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蘼末日》许临深

5、章二·末日（2）

　　“梁若！”
　　宁西羽高声打断了梁若的讽刺。
　　“梁若，如果我只是你的上级，你敢这么放肆吗！规矩都学到狗脑子里了吗！”宁西羽厉声训斥。
　　梁若登时说不出话来，只一张俊脸憋得铁青。
　　“既然，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宁西羽终于收起了慈母的面孔，板起脸来，“我就直接说清楚了。”
　　梁若看似不想听，耳朵却暗自竖了起来。
　　“当初你妈临终把你托付给我，我就没想着把你当别人的儿子养。但是当兵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既然选了，你就给我把这个兵当好！我问你，士兵的第一原则是什么？”
　　“……服从。”
　　“哼，”宁西羽冷眼看着他，“连服从都做不到，我看你特种兵第一名也是白拿的！”
　　办公室里沉默下来，梁若站在中间梗着脖子不肯说话，而宁西羽则开始在屋子里面来回踱步，似乎在考量。
　　“本来我叫九月回来，是为了让她找个有能力的好人嫁了，这样等到末……这样就算不在我身边，也能有个人共同应对困难。”
　　宁西羽忽然站定，盯着梁若看，复又上下打量这个自己亲自训练出来的混小子。
　　“现在看来，你这倔驴虽然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但好在知根知底，你的本性我也清楚，小模样不错，也有点小本事，要是遇到什么，至少能活下来……说起来，你和九月也算是青梅竹马了。”
　　梁若越听越不对，他脑仁儿突突地犯疼，这话头方向不太对。
　　果然不出他所想，宁西羽接着就说：“与其让她找个乱七八糟的，那不如就你吧，我想你妈也不会反对的。”
　　“什么就我……”梁若正出声反对，却又被打断了，这次是宁西羽办公桌上尖锐的电话铃声。
　　宁西羽拿起内线电话：“我是宁西羽。”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宁西羽脸上忽地泛了白。
　　“你说什么？！”
　　“那上级命令……什么？”
　　宁西羽看上去已经有些气急败坏，她看了一眼梁若，对电话里的人说了句稍等，便对梁若道：“梁若，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回到宁九月身边，把她带过来，保护她和你自己，都给我好好活着到这里来！我等你们！”
　　“可是……”
　　“快去！这是命令！”宁西羽疾声厉色。
　　梁若满腹疑问，却只能推门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宁西羽，她重新接起电话：“没有游说的余地了吗？”
　　电话那边隐约能听到一个声音：“请宁将军尽快撤离。”
　　宁西羽放下电话，看着梁若离开的门口，神色复杂，眼中露出了无限的担忧。

　　宁九月看着京郊远处的山，山边刚刚露出一层黎明的金边，然而黯淡的天幕仍然不肯醒来。
　　她连夜赶来昌平，是为了去程致远的研究所。
　　程致远今天的飞机，如果他能够准时回来，回来的第一个地方一定是昌平的第八研究所，这里是……宁九月其实不太愿意回想。
　　这里是“吃掉爸爸”的地方。
　　那时候梁若还没有被宁西羽领回家，宁九月还心存对父亲撒娇的幻想。只是她总是被保姆告知，爸爸在研究所、妈妈在出任务，要乖乖做一个懂事的孩子。
　　研究所，研究所。
　　研究所一定是个巨大的怪物，它有一张巨大的嘴，才会把看起来那么高大的爸爸给吃掉……长大后宁九月也确实很认同自己儿时的想法，这个地方，吃掉了爸爸的时间、吃掉爸爸的精力、爸爸的热情、还有爸爸的人生。
　　触了景，却不能在此刻伤情，宁九月看着面前的研究所，怔愣几秒，猛地扇了自己一个嘴巴，感觉自己把理智给扇了回来，她才硬着头皮、踏着脚步往里走。
　　这时铃声却响了起来。
　　她忘记自己出门的时候，除了陆一鸣给的那只密封箱，她还带了手机。
　　烦躁地打开手机，她只求此时别再出什么见鬼的乱子了，可是看见来电人，宁九月又强压下了自己所有的烦躁。
　　“喂，梁若？”
　　“你人呢？”
　　宁九月皱眉，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一夜之间跑到昌平山区里去了。
　　“说。”那边梁若心情显然也不怎么好。
　　她顿了顿：“我在昌平。”
　　梁若沉默，似是在忍耐住不要发火。
　　片刻后他说：“在昌平什么地方。”
　　宁九月此时烦躁全消，颇有点愧疚，挠挠脑袋说道：“我在第八研究所。”
　　“等在那里我去找你。”
　　不等宁九月说话，那头便挂断了手机。
　　宁九月盯着手机屏幕撇嘴，却忽然想起什么，赶紧打开翻墙软件。她搜索“罗异虫”三个字，却发现一条结果也没有。她又打开了BBC的首页，上面什么重大新闻也没有。
　　必定有人拦截了新闻。
　　她悬了一宿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此时天已大亮，却不是个好天气，重重的乌云遮蔽了太阳，遥远的青山一片雾气蒸腾，远处一行鹭鸟低空飞过，发出哀哀的鸣叫。
　　宁九月走进第八研究所，这里一如记忆中的样子。
　　古板的设计，铺满墙面的绿色爬山虎，念旧失修的开裂墙面，只不过研究所的门牌还依旧擦的干干净净。
　　她心想反正都是等在这里，先进去找个地方呆着，如果能找到爸爸的办公室，碰碰运气的话，说不定还能找到一星半点的资料。
　　进到楼里，宁九月就感到一阵不对劲。
　　大厅的左边是电梯，右边是一个门卫室，她慢慢走到门卫室弯腰探看，里面没有人。
　　这里有些，过于安静了。
　　宁九月过去按电梯，她走进去，电梯里的灯光仍然亮堂，按下顶层五层的按键，电梯就这么畅通无阻地继续上行。
　　没过几秒，顶层就到了，门一开，宁九月走出电梯，她登时感到背脊一阵冰凉，因为她眼前的一切，仿佛在告诉她，末日就是今天。
　　顶层的大厅里到处都是废纸，报废的纸箱和不要的桌椅，地上还有乱七八糟的日用品，水杯、吃一半的饼干、不要的花瓶……越往里走，就越乱。
　　她看到实验室里，什么都没有了，柜子里本应存放的材料被一扫而空，长桌上的实验室器皿倒的倒、破的破，不知是什么的液体流了一地，浸泡着地上的废纸。
　　宁九月看着这些景象，感到头皮发麻。
　　她意识到，这里的人员一定不是早就离开的，这么匆忙的样子，说不定、说不定……宁九月忽然开始在地上找什么东西，她在堆在地上的废纸礼不停翻找，左看右看，忽然见到一本工作日志。
　　果然，上面最近的日期是9月27日。
　　就是昨天！
　　这就意味着，昨天，这栋楼里的人还在进行着日常工作，今天这里的项目却突然被叫停，整栋楼里的人都离开了。
　　这是什么原因？
　　宁九月深吸一口气，一个研究罗异虫的研究所，忽然撤离了所有研究人员，带走了所有研究资料……这、这意味着什么？
　　撤离。
　　宁九月脑海中只有这一个词，这是被命令撤离才会留下的景象。至于为什么一个重要的研究所会撤离，除了转移阵地，除了应对危机，她想不到其他原因。
　　正在思路运转的时候，宁九月忽然感觉脚下有什么动静，就像是很多人忽然涌进了大楼一样，发出楼体震颤的动静。
　　她寒毛直竖，听见大楼的窗户发出震动的蜂鸣声，这不好，这是地震。
　　宁九月无法冷静下来，她本能地开始躲避，脚下的动静越来越大，宁九月身在顶层，她知道如果楼体倒塌，顶层一定是相对安全的。
　　可是这次不会有救援队，这里人群不密集，一旦发生地震，救援队会去的地方一定不是这里！
　　她得自己逃生！
　　再往上走就是楼顶，先去楼顶观察情况。
　　震动越来越强烈，宁九月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开始发生三十度左右的倾斜，她加快脚步，疯狂地走向楼体。
　　然而当她来到楼梯前，却发现这里的楼梯间竟然已经锁起来了！
　　她握紧门把使劲摇晃，这门却像是焊死了一样动也不动，正在这时，宁九月充满轰鸣声的耳朵里忽然传来一声类似赛车排气声的尖啸声！
　　同时她的手机铃声又一次尖锐地响了起来。
　　宁九月颤巍巍地接起电话，手机里充满了呲呲拉拉的杂音，但是对方的声音仍然像一大口咖啡一样稳住了她的心神。
　　“九月，来到南面的窗户边上，往下看。”
　　在这种危急时刻，宁九月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梁若就是梁若，就算泰山崩于眼前，他也总是气定神闲，不会害怕的。
　　走到南面的窗户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大约是朝北的一面地壳被什么东西拱了起来，整栋楼又往南倾斜了十多个角度，宁九月一下子寸步难行！
　　她必须扶住地板，将手和身体撑成一个三角形才可以保持平衡。
　　时间紧迫，她终于来到南面窗边，形势很不乐观，桌子椅子，各种杂物已经开始滑向南边的窗户。
　　宁九月用身体顶着一个桌子权当防护。
　　当她往及身体右下方的窗户看出去的时候，心放下了一半，她看见梁若了，他骑了那辆重型机车赶过来的，他还带着她的红色头盔！
　　“梁若！”她大声叫喊。
　　梁若早就已经锁定了她的位置，他仰头对她喊：“把窗户打开！听我命令往下跳！”
　　宁九月虽然猜到了会是这样的办法，但实际听到，她另外一半悬着的心，还是无法放下。她颤抖的手用力推开蜂鸣不断地窗户，那窗户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竟到了这个时候还不破。
　　楼梯的倾斜已经快超过四十五度了，宁九月看着自己和地面的高度不到三层楼了，该跳了，她想。
　　该跳了，可是梁若还没有发出命令，他就像一个等待着被倾倒的楼体压碎的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宁九月咬紧牙关，她相信梁若的判断。
　　楼体再一次倾斜，这一次的震动更加剧烈，宁九月急促地呼吸，几乎要将嘴唇要出血，梁若还没有出声。
　　整栋楼就像钢筋铁骨的水泥怪物发出身体骨骼结构畸变的巨响，像是巨兽死前吼叫，而宁九月距离地面只有两层楼高了，她忽然听见梁若吼道：“跳！”
　　宁九月一闭眼，往窗外一跃！
　　耳边呼呼的风声飞过，还有风带起的沙石打在脸上，要死了，马上就要死了，她在绝望的下坠中想到。
　　可是下一秒，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连体重加重力的身体，撞入了另一个跳动着心脏的身体里。
　　梁若接住她了！
　　可是他们根本来不及庆幸，因为第八研究所的主楼已经呼啸着朝他们倒下来了！
　　梁若把头盔扣在了宁九月的脑袋上，三步并两步就跨上了那辆等在那里的机车，机车停的位置刚好是危险圈外。
　　宁九月飞速地系好头盔，她紧紧抱住梁若劲瘦的后腰，只听重型机车又一次发出尖利的啸声，他们像离弦的箭，飞驰而去。
　　宁九月回头，她看见第八研究所，就像是终于支撑不住的怪兽，轰然倒塌在浑浊的烟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