柔佳贵妃的远亲表姐，素来和薛氏不对付，她有胆子看凤藻宫宫女私通，但是绝对不敢揭这么大的丑。”沈正山虽人不在郢都，但对郢都勋贵了解却一点都不少，“柔佳贵妃本就是皇后之下第一人，受宠多年，最能洞察那位的心思，她的儿子最受看重，如今太子被废，薛氏无子，没必要。”
“目前哪方得利最大？”沈镇渊并不觉得是后宫女人们做的。
柔佳贵妃提议赏梅动机很好猜，是为了固宠，当年她和皇帝是梅园相遇，如今她风光无限，当然要笼络住帝心，这样满郢都上得台面的人都瞧着她和皇帝浓情蜜意，也满足了她那虚荣心，她确实没必要把这层皇帝自己盖上去的遮羞布扯开。
“无。”沈正山也觉得难以置信，“如滴水如滚油，整个郢都没有一人得利。”
听到这里，沈镇渊突然想到了养在他后院的谢墀，会是这个人伸手搅浑了郢都这池水吗？沈镇渊干脆叫来了管家询问这几日谢墀在干些什么。
“殿下……”管家躬着身，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王爷之前吩咐说松萝兰因让殿下自己折腾去。”
沈镇渊皱眉，隐隐觉得头疼，“他干了什么？”
“殿下嫌弃松萝兰因院子里的的池子没什么用处，找人放了池子里的水，说是准备起座望鹿台起来，要能登台就看得到城外玄骑营才行。”管家都想跪了，“殿下说王爷不去看他，却天天巡营，他身体不好，不能日日跟随，就起座望台，最好是登台就能瞧见王爷风姿。”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松萝兰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