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夜聊 得想办法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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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之前说……你的心脏是谁的所有物来着？”
一阵沉默。
红冰本以为自己会看到这样一张脸：悲伤、窘迫、抑或是各种闪躲的纠结眼神。可她没有。不知这句话掺了什么魔力，决芸儿只是默默地看着她，就像是盯着一个脆弱而精致的釉里红瓷瓶，平静得让人有些不是滋味。
“对不起……我不应该过问太多，”红冰抚摸着决芸儿脖颈的手指滑向了锁骨，“但我也不希望舍友受到伤害。”
“我明白。”
决芸儿半撑着身子，俯身看着红冰，瞳孔的那一点墨绿在素淡的月光下收敛着，仿佛用指尖一挑，就能蘸得她浓郁的眼神。虽然无法理解那样的目光，但是红冰的心上不自觉地多了份重量。她拍了拍决芸儿，接着说道：
“能再陪我聊会天吗？我希望能够更了解你一些。”
决芸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咬嘴唇，呼出来的鼻息也有些颤抖，她呆了好几秒，才磕磕巴巴地说道：“倒，倒也不是不可以。灯就不开了，我可以坐在床沿吗？”
——“当然可以。”
红冰正打算开口时，一阵风通过窗户钻到两人之间，先前流动于红冰身上的，决芸儿淡淡的体温立刻就被吹散了。那瞬间，就像是有什么长角魔物在心中微笑着作祟似的，大小姐也不知怎么，心神一恍惚，开口说道：
“要不你也一块躺床上吧，我身边位置还够。”
“……”
毫无悬念，又是沉默时间。
红冰和决芸儿同时呆在原地，像是停止了思考。这很明显是一次快于思考的发言，以至于连红冰自己都觉得有点尴尬。要是细究原因的话，可能是因为她怕决芸儿话说到一半突然逃走，害她错失问话的机会——起码红冰试图向迷之兴奋的大脑做如此解释。
“其实你坐床边也可以的。”
——当然，躺在旁边最好。
嘴上和脑内同时响起的声音使红冰有些烦躁。理智上来说，才刚认识不久，突然这么拉进距离，其实还是有些不妥。她看向面前的决芸儿，却感觉指尖传来了轻微的颤抖。
“我……”
改造人缓缓地握住大小姐放在肩膀上的手，力度很适中，如果那不是短刀的刀柄的话，或许能更让人安心。她的呼吸虽然平稳，但是非常快，像是在压抑着某种炽热的感情一般，她在寂静的房间里微弱地喘息着，生怕让红冰听到一丝异样。过了许久，她才继续说道：
“我怕弄脏你的床。”
看在决芸儿对两人距离比较敏感的份上，红冰也没再多说什么，慢慢松开了手。决芸儿如释重负般松下肩膀，坐回了原来的座位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尝试理清思路。
“谢谢。既然你听到了，那我长话短说。”
“好的。”红冰点头。
决芸儿摸了摸鼻尖，继续说道：“正如束艺永所说，我是D3体质，预计寿命为一百八十二年。”
“一百八十二？”红冰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是的。如果没有改造的话，可能已经死了，”决芸儿的目光落在红冰的被子上，盯着那团模糊的月色，“我的身体天生没有四肢。这副完好的躯体，是父亲给我的。”
“原来如此……”
红冰看着眼前这个不可思议的女子，只感叹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残缺的身体，特殊的体质，原来在这世界上，不是只有她大小姐一个特例。而当特例遇见特例的时候，某种共情感便压过了虚伪的同情心，让她在潜意识里对决芸儿又多了几分信任与亲切感。
“我的父亲……是很厉害的生物科学家。”
决芸儿把手放下，然而依旧没有正视红冰。大小姐思考了片刻，提出了一个问题：“那他为什么会把那个什么剂留给你呢？按理来说，你的身体不会有什么需要重修的地方吧。”
“因为红川叔。他和我的父亲认识很久了。”
——听到了意料之外的回答。
十年过去了，红冰从来没有想过会从会从一个刚认识的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她感觉血液都快凝成岩浆，就差从胸膛中冒出来了。过去的记忆以这样的方式，重新浮现在她的眼前。
“你不知道吗？”决芸儿歪头。
“不知道。我和红川并不是很亲近。”红冰翻了个身，压在底下的擦伤有点发麻，“没事儿，你继续说吧。”
“红川叔对我父亲很好。他……可以说是我父亲这么多年来，唯一走得很近的朋友。”
决芸儿闭上眼睛，一边回想着，一边继续说道：
“大概是十年前，他的女儿被查出了1021心脏病。我和父亲都希望能够帮得上忙。所以，在经过讨论之后，我决定在十年后，也就是最适合做手术的时候，将心脏捐献给他的女儿。”
“所以……你在十年前就知道我这个人了吗。”
“是的，但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一开始有所隐瞒，实在是抱歉。”
“……”
红冰原本想说类似于“不必如此客气”的话，但是话还没到嘴边，汗水便已经从头上流到了头发间，湿漉漉的触感让她有些眩晕。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不语。十年前？为什么她完全没有从红川那里听到过有关决芸儿的事？或许是怕吓到她，又或是——
她直视着决芸儿的眼睛，颤抖地问道：
“如果你没有心脏的话，岂不是……”
“就算没有心脏，我也活够了，”决芸儿说。
“可是……”
“等休息好了再说吧，一下子耗这么多神，对心脏也不太好。”
可是红冰想不明白。
如果说决芸儿四肢有问题，那加上四肢即可。把没有病变的地方几乎都改造完，这对D0的红冰来说实在是不可理喻。
——比起达到虚无的永生，医学的本质难道不是解决病痛吗？
更让她不解的，是决芸儿的出发点。无论怎么说，作为最难复制的人类器官之一，心脏对每个人来说都是无比重要的。所以实在是很奇怪。
——心甘情愿把心脏给一个不曾见面的女孩，这是合情的吗？
明明知道了事情的大概，但红冰却觉得自己坠入了更深的地方，不断涌现的疑问织成细密的蛛网，将她困在所有线索的中心，而事情的全貌却依然无法得知。然而只有一点是明确的。
“谢谢你，阿芸。但是说实话，我还是没办法完全接受，请原谅我思维的落后。在你找齐所有的遗物，并实行手术之前，我需要再花些时间理解和消化，到时再做决定，可以吗？”
“完全可以，不急。”决芸儿浅笑着，将手覆上红冰的眼睛，“晚安，红冰。”
“阿芸……”
冰凉的触感驱散了红冰紧张的心情，再加上她太过劳累，才刚回答没多久，她就陷入了睡眠。
……
本应是个无人打扰的时刻，可是今晚，很少做梦的红冰却在梦中回到了自己儿时的庄园。
在飞鸟掠过的黄昏之中，她的耳畔逐渐响起了熟悉的歌声。那是小时候红川最喜欢的一首苏联民谣，有着无比惊艳的和声与温柔的歌词，但是现在她只记得歌曲的名字了。
纺织姑娘。
红冰也很喜欢这首民谣。当稚嫩的她站在庄园草地上，眺望着金色的地平线时，微风总会把这首歌从老式留声机里送到她的身边。就像是从很高很悠远的地方传来一般，那神秘而略带距离感的美，使幼小的大小姐沉迷其中，完全无法忘怀。
柔软的草地，平稳的呼吸，绚烂的晚霞。这就是她心脏病发作前的童年时光。
——没料到今天会突然想起这首歌。
十年过去了，她依然还是她，倔强，孤独，将生死捧在心上，但在某种程度上又看得很轻。只是这一次，她感觉自己不是站在草地上，而是躺着，眼角流淌着残阳的余光。她还感觉身旁躺着一个熟悉的人，那人将食指覆在她的嘴唇上，碧玉似的眼睛离她不过毫厘。
“你能看到我吗？”
在悠扬的歌声中，那个人的眼泪滴在草地上，她啜泣着，身影开始分崩离析，只有那颗心脏还在原地跳动着，透明的血液化作四周的空气，讴歌着无忧无虑的生命。
“！”
红冰从梦中惊醒。清晨的阳光照亮了房间，一切都和往常没有区别——除了她身旁那片被压出些许褶皱的床单，以及落在枕头旁的，依旧有些潮湿的暗色泪痕。
咚咚。
没有任何来由，心脏又开始痛了。红冰扯住睡衣，咬着牙从床上爬起来，在房间里找昨天医生开的药。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没有任何熟悉的包装。
“阿芸……阿芸？咳咳！”
红冰打开门，尽力朝楼下喊道。决芸儿飞快地来到二楼。她赶紧扶住红冰，问道：“是心脏又不舒服了吗？”
“你有看到药吗？”红冰倒在决芸儿的怀里，虚弱地问道。
“什么药？”决芸儿的表情顿时就变了。
——啧，这下有点麻烦。
红冰心想着。她大口地喘着气，面色发白。望着惊愕地决芸儿，她努力地站稳，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可能不小心……把医生开的药……弄丢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夜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