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烟雾 撒谎的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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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啦咔啦……”
机器人关节摩擦的声音使金发少年无比烦躁。他皱了皱眉头，飞快地从地上爬了起来，黑色的猫咪口罩被摔断了一条绑带，斜斜地滑落，露出布料掩饰下的脸庞。
他有着比一般少年更清秀动人的五官。
无需直面，光是从斜上方看下去，红冰也能认出他。如果这个既危险而又傻得可爱的家伙不戴口罩，直接披上假发出街的话，一定会被当红偶像团体“酒盏”的粉丝疯狂包围，在众人的尖叫声中羞红脸颊，不知所措吧。
——花酒。这是他无人不知的艺名。
不过，此刻他面对的，并不是热情的观众，而是杀气腾腾的机器人。少年站立在残破的舞台之上，面露愠色。
“哦，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原来是人气正旺的少女偶像啊，怎么，刚刚一直在上面呆着，和叔叔躲猫猫啊？”
虽然有些吃惊，但男人并没有表现出这一点。机器人张开畸形的双臂，朝着花酒直冲过去。花酒似乎很不喜欢对方给自己的称呼，他重新握紧迷你枪，破口大骂：
“去你妈的少女偶像！”
下一秒，他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原地，尚未完全散去的白雾里掀起一道浅色的流风，徒留数抹爪印般的残影。
“滴——滴——咔！”
还没等机器人反应过来，米色的小豹子便扼住了它无需进出气的脖颈，金色的短发在风尘中飞扬，扫过少年又气又羞的琥珀色双眼。他低吼着，将迷你枪迅速塞进机器人的口中，细嫩的食指果断而凶残地按下了扳机。
——砰。
机器人的头瞬间碎成了千万片美丽的瓷片，红色的导线和钢骨在丁达尔效应下的阳光中闪烁，犹如黄昏时被悄然掩埋的废弃釉里红。花酒侧踢开尸骨时，另一个机器人又扑了上来，冰冷的指甲掐住了花酒温热的细腰。
“滚……！”
没有犹豫，花酒向后一踢，也不知是什么怪力，竟将机器人踢得老远。只见那家伙飞到了舞台底下，重重地摔在了男人的脚边，发出咕噜咕噜的系统报错提示音。
“跳得还不错。”
虽然没有看向报废的机器人，但是男人的脸色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好了。他掏出一根老派的标准薄荷万宝路，蹙眉深吸了一口，空气中顿时漂浮着忽温忽凉的敌意。
“切，少讽刺我。老东西成天就知道遗物遗物的，除了穷死在人偶工房里，屁用没有。”
花酒冷静了一些，但字里行间依然透露着暴躁老哥的气息。他顿了顿，抬头看向自己坠落的地方，继续叫道：
“要，要不是我被……哎人呢？”
——谁会傻到原地不动。
下了吊架，躲到后台幕布后的红冰扯了扯嘴角，她不需要看到花酒，也能猜到他的懊恼脸——要是隋意知道自己粉上这么个玩意儿的话，不知还能不能迎男而上。
“不是吧大偶像，”男人看着舞台上处于警戒状态的决芸儿和花酒，歪了歪脑袋，“你不也是管理者吗，怎么搞得好像自己很无辜似的，还胆小到带助手过来？”
“这……这根本没法解释啊，谁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唉，不管了，我的事且不说，总之——”
花酒一时支支吾吾，什么也解释不清楚，思来想去，只好气鼓鼓地把枪口指向那男人。他瞄了一眼决芸儿，脸颊微红了几秒，然后大声地发表了自己的最终通告：
“管，管理者1号束艺永，管理者2号在此命令你，交出免疫抑制剂，放弃对决芸儿的纠缠，现在立刻马上！”
红冰听了，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
药剂有三瓶，说明遗物大概率被分配给三人。按照束的说法，管理者是在对决芸儿本身有所求的前提下接受了遗物。他们知道决芸儿会在某时回来，因此，得到了遗物就相当于把她套牢，制造相遇的机会简直易如反掌。
至于他们所求的事物，可就不局限于单纯的□□了。如果花酒希望得到的是某种抽象感情的话，倒也说得通。
——虽然这家伙傻得有点可爱，但是阿芸真的会喜欢他这种人吗？
红冰正思量着，束艺永已把吸了一半的烟扔在地上，踩了几脚，火星溅得到处都是。他慢吞吞地答道：
“你姐当年还活跃的时候，她都不敢和我提出这种请求。如果你实在不听话……那我也没办法。”
轰隆隆——
听到了来自地面的声音。红冰感觉脚底一阵发麻，她微微探头，看向舞台的地面，在光线的照射下，木地板的缝隙之间开始颤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壳而出。
——不好。
还没等舞台上的三个人反应过来，地面的木板便被挤爆了，密密麻麻的机器人涌了上来，每个人身上都有人类的部位，福尔马林中浸泡后般的腿脚显得分外诡异。金属怪物嚎叫着，其神态动作，和僵尸没有本质区别。
“芸儿小心！”
花酒的话被淹没在了汹涌的机械之海中。决芸儿没有半点废话，她无视了不远处手忙脚乱的花酒，回旋踢开身边摇晃的人偶，短刀剖开腰背腹部，如清风过湖，飞雪漫天，锋芒如豆，刀光如火，进退自如，踪迹莫辨。
一时间，漫天溅洒着另类的鲜血与死亡气息。
——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机器人还在增加。
眼看着决芸儿飞舞的刀光逐渐淹没在不断聚合的机器人堆中，红冰悄悄地走到角落，寻找一件能在短时间内障眼的事物。趁喧闹，她拉开杂物堆，看到某个机器。
“就是你了。”
五十年代的高度烟机。能在短时间内产生大量烟雾，并且吃灰能力极强，不容易损坏，对于红冰来说是再合适不过的武器了。她接入后备电池，打开按钮，指示灯亮起，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和血液也跟着雾气悬浮起来。
“咳咳——”
决芸儿那边的情况开始不太乐观了。束艺永的人海战术使得她分身乏术，纵使体力不存在透支的情况，但是眼前密密麻麻的手，废墟中伸出的指尖，它们撕扯决芸儿的人造皮肤，试图撕去她的表象，邀请她共赴地狱。
“阿芸，坚持住，我马上就……”
红冰拿起烟机，转过身来，却撞见了一副庞大而毫无生气的身躯。束艺永用力抓着她的手腕，钻心的疼痛使红冰感到眩晕，仿佛下一秒，他的指甲就会陷入骨髓。
“！！”
“马上就好？”
男人盯着她的眼睛，就像是嘱咐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情。那空洞的眼神穿透了红冰的心，她很了解这种眼神、这种口吻、连手腕被铐的感觉都是完全一样。
——残忍的，不讲道理的利己主义者。
“砰咚！”
瞬间，束艺永将红冰连着那台烟机一起，扔到了靠近舞台的地方。红冰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被灌了烈酒的瘫痪小猫咪，烂醉地倒地着，暴露在机器人的视野中。部分机器人发现了她，转身便离开外沿，立刻朝红冰走去。
“红冰……？”
大小姐听到了决芸儿的惊叫声，可是她已经没有时间去看对方的表情了。她伸出极度疼痛的手，抓住不远处的烟机。三厘米、两厘米、一厘米，离按钮越来越近。
“咔吱！”
几个机器人踩住了红冰的手臂，铺天盖地的剧痛顿时涌上大脑。她看见眼前升起一片灰色的雪花，甚至还看到了自己的心脏，它像个丑陋的巨泵，在机械对身体的过度挤压下变冷变暗，麻木的神经逐渐开始衰弱分离。
“走……走开……”
只剩零点五厘米了，但是红冰却觉得那是一段很长的距离——她在路的这头，真相在那头，光是尝试着用雾气去逃避问题，都已经耗费了她此刻全身仅剩的力气。
——不过也好，起码我还有力气反抗。
“嗡——嗡——”
指尖按上了开关，红冰的视界顷刻间便陷入了无尽的白色之中，让她产生了一种自己已上天堂的错觉。在快要陷入昏迷前，红冰听见了沉稳但又断断续续的声音：
“红……雾气……走……”
——嗯，走吧。
在了解更多之前，且让我休息片刻。
不知为何，在黑暗与苦楚中，红冰的心里涌现出一丝安心感。她的身体离开了地面。她被瘦弱有力的臂膀紧紧地抱在了怀里。她无忧无虑，逐渐陷入宁静的昏死。
……
……
大小姐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可能是怕床上的人被灯光惊醒，房间里只开了盏小灯，桌上还放着一个装了热水的茶壶、一个空玻璃杯和毛巾。决芸儿正坐在床头边，手里拿着本袖珍书，在昏暗的灯光下静静阅读。见红冰侧过头来，她便合上了书，倒了杯热水，眉目低垂，轻咬嘴唇，犹豫半晌才说道：
“醒了？”
“嗯，想喝点水。”
想起之前在舞台上听到的话，红冰总觉得心里打了个结，解也不是，松也不是。她撑起身子，试图接过决芸儿递来的水，但是手臂处突然传来了一阵痛感，整个人顿时失了力气。决芸儿默默地扶起红冰，待大小姐将手从被窝里缓慢地伸出来之后，再把水杯稳稳地递给她。
“……”
改造人的视线是温和的，但是此刻的大小姐并没有觉得宽心，反倒是对这种过于客气的态度感到不适。她将杯子递回给决芸儿，说道：“谢谢。”
“不客气。你缺少休息，体力不太够，再多躺一会吧。”
尽管决芸儿是这么说，但是红冰已然睡意全无。红冰抬起头，正想开口说什么，却对上了决芸儿的视线。灯光她在绿色的瞳膜里覆上一层细沙，试图将红冰的所有问题都躲过去。
不要问，专心休息。那双眼睛如此说道。
——怎么可能。
红冰暗自苦笑道。突然住入瓷器行的D3改造人、即将衰竭的第四个人工心脏、已逝科学家的免疫抑制剂、各怀鬼胎的三个管理者……没有人会不往最奇异，但又最可能的方面想。红冰靠在床头，她眯起眼睛，一边观察对方，一边问到：“话说……隋意知道吗？”
“隋意？”
决芸儿温和的眼神晃动了一下，她直直地看着红冰，仿佛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一般。见对方试图躲避话题，红冰只好继续问道：“他知道今天你和那个束艺永提到的事情吗？”
“不知道。”决芸儿的脸色有些发白，她咽了口口水，牛头不对马嘴的说道，“虽然管理者1号的确是有要挟我的意思，但捐献活体心脏是完全不可能的。免疫抑制剂没有经过国家的验证，医院不会允许擅自使用的。我之所以要，完全是出于私情。”
——我都听到了，还说这些有的没的。
“那……”
决芸儿放下了水杯，玻璃底叩在床头柜的声音显得十分沉闷。“那你呢？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是花酒他一路跟踪你，结果被我发现了，于是他就要挟我一起过去了。”红冰叹了口气，“原本无意干扰你的私事，抱歉。”
决芸儿摇了摇头：“没事，其实我也要谢谢你的烟雾，帮了大忙。这些管理者……要是当时父亲能再——”
“是说林先生吗？”红冰坐直了身子，毫不犹豫地追问道。
决芸儿自觉说得太多，便赶紧收口道：“没什么。以后要出门的话，尽量带我一起去，安全一些。”
“好的。你也要注意安全，实在不行也不要勉强。”红冰点头，慢慢地滑回被子。她又开始有点犯困了。决芸儿帮她盖好被子，手指伸向了床头灯的开关，只要一按，房间便会陷入黑暗。
——可是，如果现在不问，可能就来不及了。
红冰的心脏又开始砰砰乱跳了，就像是昨天刚碰到决芸儿时的感觉，不会有错。就像是在茫茫人海中认出熟悉面孔，但叫住之后，对方又装作自己是陌生人一般，宿命般的孽缘总是使人感到害怕。红冰站在脑内的交叉口，看着名为决芸儿的因果关系。她不禁开始浑身发抖。
——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哪怕真相象征着决定性的毁灭。
“等一下。”
就在灯光熄灭的时候，红冰突然开口说道。话语刚滑出舌头，她便感觉心跳瞬间加速，仿佛下一秒就要奔出喉咙眼一般。夜光中的决芸儿顿了一下，自然而然地回答道：
“什么事——”
然而，就在那一刻，红冰忍着疼痛伸出手，抓住了决芸儿的手腕。纵使改造人力气不小，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依然还是会重心不稳，她一个没站稳，顿时倒在了红冰的身上。大小姐立刻松手，用手指轻轻抓住对方绑着绷带的脖子，暗红色的眼眸中倒影着决芸儿惊愕的面孔。
“我想再问一个问题。就一个。”
“红冰你——”
“先不要走。”
听到这话，决芸儿的眼神顿时就变了。改造人心跳鼓动的声音隔着皮肤传来，使得红冰变得清醒了一些。无风的黑暗中，红冰又开口了，温凉得叫人心颤的声音轻柔地拂过决芸儿发热的脸颊。
“你之前说……你的心脏是谁的所有物来着？”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烟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