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员卧底》windnwood

2、人间观察部

　　邹文的确是卧底，但是是五十年前没有人能想到的那种。

　　第二千禧年又一个百年，世纪末日没来，生活倒是一路向上走。一百年前觉得遥不可及的北欧国家的发达程度，现在竟不过是全球最低标准。但大概是生活实在平淡，犯事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法子一次比一次出其不意。有些人好端端地在路上走着，突然就倒了下去，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被下的手，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不仅警察的千百般技艺抵不过这些简直称得上随心所至的犯罪，犯人抓到了也相当于徒劳。22世纪了，死刑是绝不存在的，再罪大恶极也不过是在设施齐全的监狱度过余生，对于一心求刺激的人而言，说不定日子还能比外面的快活些。所以铁证面前也绝不松□□待一句来龙去脉的人大有人在，年年都有得不到了结的受害者家属在各个部门来回折腾，最后只落得个身心俱疲。

　　邹文命不错，跟着一群极其安于现状的人一起长大，和这些后现代的闹心事没什么关系。如果说他人生中有什么是家人朋友预料不到的，那就是他一个正儿八经的新闻专业本科读下来，毕业后去打工旅游了整整一年，最后竟然跑去臭名昭著的东西文艺做了个娱乐记者。他爸妈一向万分以这个儿子的好成绩为荣，刚回来那会儿，为了这事每隔十天半个月的就来拐弯抹角地问候他，毕竟那早就安排好了的南大校长助理的工作也不等人。邹文知道他爸妈脾气，劝归劝，儿子不乐意的事他们也没办法强求，于是就这么拖着拖着，竟然也已经三四年过去了。

　　其实邹文既不热爱娱乐圈也没有很想自食其力，一切可以说是机缘巧合。大三那年，上完最后一节神神叨叨的叙事学，他出教室晚了那么一步，就被老教授留下了帮忙整理出勤表。邹文正忧心之前乱写一通的小作文，怎么会放过这样天赐的自我表现的机会。老教授平时满嘴理论，课讲得一板一眼，大概也没几个学生愿意和他长聊。邹文是误打误撞选了他的课，但偏偏那学期又闲来无事，竟然扎扎实实读下来了老教授列出来的几本大块头。为了抓紧时间让老教授记住自己，邹文边算着出勤率边故意问了好几个他早就琢磨得透透的核心问题，把话题拼命往自己的长处拉。大半个小时下来老头儿喜形于色，回头就给系里申请了给邹文做毕业论文导师。邹文本以为这是场要硬着头皮扛下来的学术战争，没想到老头极其好说话，上半学期才过完就神神秘秘给他塞了个面试机会，说这工作弹性大，待遇好，虽然头几年累了点，但后面出头之日多得很。邹文想着自己反正没什么毕业以后的打算，不如就去试试。谁知这一去就改了他后半生的走向。

　　面试的开头常规得很，学校，专业，成绩，技能，未来规划一项项地问。面试官男男女女一溜儿排开全穿着黑西装，具体年龄看不出，也没什么脾性，偶尔低头写写笔记，最多再抬抬眉毛。换别人站在这些像复制黏贴出来的人面前可能会发怵，但邹文向来不喜欢被别人琢磨透自己，话讲着讲着竟然被那些波澜不惊的审视激起了胜负欲。被全方位盘问了一圈，他的回答愣是没超出公事范围一点，像机器人升级了他那份简历。聊得七七八八时，坐正中那个戴黑框眼镜的面试官终于换了个坐姿，问他，“你喜欢研究别人的日常生活吗就没什么特殊意图的观察。”

　　邹文一愣，平时读的那些有的没的边角料竟然一下子冲到嘴边。“以前他们不是还为这个事情起了个名字，叫作视奸吗。我挺喜欢的，没事当做课余放松。”

　　“那你觉得把这个当成工作怎么样？”

　　那个面试官不像是开玩笑。

　　“观察人的行为举止吗？”

　　“没错。”

　　“那挺好的。”邹文心想这不就是文化人类学家吗，把社会当书分析。

　　“好。”邹文觉得他捉到了那个黑框眼镜面试官的一点笑容，在一排平淡的面孔里竟然有点让人过目不忘的意思。

　　就凭这么一个面试，邹文自以为他是稀里糊涂地进了这个连名字都像编出来的组织，“人间观察部”。他们是公安系统的一部分，却没有编制，无需出现在警局，当然就更不是受公安系统管理。所有成员的选拔、培训和所有资料直接由高层的极少数人一手负责。邹文说是去“旅游”那一年，其实是人间观察部的密集训练。训练营里的每个人出来都会有自己的“正经职业”，但真正的工作是对他人的行为模式记录与归档，必要时可以通过职务之便谨慎测试已知行为模式得出的推断。面试时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是他的直属上级，叫肖融，第一天训练就跟邹文这群新手讲得明明白白，他们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大隐隐于市，身边所有的人都是他们的目标，这一则是为防患于未然，二则是为了多少可以给“突发”事件一些交代。

　　“比起是什么，出事时人们更想知道为什么。这个为什么不会是一夜之间形成的，他们审讯时不交代，但过日子总会露出蛛丝马迹。你们就是要找出这个为什么。所以这几年你们的生活就是工作，工作就是生活，大脑不能一刻停止分析。”，肖融的金句多了去了，但这么些年过去了邹文记得最牢的还是这一小段话，当然还有肖融说这话时死死盯着他的样子。

　　肖融也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一开始因为单枪匹马地来，也没展示什么功绩，没人服他，但到最后几乎整群新人都当他是半神一样崇拜。所有的训练项目他都有所涉猎，所有对这个工作的疑问他都有答案，有些时候邹文甚至怀疑他是化成人形的超级电脑。但肖融还是比电脑多了些人情的，两三个月下来，他虽然没苛责过落后的人，但也从不掩饰自己对成绩突出的训练生的青眼相看。邹文与其他几个实力相当的同期，常常被他留下来加课，偶尔还能听到他讲自己以前在”大隐隐于市“的前线工作的事情。邹文本来打算是冲着双份的工资，想把这头几年当做跳板，直奔后面的大好前程。但有时候被肖融讲着讲着，竟然也生出了莫名的使命感。

　　结业那天没有什么盛大典礼，肖融按照评级倒叙一个个喊去聊了天。邹文排得前，等到快天黑才进肖融的办公室。他看多了肖融戴黑框眼镜穿黑西装的样子，猛地一下看见他换上一副细框眼镜竟然觉得他不过是普通大学校园里的一个辅导员。

　　“肖老师，我都要走了，你换个眼镜当庆祝吗？”很明显，邹文和那几个常留堂的不怎么把肖融当半神。

　　“还没那么快。”肖融聊了一整天的天，嗓音明显有些发涩，“这是你的编号档案，你看一眼吧，看完就要进入封档期了。”

　　PCW4985。哦。邹文总觉得这样的仪式莫名其妙，就像他小时候看老警匪片，永远都不习惯那些卧底对自己警察身份突然起来的感伤。“好。记住了。封吧。”

　　肖融没有动，“你确定看好了？”

　　他今天怎么这么啰嗦。“看好了。数字挺好的。”

　　“看好就好。”新的碎纸机效率的确高，一整张纸进去瞬间就化为无物。“这是你东文的工作卡，新家的钥匙，接入部门系统的电脑…”肖融一样一样递，邹文一样一样东西接。“我是你的新联络人。” 邹文觉得最后一样东西没拿稳，“啊？”。

　　“我是你的联络人。Handler。”肖融有时候讲话有点翻译腔，也不知道原来是说什么语言的。“拿好安全屋的密钥，卧底见不到Handler还怎么卧。”

　　“哦。”

　　邹文的飞机起飞时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他曾经是新闻系大学生，是人间观察部训练生，但走出肖融办公室的那一刻，他第一次变成了卧底，不是什么□□卧底，而是社会生活卧底。
　　关机前邹文手机收到了东文给他发的入职材料。开头就是两行加粗的字，“恭喜您成功通过东西文艺传媒公司的终审。本次招聘竞争激烈，您以出色的专业能力与优秀的文书材料在申请者中脱颖而出。东文欢迎您的加入。请于…”。他盯着“恭喜”两个字，想不起什么时候准备了“优秀的文书材料”。

　　这时候他才开始觉得，除了那扫了两眼的PCW4985和未来联络人肖融，未来这几年里其他事情的真真假假恐怕都不太容易分得清了。怪不得肖融坚持要他多看一会儿呢。半神果然不会讲无用的话。

作者有话说

　　Hint H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