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木桥 ...
小时候的束艺永,身体有点缺陷。
但凡身体有缺陷,轻则是容易感染某种病症,或者是体力不行,重则是有肢体残缺,甚至是身患绝症。他不至于短寿薄命,但也并不幸运——他的体力和对肢体的操控力都非常的差。
“怎么走起来跟个软骨头似的?走路就要有走路的样子!”
这是他妈小时候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几十年过去了,他甚至还能记得那句话的语气:“怎么走起来”的时候,声音逐渐变窄,她的眼睛也跟着眯起;等说“软骨头”的时候,她的牙齿都在咔啦咔啦地发响,恨铁不成钢。
这句话并不是夸张比喻——他真的不是很会操控自己的脚步,走路的时候歪七扭八的,肌肉松垮,感觉关节随时都能来个三百六十度大回转。其实最根本的原因还是没力气,他每走几步就觉得喉咙发干,体温把舌头灼烧成干涸的河床,只剩下蒸发的口水在体内嘶嘶作响。
好累啊,光是走路就已经要耗尽全身能量了。
但是他的舞蹈老师妈妈不能接受。在她的手指与膝盖下忍耐,在哀嚎中浴火重生,获得崭新的躯体的孩子,多得比束艺永小时候吃过的米粒还多,自己的孩子教不好,那还怎么有脸为人师表,岂不是要给人家看笑话?再说了,要是放任下去,长大后怎么有力气照顾自己?
必须加强锻炼。
每日跑步、下肢锻炼、体能训练、营养膳食,总之所有能试过的,束妈妈都试过了。
跑八百的时候,束艺永直接在两百米的地方吐了,吐得天旋地转的,眼里的云朵都绿了,他妈赶紧让他停下,补充水分,然后——第二天继续。下肢锻炼的时候,束艺永的腰酸到根本没办法沾床垫,每根骨头都在叫,束妈妈理解地点头,帮他揉捏,然后——第二天继续。
其实要是普通小孩的话,按照他妈这样的训练坚持下来,也还是能提升的。但是不知为何,这些法子到了束艺永身上的时候,就全都失去了效果,变得让他日夜难眠,无法安心。
他不好意思对他的妈妈说不。这并不是因为家长的威严,而是他真的觉得妈妈在想办法让自己变好。起码她还不至于拔苗助长,他到达极限的时候,她还是会停下,然后及时听取他对身体的反馈。看着时不时会口误说“张老师今天教你……”的妈妈,他还是有几分谢意的。
但是,妈妈能包容他,不代表同学能包容他。
他还记得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和一群小伙伴们在一起玩耍的场景。每个学校里的游乐场里总有那么几个和饭堂一样抢手的设施,晚点去就玩不了了。小学的长独木桥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桥身做得很好看,漆成红黑色,还雕了云纹,看起来像是武侠游戏里剑客对决的房檐。身手灵敏的男孩子们最喜欢装成大侠,在那上面大战三百回合,引得一众小学生们团团围观。
“我去,你玩阴的!看我大鹏展翅呼死你!”
“奶奶的,伤害反弹!祖传之二刀流参上!”
像束艺永这样孤僻又体弱的人,自然是这种运动的绝缘体。但有时候——有时候他还是会羡慕那些精神抖擞的孩子,他远远地看着那些身体健康的孩子们欢笑着,燃烧着仿佛永远都用不完的活力,汗水糊在脸上,亮晶晶的,和他们的眼神一样明亮,这让束艺永十分羡慕。
——我也能站站看吗?
终于有一天,他决心趁人少的时候,先去游乐场自己试一下。午饭点的时候,他独自走到长独木桥旁边,此时大家都去吃饭了,游乐场里空无一人,只剩下不知所措的小束艺永。
“加油啊……加油啊……”
他伸出颤抖的手,扶住桥身。他原本以为长独木桥很稳,但实际上它还是有点轻微摇动(估计是被那帮孩子们蹬的),这让他有些不安。他抬起一只脚,慢慢地举高,每举高一厘米,他就觉得肌肉一阵抽搐,就好比站在失重的电梯里一样,心跳声大得盖过了蝉鸣的声音。
“加油啊……”
脚底已经高过独木桥了,束艺永既惊喜又紧张地把脚放上去,每一厘米的下降都至关重要。最后,脚掌很准确地贴在了桥面,他感受到木头和鞋底接触时,那种无比安心的感觉。
“Nice!”
另一只脚很快也跟上来了,束艺永缩在独木桥上,笑容逐渐浮现在嘴角上。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照得他从皮到骨都暖酥酥的,光是这么蹲着,就已经很幸福了。现在虽然还做不到什么大鹏展翅二刀流,但是总有一天,他绝对可以和其他同学一起——
“束艺永?你怎么在这儿。”
束艺永一愣,这才发现有几个同班同学站在旁边,用看珍稀动物的眼神盯着他。这几位都是独木桥竞技爱好者,吃完饭就过来斗上两局,但是喜欢归喜欢,吃饭速度还是正常的。
“难道说……我花了十几分钟爬上来的?”束艺永呢喃着,方才的喜悦感瞬间消失了。
同学们皱眉:“十几分钟?弱鸡,那你就这么一直蹲着,不打算站起来了吗?”
不得不说,“站起来”一词对男孩子真的有天生的魔力。
“我当然要站起来!你等一下……”
小男孩顿时就生气了,他松开手,咬紧牙关,缓缓撑起细瘦的小腿。
刚才还没什么感觉,没想到支撑身体是会这么艰难。上肢每上升一点,脚底就开始变沉,仿佛随时都会掉下去一般,身体变成了沙子不足的不倒翁,每个动作都是致命的摇摆。汗水开始渗出他的皮肤,但并不是他曾经羡慕的那种汗水。他的关节开始嘎吱作响,他快要不行了。
叽叽喳喳——
不知不觉,身边的人开始变多了。吃完饭的孩子们围在长独木桥的旁边,都在等着束艺永玩玩之后,他们好上场。可是这束艺永搞了半天都不下来,在那里疯狂帕金森,弄得吃瓜群众都一头雾水。时间长了,毕竟都还是小孩子,大家也不耐烦,开始在一旁没心没肺的嚼舌根。
“这谁啊?怎么站都站不起来啊,也太垃圾了吧。”
“好像是那个体育课老是请假的D0来着。”
“人家妈妈是学校老师,有后台,再垃圾也不用上体育课,爽得飞起好吗。”
“哈?对自己的实力没点自知之明?丢人显眼。”
……
原本不希望被别人看见的束艺永,此时却陷入了最糟糕的境地。汗水浸湿了他的视野,夏日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他什么都看不清。当视觉消退的时候,听觉就变得意外的灵敏。大人总觉得小孩子个个善良单纯——殊不知,多少人在懵懂的时候,遭受过毫无过滤的同龄攻击。
愤怒。愤怒和愤怒。
纵使平日里是个软蛋,他好歹也是懂得愤怒的。
“不许你们……”
他一开口,就觉得喉咙被泪水哽住了。明明妈妈会抽时间给自己安排训练任务,她打心里希望他能真正变强,可这帮张口就来的同学却在这泼脏水,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作呕的话了。
——他们真的懂什么叫做老师吗?
“不许你们说我妈坏话!我垃圾关我妈屁事!”
大家都沉默了。
“……”
束艺永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刚才那句话吼得他头晕,害得第二句话也跟着无力下去了。他张开沾满泪水和鼻涕的嘴,继续说道:“我……关我妈……”
“…………”
突然,他们中的一个人走上前,用力地踢了长独木桥一脚。
咚——!
毫无悬念,束艺永被狠狠地震到了地上,脑袋磕到了一颗碎石子,顿时刺得他头破血流。他试图站起来,可是膝盖刚离地,他脚底下一滑,又摔在了地上,伤口脱了层红色的血皮。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束艺永就一傻x!”
下一秒。游乐园里迸发出一阵稚嫩的笑声。男孩们纷纷走上前去,把脚踩在他的头上。
路过的老师们只见一群孩子们围在那里嬉笑,也只是感慨小学生们欢乐多,然后继续走他们的路。笑到肚子痛之后,孩子们也离开了游乐园,他们都没心思玩,只想着怎么和班里的同学讲今天的趣闻,然后下午上课,放学回家。再然后,他们继续玩耍,最后什么也记不得。
……
可束艺永记得。
毫不夸张地说,他对健康躯体的矛盾感情,便是萌生于那个午后。
人真的是一种很幼稚的动物。哪怕长得多大,白胡子都能垂地上去,只要提到小时候印象最深刻的伤害,哪怕现在看来不过是屁大点委屈,他都能气得和个小孩子似的。
对他来说,中学时因体弱而遭受到的暴力不算什么,被烟头烫、被塞进女厕所、被取各种难听恶俗的外号、保温杯里灌满了尿,这些都很正常,唯独独木桥这事,他可以记一辈子。
或许是身体上欠的都还到脑子上去了,束艺永中学的成绩非常的好。高考的时候,他如愿以偿地考上了西大的艺术学院。他都还记得那一天,妈妈抱着他热泪盈眶的样子,她说道:
“妈妈真的很高兴……无论如何,你都是我最骄傲的儿子。”
“谢谢妈。”
抱着妈妈的肩膀,束艺永不忍心去看妈妈耳边发白的头发。那个逼着他跑圈锻炼的老师,原来也已经一把年纪了。她带他去做了检查,确诊了,是千万分之一的非爱资体弱症,不是调理就能解决的问题,可她还是不愿意放弃。只要他还活着,她就能为他的健康奔波上一辈子。
但是,直到束艺永大三时,她突发心梗离开的那天,都没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别说D1和D2,要是我能有普通D0那样健康,她就不会走得那么快了。
望着无火分解箱里细沙般的骨灰,束艺永只觉得喘不过气来。
在那之后,他消沉了很久,课也不想上,书也不想读,只是一个人去博物馆看展览。
西市的博物馆里有个人偶常驻展馆,里面放着近百年来工匠制造的人偶,每一个都穿着华丽的衣服,安安静静地躺在玻璃柜里。人偶绝大多数是女性形象,她们或形似贵妇,或如少女,目若清泉,面如美玉,但又不会给人以虚假之感,就像是在丝绸间睡着了一般悠闲和安稳。
介绍说,这些人偶都充满着对人体的赞美与热爱之情。
她们很漂亮——束艺永心想。她们要是能够动起来的话,想必比羸弱的他更为优雅吧。她们可以垫着脚尖起舞,能在花丛中嬉笑玩耍,奔跑的时候裙摆摇曳,比蝴蝶还要惹眼夺目吧。
“……但是,我更希望她们永远都不会动。”
如果大家都觉得她们是健康与活力的化身,把她们完美的身躯奉做无所不能的话,那么我便要去毁灭它破坏它,让她们发出凄惨的哀嚎,剥夺她们灵活支配身体的权利,让她们感受一下社会少数人的痛苦。在宣扬弱者有罪的世界里,没有比这更加大快人心的事情了,不是吗?
“对啊,为什么不去试试呢?”
——为什么不试着做些人偶呢?
抚摸着玻璃窗的束艺永,露出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容。
说干就干,他很快就租了个隐蔽地下室,并自学了人偶制作方法——这对心灵手巧的他并不难。再之后,他很自然地做了一大堆人偶,有男有女,但更多的还是女性,放置一段时间后,拿锤子胡乱砸碎。哪怕他做人偶需要消耗正常人好几倍的体力与脑力,他也不介意。
看着四散的,扭曲的面部碎片,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让他难以自拔:毒有什么好吸的,有毁灭他人来的好玩吗?
就这样,他愉悦地在地下室里重复着这种毁灭性的工作。结果自然可以猜到,他的学业可以说是完全荒废了,挂了一堆课的束艺永倒也干脆,直接就离了校,在地下室里继续创作,实在没饭吃了就找他爸要钱,同时卖点人偶赚外快,气得他爸成天喊着要和他断绝父子关系。
——断不断倒是无所谓,只是这人偶的精度……开始有些提不上去了。
和少年追求更高级的游戏机是同个道理,束艺永逐渐不满足于自己的人偶制造水平。人偶没有自己的意识,碎了就是碎了,除了形体上的破坏,束艺永没办法感觉到那种真实的痛苦。
再详细点的话,就是和他对等的痛苦。这些人偶被毁灭时,感受不到和他同等的绝望。
——感受不到绝望的话,戏剧效果就远远不够了。
玩家束艺永很悲伤地卡在了这个关卡。他绞尽脑汁,但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虽然能设计出精妙的机关,但是他毕竟还是艺术生,要想让人偶充满技术力,光有设计还是没用的。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已经退学了,以前也比较自闭,没有交什么朋友,就更别说结交技术宅了。
“这下子麻烦了……”
束艺永继续闭门造车,实在闷得慌了,就从地下室里走出来,呼吸下新鲜空气——但也很快就如地鼠一般钻回洞里。地面上的健康人太多了,随便一个正常D0也可以把他打翻在地。
雪上加霜的是,父亲开始不停地打电话给他。这老家伙,一会儿断绝关系的,一会儿又穷追不舍,真不知道他想干啥。
——干脆把他和人偶一起打爆算了。
电话不知道第几次响起的时候,他终于忍无可忍地打开投影,用拐杖一扫桌子,笔记本玻璃杯全都倒在地上,噼啪作响,回音震得人疯狂耳鸣。他压抑住烦躁,说:“喂。”
“……”
显示屏上的老头一阵沉默。束艺永“啧”了一声,说:
“别装哑巴,没事儿我挂了。”
“别。你给老子听着,”对面终于说话了,声音沙哑了不少,“给你找了个工作。”
束艺永当时就笑了:“妈的工作?我要你帮我找工作了?”
对面也笑了:“呸,学都辍了,你不要恰饭的?搞你那些破玩意儿挣得了几个子儿?”
“……”
——被戳到痛处了。
对面“呼”地吹了口烟,淡淡地说:“我老板在找靠谱的人,价格好说,你要不过来看看?”
“和你一样当人家钟点工?”束艺永冷笑。
“不是。帮人家管理贵重的东西撒,老子和他说你成绩很好,做人也还凑合,要不就给你个机会,他说好,让你过去,那你就去一下好吧?去一下又不会断子绝孙……”
对面似乎也被戳到了痛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束艺永对父亲所服务的家庭并不是很了解,只知道好像是个高知家庭,其他的都不太清楚。但既然是贵重的东西,薪酬估计还行。
“好好好,我再考虑一下。”
还没等对面说完,束艺永就挂了电话。他瘫在座椅上,看着满地狼藉,捂上了脸。
此时的他不并会料到,这个电话,将会改变他接下来的人生。
抱歉来晚了。
这一章不太适合吐槽,让红芸休息一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木桥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