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员卧底》windnwood

3、愧疚 真的是神仙

　　邹文最近越来越常感到愧疚。

　　这几年普通记录跟特殊人物跟踪轮换着做下来，他多少摸清楚了自己和同僚们到底处在什么样的地位。任务都是上头一早定好的，他们按照指示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自会有人来接头。每半个月例行的观察报告定时交，准时出现在与联络人的会议，卧底和其他所有糊口的工作也没太大区别。只是…有时候那位对人极其友善的同事做了饺子送他吃，他表面是欢天喜地地接过来，心里却是静悄悄的内疚。因为他知道，回家后这位同事在官方入档的资料里就又要多上一笔，“表达情感方式笨拙，不断地提供有自己特质的小物件，期求对方记住自己”。

　　邹文自己知道，这些愧疚的瞬间对工作百害而无一益的。“你的记录详细一分，意外伤害就少一分发生的可能。”，这些感受他本该跟联络人提的，但他担心一旦提了的话，肖融会这么官方地回答他。

　　除了从训练营毕业那天，肖融提醒邹文多看眼警员编号，他就再也没有其他别的超出一点自己职责范围的举动了。邹文甚至觉得多相处了这么些年，他还是完全不知道工作之外的肖融是谁。近几次见面，肖融越来越一本正经，面试时那一闪而过的笑容是不可能出现的，连他那有点呆气的黑框眼镜都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毕竟州城作为影视制作重区，表面虽然一片锦簇和气，暗地里出的事儿却不算少。药物泛滥，性丑闻，暴行，单邹文跟过的几个案子里，就都有圈中人被步步紧逼得无奈自杀的事件。这些事情一天不减少，肖融就一天升不上去，邹文都替他那一身本领可惜。

　　邹文平时不怎么会想起肖融，只是那天从保安员那领了任务条回家，在本地公安系统里案情简介才看了个开头，他不知怎的就突然觉得肖融那金边眼镜在自己心头晃来晃去晃得人发慌。也许是大半年没接大案子了，半神以前给他加课练得狠了的那些场景又回来了。

　　郭景这次被卷进的事情很是离奇，几天前他同组的京剧替身在走位，没想到摄像机都还没开，他就东跌西撞地冲下了台，话都没留下半句人就没了。在场作为目击证人的导演和摄影师谁都没反应过来，有的甚至以为是什么艺术家的临场发挥，还是旁边站着的May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报了警。现在警方的资料里，郭景有特别靠谱的不在场证明，一早就排除了嫌疑。警方甚至把他列成保护对象，毕竟凶手把替身和真正目标弄混也不是不常见的，更何况杀一位知名演员的冲击力可远远大于杀一位没落京剧从业者。

　　那所以…是肖融觉得郭景才是嫌疑人？

　　邹文把档案拉到最后也没见着什么可疑的，只好又兜回了肖融身上。还没来得及拿出手机给联络人同志发讯息，公司的邮件倒先跳了出来。“郭景采访大纲—反馈”。邹文都差点忘了他在郭景新戏开机前交的这份大纲，这个节骨眼冒出来，吓了他一跳。

　　不过说来也不是什么蹊跷事，郭景这部年度大戏出了这种事，他的公关当然第一时间要推一篇把人注意力引开的深度采访。

　　邹文虽然没能和读书那会儿的幻想一样做个严肃记者，但娱乐记者好歹也占了一半的名头。有人间观察的资源撑腰，每次接采访他都砸大把大把的时间进去研究艺人的“行为模式”，又狠狠地磨内容磨格式，久而久之竟也做出了一点小名声。不少艺人在被他采访后都多了一批“采访粉”，说从邹文的稿子里看到了他们“不一样的、最真实的哥哥/姐姐”。邹文有时候在网上查自己的名字，看到那些老土地称呼他为“神仙采访”的粉丝，都不由得觉得好笑。一方面当然是得意，另一方面又深深地怀疑自己笔下的采访的“真实”，毕竟里面到底有多少是他根据那些成年累月的监视给艺人量造的，他自己都不太敢去算。有些艺人甚至会引邹文为知己，说他次次都聊到了点子上，又能制造话题，到州城来会差经纪人来送礼物，还点名要他来采访。余年年就是其中一位。要不是她大学里也藏着一位人间观察部的同僚，她平时想什么做什么早就白纸黑字在个人档案里写着了，邹文怎么会想到要去跟她因为外貌普通受到的欺负这条线。那天小姑娘聊得眼泪汪汪时，邹文内心又是那种熟悉的愧疚感。

　　对于能通过郭景的采访摸出多少的线索，邹文并不是太有信心。跟着前辈采访他那次，邹文就发现这个人说话虽然不是滴水不漏，但他句句都是真诚的打太极，即使再精明的采访者，也没本事读出太多旁的。他当时初出茅庐，觉得这工作新鲜得很，还习惯事事都跟肖融报告。那个月两个人碰面时，邹文跟肖融唠叨了好长一段郭景如何如何游刃有余得很。肖融一副将笑不笑的样子，让他不用太操心这种人人都关注的明星，“他身边有高人看着，你想知道进系统查查就好了。”

　　当天晚上邹文就查了，部里最新的一份报告里写说郭景熬太久了，不信眼前这一朝得来的热闹，但又深知这些热闹是他的新资本，所以总小心翼翼藏着，生怕话说得太满，下一秒回到原点会难受。当时邹文回想和他们的见面，怎么也找不出一丝半点报告里说的样子，更猜不出来肖融嘴里的“高人”是怎么得出这样的结论的。

　　但肖融不会出错，系统也不会。所以他这次的采访大纲，全是揣摩着这样的心理列的。他猜想着这些人气名声大概是郭景的踏脚石，他还想往上走的心思不能明说，总归愿意从工作里交代一些。邹文自己交提案的时候其实也没抱多大希望，但…邮件上赫然写着的，不就是让他根据反馈再改一份详细的48小时跟拍方案吗。邹文后面两天都在和方案死磕，直到真的跟May姐和郭景见了面，才相信这业内没几个艺人能答应的事情让他给碰上了。

　　那天太阳那么大，邹文从郭景办公室里走出来时还是觉得脊背有点发寒。他知道那些观察报告的威力，但他第一次真正觉得它们精准地保存了那些他人自己才知道的心绪，不给他们一丝一毫自我掩埋销毁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