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天使 一个残缺的 ...
-
循着父亲给的地址，束艺永来到了林一行的家。
这位生物科学导师的公寓比他想象中的更精致。普通主卧大的中式入户花园，全白石面墙壁和朗越石地板，百宝柜上放着贵重的动植物标本、茶几和皮革沙发用的木材被盘得柔滑发亮。
“你是束哥家的孩子吧？请做请坐，不要客气。”
林一行十分客气地招呼他进来，泡了壶西湖龙井，雾气从浅绿色的茶汤中钻出来，擦过他方形的镜片。把茶递给小声道谢的束艺永后，他说道：“听束哥说，你有在做人偶？”
“有是有，不过都是些表面的东西，”束艺永答道，“和您研究的义肢比起来，那就……”
林一行给空茶壶倒上滚水，温和地笑了起来：“那可不能这么说，人偶和义肢的美感可比性不高，各有各好看的地方。方便让我看看图吗？”
束艺永打开投影，大致把人偶的样式给林一行展示了一下。看着那些人偶的样子，林一行的目光像是被粘在屏幕上，一动不动的，眉头也微微皱起，把视线聚成了一片刀。
“嗯，嗯。这些人偶有多大呢？”看完之后，林一行喝了口茶，问道。
束艺永回答：“真人大小。”
“做了多久？”林一行继续问道。
“半个月。”
束艺永话音刚落，就看见林一行手里的热茶毫无征兆地溅出了杯口，烫到了指甲。林一行身体微微颤抖了几下，他连忙朝束艺永点头道了声歉，从口袋里拿出手帕，一边擦一边说：
“不好意思，只是我实在是有些惊讶。半个月的时间，我所了解的人里面最快的也只能做出比巴掌大一点的BJD（球形关节人偶），可是真人大小……小伙子，你是怎么做到的？”
束艺永低头：“老师，其实我有用一些现成的零件，主要的时间还是花在关节打磨、连接和轴粘合这类工序上了，说来惭愧，我从小身体不太好——”
他刚想说“体力活干不起”，但转念一想，这么说和自爆也没什么区别：老板一般都不会喜欢病歪歪的员工。于是他便改口道：“所以平时喜欢研究这些耗神的设计。”
“你在西大读的什么专业？”林一行问。
“艺术设计。”束艺永答，“但是我……”
“我知道的，”林一行见他面露难色，赶紧又递了杯茶，同时铺了个台阶，“英雄不问出处，像你这种爱钻研的孩子，我还是很喜欢的。”
“谢谢老师。”
虽然茶有点烫嘴，但束艺永还是有那么点高兴的。
那天，他们从清晨聊到了傍晚，其他的什么都没说，就讲人偶和义肢。最让束艺永振奋的还是林一行的科普，比如说义肢痛觉传感的原理、动作精确度的完善、甚至是意识的电子化这类问题，老师都详细耐心地和他讲了一遍。束艺永很久没这么认真地听过一节课了。
——要是他是我老师的话，说不定我真不会翘课。
夜晚降临了。昏黑的光线渗入客厅的空气中，犹如散落在白水缸里的墨汁，可是两人都聊得耳根子发热，茶也凉了，灯也没开，直到他们口干舌燥的时候，才发现一天过去了。
“哎呦，看我们这聊得……我开个灯啊。”
林一行打开落地灯。“啪”的一下，客厅里冒出唯一的黄色光源，两人对视了几秒，突然觉得很是滑稽，忍不住笑出了声。束艺永靠在沙发上，感觉整颗心都变得干净透明了。
笑着笑着，林一行看了看手表，突然说道：“时间不早了，我得去接女儿了。你以后要是有空的话，每两天过来一下吧，我带你了解一下智能人偶的制作方法。”
束艺永愣住了。他张大了嘴，吃惊地看着林一行：“真的吗！是，是人工智能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不过更准确的说法还是智能人偶，毕竟是人类机械化计划的一部分，和人工智能还是有本质区别的。智能人偶的核心是人，人工智能的核心是非人。”
林一行刚想讲下去，突然意识到什么，笑着摆了摆手：“好了不说了！再说就耽误时间了，等你掌握了相应的知识后，我自然会给你安排任务的，加油，我看好你。”
“谢谢老师！”
束艺永忍住抱住林一行的冲动，激动地和他道别。他知道，自己离突破瓶颈不远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束艺永开始接受高强度的制作训练。虽然他并不需要了解技术上的具体原理，但是光是安装部件和系统设计，就已经可以要了他老命。每当他劳累得快要昏过去时，看着桌上尚未连接的雪白手臂和躯干，那种口渴得让人眩晕的感觉立刻又在脑海中放大了。
必须得让人偶拥有灵魂……必须……
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放林一行的录音，追着林一行问些细小的问题，在楼顶上装修的轰鸣声中为人偶安装上投影模式。从了解最基础的人工智能一问一答型学习程序，到搞懂林一行为他提供的智能人格模拟指令，束艺永的精力在一点点地消磨，然而他的兴致却在一天天地猛涨。
终于，在一个闷热的夜晚，他做出了第一个有半自主意识的人偶。虽然还没安装发声系统，但是对束艺永而言，这已经是成功的第一步了。他缓缓伸出手，打开人偶脖子上的开关。
“……”
人偶脑勺后方的黄灯泡亮着，光线笼罩着她的身躯，折射出淡彩色的光晕。束艺永咽了一小口口水，他拉了张椅子，想正常坐下，可腿一软，直接就瘫倒在上面。热汗从他的头皮一路淅沥沥地落下，沾得他衣服满是臭味。他眯起眼，仿佛自己就蹲在长独木桥上，手足无措。
眼睛已经酸得刺痛了，泪水一直在往下流。手指也磨破了皮，关节都快散架了。
“系统……启动。”
他刚开口，就觉得这辈子的力气都要耗尽了。
三。
二。
一。
“Hello world。系统启动，运行良好。您好。”
“动了！”
束艺永惊得从椅子上爬起来，他看见了那行字，人偶左脸颊上的显示屏上正清清楚楚地写着那行字。她光洁的皮肤，她赤/裸的身体，嘶嘶作响的灯泡将光洒在那线条分明的身躯上，照得人偶通体雪白。她比壳中站立而起的夏娃更加圣洁，她是拯救他的天降圣女……
他脚一软，跪在了她的面前，他跌跌撞撞地抱住她的腿，缓缓抬起头，虽然看不清逆光之中的脸，但是他只要那团光就够了——童年时抓不住的阳光，此刻终于触手可及。
——妈妈，你看，我坚持下来了。
“您好，请下达指令。”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身，看到了她脸上的字。
“哈。哈哈……”
他微笑，嘴唇轻启，而后慢慢拉开，畅快的欲望从他瘦小的身躯中迸发开来，他的嘴角逐渐张大，他开始猛烈地对她狂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好！那你可要听我的！”
“您好，请下达指令。”人偶继续说道。
“……”
束艺永突然刹住笑声，地下室里又陷入一片死寂，仿佛从来就没有什么声音似的。然后，他攀住人偶的肩膀，冷笑着，发出了人生中对人偶的第一个指令，也是以后发送最多的指令：
“把系统备份的材料备齐，然后挑断你自己的脚筋，并且……自杀。”
……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两个月的时间就过去了。在测试后，林一行正式确定雇用束艺永。他查看着束艺永的人偶相册和剖面示意图。翻着翻着，他看到了一个很瘦弱的小男孩人偶。
“嗯……”
他的余光扫了扫静坐在一旁的束艺永，思考了片刻，不过也并未表露什么，而是笑着对束艺永说：“看起来不错，你那四个人偶现在的状况如何？”
想起那个把自己脑袋戳烂的初号机，束艺永淡淡地答道：“我暂时停止了她们的用电供应。”
“也是，没那么多精力照顾她们。那你明天过来的时候，我就把东西给你，保管费每周结清。”
林一行说着，朝束艺永伸出他宽大厚实的手。
“那么，合作愉快，小束。”
束艺永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回握住那只手。无论是对他兴趣背景的包容，对他钻研态度的肯定，还是对他学习能力的信任，林一行的所作所为果真如传闻一般，是凤毛麟角的好导师。
他一开口，就觉得喉咙哽咽：“老师，以后有机会的话，必然要好好感谢您！”
“你太客气了。”
林一行温和地笑着，黑色的眼睛平静似水。束艺永怀揣着愉悦的心情回到阴暗的地下室，他越想越高兴，特地又毁了两个人偶以示庆祝。
但是，命运又开始捉弄他了——第二天，某条新闻惊醒了西市。
“沉痛哀悼为我市科研做出杰出贡献的科学家林一行先生。”
——太突然了。太拙略了。太扯淡了。
他的命运根本就不懂得如何开玩笑。
“不可能，不可能……老师！林老师！林……”
束艺永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他一路赶到林一行的公寓附近，却发现附近围满了记者和警察，根本就进不去。正当他焦急得快要瘫倒在地上的时候，一个厚重的男声叫住了他。
“你就是束艺永吧？”
“哎？”
束艺永扭过头，看见了那个男人。男人穿着松松垮垮的衣服，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看不出是个什么职业的人。束艺永麻木地点头，那个人便走上前来，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道：
“别哭了，走吧，我带你去看林教授原本要亲手给你的东西。”
……
男人带他来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外表看上去是个普通民宅，里面却是独立而极富科技感的实验室，白色的地板上可以毫无保留地呈现出行走者的影子。男人走在前方，他开口道：
“我是林教授的学生施恩报，不信的话，你可以去网上查一下生物研究院的网络名单。教授平日的事项常由我传达。虽然他猝死实属意外，但是实验依旧要继续，所以我还是带你过来了，不然，你我都对不起他这一番辛苦付出。”
施恩报顿了顿，接着说：
“对了，这里是教授的私人研究基地，切记不可外传。”
束艺永：“……”
施恩报说：“你知道为什么教授会让你研究人偶吗？”
束艺永老实地摇头：“不知道。”
施恩报似乎也不对他的答案抱有期待。他耸了耸肩，转身走向最左边的那扇门。
“进来吧。”
束艺永点头，走进了那扇门。
别说十年后，哪怕就在那一瞬间，他便觉得自己上当了。
眼前是一个人偶。她呈十字架状躺着，身体被铁环固定在手术床上。她五官很精致细腻，只是她紧紧闭着眼睛，灰色的中发很自在地依偎在冰冷的台面上，柔软得就像鹰隼幼嫩的翅膀。
一个残缺的人偶。一个美丽的白衣小女孩。
她看起来不大，瘦瘦小小的，是个半成品，手臂和小腿都还没有接上，腹部也才接近完成，甚至还能看见软胃袋旁纵横交错的的勾线和填充物，看上去就像幼年版的卢浮宫胜利女神像。
这样的人偶，看上去和博物馆里那些并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展览的地点不同罢了，但是束艺永却感觉到了恐惧——喜欢折磨，践踏人偶的他，此时却忍不住打着哆嗦。他颤抖着问道：
“同学，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说。”
施恩报转身看向他。他犹豫着，最终还是开口了：“为什么……这个人偶在呼吸……？”
“太正常了。”
像是事先预料到了他的反应，施恩报心灾乐祸地笑了。
“这智能人偶，本来就是由林教授的D3女儿改造而成的。虽然刚开始的时候还会哭叫，破坏了她的痛觉传感系统之后，改造起来轻松多了。你看，长得还是挺不错的。”
“林教授的女儿？”束艺永几乎停止了思考，“林教授的，女儿？”
“不然呢。林教授这几年只改造了这个人偶，你可以叫她决芸儿。”
施恩报不屑用目光扫了扫束艺永惨白的脸，然后迳自走到手术台前，温柔地抚摸着人偶的头发，他眯起眼睛，直接盖棺定论：“相信我，老弟，她绝对是林教授最得意的作品。”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天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