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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眉间愁 ...

  •   “你真的不嫌烦啊。”谢墀接过白瓷杯,蒸腾的水汽洇开了他眼底沉沉的黑,“别真把我当做不谙事的小公子哄。”
      “我听说你病了,不放心就过来看看。”水壶被沈镇渊放在小榻上的几案上,余温未褪的铜制壶底在绣金锦织的桌垫上烫出一圈黑痕,“看殿下病体初愈,精神倒还不错。”
      “王爷去过南方吗?”谢墀没有喝这杯水,只捧在手里当汤婆子使,垂眼看着杯子里的水,似是不经意地一问。
      “那还没有,少时去过几回郢都。袭位后,无诏离开封地是死罪,也没有机会去。”沈镇渊搬了个小圆凳坐到谢墀面前,一副要彻夜长谈的架势,“殿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我一路向北而来,所见百姓南北差异极大,又见长春城及督卫府却学了南地风尚,上行下效,我猜想王爷定是很向往南方,以为是王爷到过南地游玩,也不知王爷是去了何处,竟魂牵梦萦至今。”谢墀抿了口热水,扭头看向沈镇渊,笑得极其温和良善,“王爷是知道我的,我长年在穷山恶水之地和边民越蛮来往,所见所闻都无一景一事舒心。如今闲下来了,就想沾王爷的光,游览大好山河,尤其是云州郡一带,据传若海上云气稍淡甚至能得见仙山,不过是好奇罢了。”
      沈镇渊心想我信你这鬼话还得了,面子上也端出和谢墀同款笑来,论假模假样他段数确实高,眼里甚至还能看出几分宠溺之色来:“往后殿下想去就去,可惜我不能同行。不过,若殿下周游回来,我听殿下讲给我听也是一样的。河山大好,北境虽然苦寒,但风光也有独到之处,等雪季过后,殿下愿意,我也可以陪着殿下游览北境。”
      “王爷有心了。”谢墀揉了揉眼睛,他又有些困了,手上的茶杯被沈镇渊接过,他低头看见了沈镇渊活动间露出的系在手腕上的红绳,上面串着那枚碧玉核桃,拇指大小的碧玉核桃衬着瓷白的手腕和鲜红的锦绳实在扎眼,谢墀想要装作看不到都难,只得补了句,“王爷是真的有心。”
      沈镇渊抬起手,宽袖落到手肘出,露出整段白净又不失紧实的小臂,那根红绳就更显眼了:“这枚碧玉核桃雕工精细,我很喜欢。”
      谢墀眨眼,脸上满满的温良恭俭让被略带狡黠的笑意破开:“王爷慧眼如炬。”
      “我先走了。”沈镇渊起身,这枚碧玉核桃比起十多年前被谢墀从他手上抢走的那枚雕工更细,他能发现差异,不过是那枚核桃是他亲手雕的。而这枚核桃何人所刻,其实并不难猜,核桃上还有一股羊油味,是为了雕好之后做出长年随身携带的润色来而缝在羊油里存放过的缘故,所以成品时间不会很长。让谢墀想着带上核桃来讨他好感,定是是赐婚圣旨之后,那时废太子可找不到什么好的玉雕师傅,他身边人大多也都是武夫,只有在做过王都贵公子,养了一身风雅病的谢墀有这个手艺。
      “王爷巡防辛苦了。”谢墀想起之前金扬督卫给他的理由,什么沈镇渊巡防三日才得返,结果见天跑来见他。
      沈镇渊失笑,摆了摆手,走了。
      过了不到三刻,外面传来声响,楚轶推开门走了进来,他看到几案上的水壶、床边的圆凳和桌上装了还有热气的茶杯,不由愣了愣:“有旁人来过?”
      谢墀翻了个白眼:“别人地盘上,你们真胆大如斗,要有人害我,等你们发现不对,我都凉透了。”
      楚轶看他精神好,心情也不错,便笑道:“这世上能刺杀殿下的人怕是还没出生呢?”
      谢墀说不上什么感觉,困还是困的,但和沈镇渊你来我往别别气焰,是真的畅快,他也知道拿话别苗条这种事情上,沈镇渊就是在逗着他玩。瞧着楚轶自离开南越就难得一见的笑模样,竟也跟着放松下来,直把手边上的云枕照着楚轶面上扔去,“说你们胆子大,还真不是假,还学会打趣你爷了?”
      谢墀也没使力气,楚轶轻松接下云枕,走到床边,扶着谢墀躺回床上,帮他理好被角,“殿下是有成算的,但天天瞧着您郁郁的,兄弟们都不太放心,现在这样就很好,殿下不要太委屈自己。”
      谢墀心想说谁敢给我委屈受,但抬眼就望进楚轶通红的眼底,一下子就开不了这个口了,讷讷半晌,困意来势汹汹,很快睡沉了。
      谢墀因为昨晚醒过,快到午时才醒,楚轶把朝食和汤药都摆在了软塌的几案上,几案上的桌垫已经换了一块。谢墀想到了昨晚被沈镇渊烫出一圈黑印子的桌垫,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傻,却控制不住有点出神,导致格外耽搁楚轶的功夫,等收拾停当,到督卫府前厅等待沈镇渊巡防归来,已是午时三刻。
      楚轶顾及着好歹是作为未婚夫夫第一次见面,给谢墀备了一身沉黑飞银线阔袍,搭着一件油光水滑的黑狐裘披风,平时披散着的发丝也用嵌了绿宝的秘银冠给束了起来。
      谢墀想着沈镇渊都来床边看他了,什么模样没见过,想说给楚轶听,让他少折腾,又觉得楚轶现在给他套衣服这个劲头就像郢都宫里的教养嬷嬷似的。总给谢墀一种要是被他知道他们私下见过了,楚轶就会一手掐腰一手扯他耳朵骂他不知廉耻的错觉。
      结果就由得楚轶折腾,等到谢墀收拾好了往前厅正位一座,一旁陪着的诸人全部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只怪谢墀气势太盛。谢墀病后就很少再收拾形貌,加上为了显露出病容来就多穿宽敞的白袍,披头散发,一副精神不振立马要归天的架势。现在一身皂衣,斜斜撑着头坐在正位圈椅上,将睡未睡的模样都显得像是猛兽漫不经心的瞥视。
      沈镇渊说是巡防归来也做足了样子,带着一队亲兵,披甲执锐,玄色斗篷和发上都是未化干净的雪,若是在堂上等他的是个病美人,说不得是场写话本都能卖够本的好景。沈镇渊踏上前厅台阶第一眼就看见了谢墀,某一刹那,沈镇渊是想拔剑的,他感受到了类似于直面恶兽的威胁感。堂上有郢都来的使者也有长春城的庶官,所有人都坐得规规矩矩,就谢墀歪斜着,但存在感压过了所有人,直到发丝上的雪水落到眼睛里,沈镇渊才回神行了平礼:“殿下别来无恙?”
      谢墀也在看沈镇渊,不同于平日里见穿锦披裘的样子,穿着玄色战甲的沈镇渊让才从战场上下来没多久的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兴奋,谢墀用舌头顶了顶上颚,压住自己略有些狰狞的笑,但一双黑沉沉的眼里却还是透出了锐意,缓缓起身,谢墀控制住自己激动到发颤的手,回了一个规矩的平礼,“一别十数年,王爷风采已久,使人见之忘俗。”
      楚轶看见披坚执锐冒着风雪进来的沈镇渊就知道要完蛋,谢墀是什么人,他最清楚,果不其然看到谢墀差点激动到表情失控的脸。赤尊太子在南越诸蛮的传言中就是一个疯子,浴血发狂是谢墀在战场上的常态,一激动就控制不了,赤翎军不留俘虏的很大原因就是一山一寨都根本不够发狂的谢墀砍的,杀神名不虚传。
      “殿下说笑了,这些年过去,殿下还是喜欢开玩笑。”沈镇渊听到谢墀这宛如纨绔子调戏美人的话,险些愣在当场,只觉得前两天遇到的怕都是谢墀的替身或者面前的这个是个假的。
      楚轶连忙不着痕迹地上前扶住谢墀,暗里下力气掐了一把他的虎口,只听得谢墀倒吸了口凉气,便直接咳得撕心裂肺。楚轶把人扶回座位,把茶水递到谢墀手边,这才面对沈镇渊打了个千:“王爷冒犯了,殿下前天到了长春城便发了高热,先下身子尚未大好。”
      “王爷抱歉,偶感风寒发起热症,刚刚脑子不清醒,唐突了王爷。”谢墀以手掩住唇边压不下去的狞笑,露出食指佩戴的鸽血红宝石戒指和他咳得发红得脸颊倒是万分相称,这时谢墀倒又找回该有的病弱怯弱的姿态来了,咳出泪花的眼睛亮晶晶地望向沈镇渊,不过里面还是藏着不容忽视的征服欲。
      沈镇渊觉得喉头有一点紧,这样子的谢墀是他不敢想的,像雪原上贪婪的狼又像狡猾的狐,拿着娇怯作饵,背地里藏着刻毒的杀意,就该被他射杀然后成为他的战利品。
      场上二人间气氛越发诡异,长春城的庶官觉得心惊,平日里一个说一不二的北境王就让他们够怕的了,现在还来了一个凶兽一般的废太子。谢墀的人觉得头疼,今天楚轶眼疾手快拦住了谢墀,如果哪天拦不住了,怕是到时候宁王和他们殿下只能活一个。
      而最兴奋的还属郢都使者团,他们深知谢墀就是只逮谁咬谁的疯狗。看着谢墀这个样子,他们恨不得他当堂掏出双刀把沈镇渊砍死,这样就能一次性除掉两个麻烦。今上赐婚谢墀和沈镇渊本就是赤裸裸不安好心,根本就没想过他们能白头偕老恩爱两不疑,一个是养坏了却有兵权的疯狗废太子,一个是野心勃勃独占北境的异姓王,就想着结成一对怨偶,至少死一个,最好两个一起死。
      郢都来使中最年长的是今上为这次赐婚派来的主礼人,宗府的裕老王爷,按照辈分谢墀要叫他一声叔祖,可怜年纪这么大还奔波在害人第一线。谢墀冷着眼看着裕老王爷站起身从近侍手中拿过圣旨,准备当着二人面宣读赐婚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境宁王沈镇渊,累世英烈之后,功勋累著,威震戎狄,克忠报国,朕视以左右,兹以覃恩。宣室将军雁北郡王谢墀,大启正统谢氏子,宿卫忠正,宣德明恩,英姿俊朗,允文允武,朕甚嘉之。二人良缘天作,今下旨赐婚,责有司择吉日完婚,望汝二人同心同德,敬尽予国,勿负朕意,钦此。”
      泱泱跪倒一片,被赐婚的两人却都站着,宁王有见圣驾不跪的特权,更何况是一道赐婚圣旨,谢墀则咳出一副即将归天,无心关心圣旨的样子来。好在在场的也没谁敢强迫二人必须感恩戴德地跪地接旨,裕老王爷宣读完毕,将圣旨对合往前一递。沈镇渊看了一眼还在捂着嘴咳嗽的谢墀,无奈上前一步接了旨:“老王爷辛苦了。”
      “你二人八字已交由钦天监合过了,也定下了几个吉日,陛下的意思是最好在今年内成婚,毕竟雁北郡王身子大不如前,也等着一件喜事冲冲喜。”裕老王爷笑得很是慈祥但说出的话却不是很好听,总话里话外像是说谢墀这个下作的死病鬼,要靠着跟沈镇渊结亲冲喜救命一样。
      “那就定个最近的时候吧,我确实身体不算好,说不定都熬不过这个冬天。”谢墀也不觉得生气,反而有些好笑,刚刚瞧着戎装沈镇渊发了会儿癫,这会儿他正是发泄过后比较平静的时候,慢悠悠又坐回位置上。
      “下月初七吧。”沈镇渊看了谢墀一眼,也不在意左右尊卑,坐了正堂另一张圈椅,圣旨被他随手搁在桌上,“还有二十天,都提前备上了,也不算很赶。”
      谢墀正准备应和沈镇渊的决定,就看到了一抹亮色绕过穿花回廊往前厅而来,是名漂亮公子,秀眉微蹙,猫儿似的眼睛蕴着化不开的不安,一路走来弱柳扶风,惶惶然宛如不是走在南地风情的前庭而是羔羊步步走进饿狼群,若是稍稍多情的人看见,少说不定要把人搂进怀里揉开他满心满眼的愁思。谢墀侧首看了眼身边没有注意到庭前来人的沈镇渊,这个小公子对于昨天才做了个梦的谢墀来讲可以说是非常之熟悉了,眼见小公子即将走进前厅,“王爷有人找呢。”
      声音不大,但足够整个前厅的人都听到,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门前。一步跨过门槛踏进前厅,正准备怯生生开口的小公子抬眼就发现所有都都在看他,长了长嘴,含在嘴里的撒娇似的抱怨就被他生生咽了回去,这个废太子怎么和传闻不一样啊,失策了。
      他倒是听了督卫府的人传出来说废太子是个病怯怯的苍白男子,这样的人是顶无趣的,他深知沈镇渊喜欢什么样的人,故意作出这样的情态打扮想要把谢墀比下去,结果没想到,传闻里病弱怯懦的人就像只盘踞在堂前的狂暴凶兽一般。
      “长风”沈镇渊皱眉,对小公子的出现表露了明显的不悦,他瞧了一眼自己带来候在门边的亲兵,“带柳公子下去休息。”
      柳长风知道今天贸然从桑地赶来是坏事了,如果谢墀真是仰仗沈镇渊生存的丧家之犬,他放肆一些也无伤大雅,但明显不是这样的。
      谢墀瞧着被沈镇渊看了一眼就显出真惶然不安情绪来的柳长风,想起梦里数年前虽在逃命却被沈镇渊如珠如宝保护着,甚至在那种险恶环境下还保留了几分天真娇憨的小公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慢着。”谢墀带着笑叫住了带着柳长风准备离开的沈镇渊亲兵,“既然都商定好了,也没必要继续呆在长春城,直接走吧。一起去桑地,筹备我和王爷的婚事。”
      沈镇渊眉头一跳,瞥了眼拢着袖子端坐在他身边的谢墀,“那就整装箱笼,准备出发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眉间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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