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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北国雪 你真的好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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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隆冬唯有茫茫的大雪,天地间无一丝杂色,一队军马仪仗却仍旧在这北境人都不敢贸然出行的暴烈风雪中顺着被积雪侵没的北境官道赶路。仪仗军马中间是驾豪奢的辇车,拉车的是六匹白马,稳稳当当踏步而行,无一丝杂色的雪白鬃毛在雪色映出天光里透着丝丝金色。路上突出如铁一般的冻土块被过于宽重的车轮直接碾碎,辇车无一丝颠簸,只有辇车四角的帙铃随着风雪响那么一两声。然不管寒风吹得血红旌旗如何猎猎作响却都吹不进这堡垒一般的辇车,西域进献的无烟碧丝炭在炭笼里烧着,时不时炸出几点火星子溅在地上厚厚的裘毯上又迅速熄灭化成点点秽迹,硬生生烘出了个南国三月里的暖春来。
谢墀乘着辇车晃晃悠悠从郢都到了北境,快马加鞭只需二十天不到的路程,他带着皇家仪仗和他的沉疴病体走了快一个半月。越临近桑地,谢墀面色就越平静,之前随行近卫还能看出些异样的神色来,但一过白月关隘,谢墀就似乎被人抽走了所有情绪,像个泥塑土偶一般,宛如换了一个人,再也看不到一丝熟悉的神色来。
谢墀何人本朝历代难得有将帅之才的皇子,元后之子、继后之侄,满月之日起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太子,被滇民称为赤尊太子,打到不服教化的南越蛮人闻得赤尊二字就俯首便拜,见到赤色军旗莫不两股战战连逃都不敢。可惜赤尊谢墀被永远留在了南越瘴气弥漫的战场上,活下来的是废太子谢墀。
谢墀有时会趁着近卫不注意掀开小窗,让呼啸的风雪倒灌进温如暖春的车厢。最开始他只是想看看北境和南边到底有什么区别,后来过了白月关隘,窗外除了白茫茫的雪什么都见不到,谢墀还是保留了这个习惯,任由冷风带走他身上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温暖,然后因受不得冷而咳得惊天动地。
“殿下,还有半日咱们便能到长春城了,已派人前去通传。”近卫打马靠近辇车向谢墀报告行程,没由来得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劲头来。
“长春城……”谢墀却是笑了,骨瘦嶙峋的手拢了拢披在肩头的雪狐裘,“烟柳长春的长春城吗”
近卫不敢接话,夹了马腹远离辇车回到仪仗中去了,谁都不敢招惹辇车里的废太子,赤尊太子的凶名在整个大启也只有北境宁王能与之相提并论。虽说现在谢墀废了,但这一行一路北上的目的却是送嫁,送废太子谢墀与宁王成亲做续弦。
谢墀看着手上被自己握了一路的碧玉核桃,本以为从未放在心上的前尘往事却被旁人口中一句长春城给勾了出来。
郢都近渭水,春日满城烟柳色里,谢墀遇见了沈镇渊。十三岁的沈镇渊还不是横扫北境的宁王,削竹一般的少年人比园子里如瀑如荼的杜鹃还多三分颜色,袖手立于花前,叫了他一声太子殿下。沈镇渊是宁王独子,虽未到请封世子的年纪,但也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北境王,加之生母是谢墀姑妈,今上陛下胞姐端华长公主,见御驾都不用行礼,优待更甚他这个太子。谢墀天生就不是好性子的人,虽生母贤敬皇后早逝,但继后却是元后同胞妹妹,谢墀嫡亲姨母,继后无子,唯一的指望就是谢墀,养得谢墀气性更胜。十岁的谢墀不懂朝事,只知道沈镇渊见他不跪是为不敬,非要给沈镇渊一个教训,随侍近卫不敢对宁王之子动手,谢墀便自己上手,却被沈镇渊按在地上一顿好打。
谢墀摩挲碧玉核桃的手略缓,也不能说是打,比照沈镇渊教训靖远侯世子,沈镇渊打他更像是一场嬉闹。
“殿下,长春城到了。”随侍敲了敲车厢震醒了不知何时靠在熏笼上睡去的谢墀,他将碧玉核桃塞回袖里暗袋,拢紧披风,掀开了厚重的车帘。
入眼还是白茫茫的雪原,风雪稍歇,眼前巍峨的城墙几入云端,城门口侯着一队人马,见谢墀露面才下马相迎,谢墀一眼望去,沈镇渊并不在其中,他也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殿下,王爷不知您何时抵达,日前带着亲卫去了边境巡防,怕是后日才能回来,先请您督卫府稍歇。”领头的是个作胡人打扮的中年壮汉,取巧唤了声殿下,反是没有介绍自己,倒把谢墀的行程安排下来。
谢墀笑着坐回辇内,随侍跃上车辕勾起车帘,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的这群人,眼里透着几分同情,谢墀虽是废了但仍旧是不好惹的。
中年人没有听到谢墀反应,悄悄抬眼却撞进谢墀没有丝毫笑意的眼睛,在寒风里直出了一头冷汗,“在下长春城督卫金扬见过殿下。”
“走吧。”谢墀敛了笑,闭上眼摆了摆手,车辕上的随侍放下车帘,也不看跪在车前的金扬一行人,一扬缰绳,仪仗车马缓缓进城。
长春城取名长春,建在热泉口上,越往城里走越是风雪难侵,学着郢都种了满城柳树,在常年风雪里积了一城春色。
督卫府备了接风夜宴,谈不上宾主尽欢,长春城督卫金扬想在城外给谢墀一个下马威,却被谢墀骇得战战兢兢起来,宴饮未半,谢墀便称酒酣离席,挥退随侍,提着六角琉璃宫灯在夜色里的督卫府后院里闲逛。长春城一草一木都仿着郢都来建,督卫府花园学着郢都时兴的园林风尚,可能是隔得太远,学得净是过时的样子,病梅怪石潇湘竹,反而让离开郢都常驻南越的谢墀觉出有那么几分亲切。
“太子殿下,别来无恙”
谢墀底子被毁了,受不得惊,这么一声吓得他倒吸了口凉气,手上的宫灯都差点提不住,提起灯照去,只能看到竹林里似是站了一人,映出他织金腰带上盘缠张扬的绣金四爪龙纹,倒是知道这是谁了,可一开口,一阵风吹来,谢墀还来不及说话,便先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若不是及时扶住假山,连站都无法站稳。
“太子身子不好还异地独身闲逛,兴致不错。”林中人走到了谢墀近前来,宫灯也照亮了他那双瞳色格外浅淡的眼眸,“长大了不少,胆子却还这么小。”
“宁王夜探臣下府邸,兴致也不错。”谢墀终于止住咳嗽,抬眼打量沈镇渊,“你倒是没怎么变,还是这副讨厌样子,轻浮又不知礼。”
沈镇渊却笑了,伸手替谢墀拢住散开的披风,“殿下说笑了,夫妻一体,你守礼我轻浮,天作之合。”
“宁王还真打算要我进府”谢墀挥开沈镇渊的手,靠在假山石壁上半合着眼斜觑他,其实沈镇渊和他记忆里的人差别甚大,几乎看不出少年时的样子来,唯有那双眼睛还能瞧出几分熟悉的神采,“今上赐婚,我以为你会反。”
“娶谁不是娶,我不要你,谁要你”沈镇渊拿过谢墀手里的宫灯,不顾他挣扎强行搂着他的肩向园子外走,“难道你还真想进靖远侯府跟他的妾侍们打擂台”
谢墀愣了愣,不再挣扎顺着他的力道靠在他身上,“我想不明白,我亦非娇娘弱子,嫁来嫁去反而惹非议。御史台雪花一样的折子往他案头上飞都拦不住他。”
沈镇渊笑出了声,震得靠在他身上的谢墀头脑发蒙,“我的殿下怎么一点都没有变,还是如此天真可爱。”
谢墀觉得好笑,沈镇渊一会儿说他胆小,一会儿说他天真可爱,凡是认识谢墀的人听见了都要吐沈镇渊一脸口水,谢墀十五岁以前是郢都最尊贵骄狂的少年郎,谢墀十六岁以后在南越战场上杀出赤尊太子的名号,别的小将被称为将星战神,他独一份的被百姓暗地里叫做杀神。
“可别被旁人听见你说这话,不然会被人说眼瞎。”谢墀摇头,拨开沈镇渊放在他肩头的手,不远处就是办接风宴的院子,还能听得乐声祝酒声。
沈镇渊不接话,把宫灯递回给谢墀,“后日我就该巡防回来接你去桑地完婚了,桑地苦寒不如长春城,你明天四处逛逛,看喜欢哪里,自己挑个宅子,到时候我给你置办上,往后雪季也方便你在长春城避寒。”
谢墀没想到沈镇渊会说这个,默了默,眼看他转身要走,下意识把人叫住了,见沈镇渊回头,他却不知道说些什么。一时有些窘迫,谢墀默然间摸到了袖里的碧玉核桃,不由暗自松了口气,“这个还给你。”
沈镇渊回头看着谢墀摸出那枚碧玉核桃,在琉璃宫灯的映照下核桃露着水润的碧色,他不由失笑,“还以为你早扔了,送你了你拿着吧。”
谢墀倒更觉窘迫,直把核桃扔向沈镇渊,也不顾他接住没有,扭头便穿花抚柳回了席上去。
沈镇渊低头看着这个落在自己手上的一看就被温养得极润的碧玉核桃,脸上浅浅淡淡的笑意消融。他在做给谢墀看,给他看一个变了也没变的沈镇渊。郢都诸人想要接手赤尊太子手上的赤翎军,而赤翎军忠于皇室也忠于带着他们杀出凶名的赤尊太子。只有把谢墀排除在皇室之外,排除在赤翎军可能接触到的范围外,才能慢慢淡化谢墀的影响,所以都想着把谢墀送到北境来,嫁给他沈镇渊,顺便还能试探一下他的反应,一举两得。
沈镇渊知道的比郢都那群蝥虫要多一点,赤尊太子在南越战场上战无不胜除了赤翎军还有一队精兵,这是属于谢墀的私兵,极其擅长刺探情报和暗杀。他既然接受了谢墀来北境,当然有所求,求的是谢墀背后这队私兵,明着找谢墀要当然不可能,那就只能攻心。
刚刚两人间言语举止甚至能觉出几分旖旎之情,但沈镇渊自己也没失忆,他记得当年的太子谢墀是个什么样骄纵到恶毒的货色,明明是锦绣堆成的娇公子,偏偏有一双藏刀淬毒的眼睛和鸦黑入鬓的飞眉,架鹰牵獒,闹市纵马,御街砍人,除了皇帝没人能管他,可皇帝也纵着他的性子来。这样的人现在倒是作出病弱多情的姿态来,活像这十来年不是上了战场而是去了教坊司学着做瘦马去了。
沈镇渊在腹诽谢墀把他当傻子,谢墀回了席上也在想沈镇渊怕是打戎狄把脑子打坏了,要是十年前的沈镇渊作出这情真意切的样子来,谢墀寻思说不定自己就礼貌性地信了,现在的沈镇渊端是长了张矜贵又薄情寡义的脸,俊是俊的,但眼角眉梢都是浸透了风雪的冷,扮什么少年多情,是真的不像个样子。
两人这场密会无人知晓,谢墀后半夜却突然发起了高热,等随侍发现时,谢墀已经烧得失去了意识,整个督卫府如何闹腾他是不知道,等他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随侍端来汤药,他倚着云枕抱着药碗,脑子却是像搅了浆糊。谢墀天生觉浅不做梦,这难得意识不清,大梦一场,可能是近几日都在念叨沈镇渊,他梦到了这个人。但梦中内容又实在离奇,也实在真实,很难分清是虚幻的梦还是被他遗忘的记忆,这让谢墀有些无从下手。
“五年前在咱们荆水沿岸扎过营吗”谢墀扭头问了声正在给他绞帕子的随侍,此人面白无须,眉目疏朗但又透着几分普通,着随侍打扮仿佛就是个宫里随处可见的清秀小黄门。
“泰和十六年九月中,殿下率亲兵取道荆州渡荆水直击赣南道,截断辎重线,保下了宜安郡城。”随侍一边拿帕子替谢墀擦面,一边干瘪瘪地回答谢墀的问题。
那是对得上的,梦里荆水两岸的芦苇草似乎被落日熏得焦黄,谢墀带着人作商队打扮扎营在荆水岸边,看到了沈镇渊,还是世子的沈镇渊。
“帮了对苦命鸳鸯”谢墀不喜欢喝药,伺候他的人都知道这一点,随侍端了一碟蜜饯候在他床边,闻言亦是一愣,他跟随谢墀十五年,比谢墀自己还了解他。作为谢墀私兵队队长,楚轶一直以随侍身份贴身服侍,谢墀突然问起多年前的还是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绕是他也要仔细回想。
“似是有这么两人,两位公子被人追杀,殿下开始不愿节外生枝也就没有多管,但殿下心慈,最后还是亲自带着陆九帮他们引开了追兵。”楚轶天生就有十分的过目不忘的本事,五六年前的事情也能说得仔细清楚,“两位被救的公子一人年长些,一人年纪小,瞧着还是个小少年,殿下救下人就没再出面,是陆卅替他们安排了后路,据说借我们的车马去了云州郡。是有什么不对吗”
“我真要说有什么不对,你还能替我把人抓回来”谢墀低头笑了,“我做了一个梦。”
楚轶一边收拾药碗一边等着谢墀后话,等到他抬头才发现这短短一刻不到,谢墀就这样斜倚着云枕睡了过去。对此楚轶有些无奈,谢墀自重伤中毒之后底子就废了,精神越发不好,一不留神就昏昏沉沉地大觉一场,但又睡得格外浅,只要被吵醒了又很难再睡着,只得敛了声息离开了内室。
等谢墀醒来已是月上中天,他没有留人守夜的习惯,不喜欢学着郢都做派,人睡床上,床踏上还要再睡个随侍,这却方便了夜访之人。
“宁王好兴。”谢墀倚着云枕睡了四五个时辰,少不得腰背酸疼,艰难地挪了挪,抬眼看向坐在窗台上看月亮的沈镇渊。沈镇渊没有接话,回头瞥了谢墀一眼,便不再看他。
谢墀不觉尴尬,来了兴致仔细打量着沈镇渊,他知道这人似乎生来就是为了倒腾官场上蝇营狗苟那一套的,天生心比常人多一窍,和他是两个极端。但却有一幅好样貌,小时候是粉雕玉砌的小仙童,少年时雌雄莫辨,初到郢都高门纨绔子里十个有九个半都为争沈镇渊打过架,最后打赢了的靖远侯世子好不容易现到沈镇渊面前,却被他按在地上削。现在光风霁月的沈镇渊,不作那假惺惺的情真意切样子,眼角眉梢比北境风雪还冷,看着这样的沈镇渊,谢墀想起了梦里逃命,阴差阳错在他手上捡回一条命的狼狈样子,忍不住就笑出了声。
沈镇渊听到笑声回头就看到倒在被子里笑得双颊微红的谢墀,谢墀这个人本是顶温润多情的好样貌,但偏生得一双利眼,现在身子坏了,干瘦苍白,精神不振还不喜正眼看人,就显出一副病弱怯怯的神态来。这对沈镇渊来讲其实是陌生的,不管是线报还是他记忆里的谢墀始终是明快肆意的,所以眼前谢墀的样子让他难得地觉得熟悉,忍不住刺了他一句:“殿下倒是个知礼的人。”
“王爷不知廉耻婚前两次夜会未婚夫,我也不能落后啊。”谢墀坐了起来,收起了狂悖的笑,端是万分正经,“昏睡了一下午难免口渴,外间温了水,能麻烦王爷帮我倒杯热水喝吗”
沈镇渊不以为忤,乖乖出了外间又提了茶壶进来,倒了杯水递给谢墀,看着他暗自咬牙的样子,沈镇渊越发觉得好笑:“我敢来,自然是把人都支走了,未来是一家人,就别憋着劲想看我笑话。”
“你真的不嫌烦啊。”谢墀接过白瓷杯,蒸腾的水汽洇开了他眼底沉沉的黑,“别真把我当做不谙事的小公子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