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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在天格的第五天 与妈妈的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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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是何雅兰女士的生日。说起来惭愧,十六岁以前我从没把这个日子记在心里。每年何雅兰女士给我过生日的时候,我都是没心没肺地兴奋在自己的愿望里,何从问过一句:“妈妈,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啊?”
自爸爸从我们的生活中背信而逃后,我才真正掂出了相依为命这个词的重量,也一夜间通透了妈妈的不易和悲愤。但每一个白天妈妈依然是那样自若从容淡定优雅地笑着,只有夜晚我才看到她眸子里的空落。
就在爸爸走的那一年,我给妈妈过了一个生日。偌大的房子,我,妈妈,生日蛋糕,挤靠在一起。
“妈妈,生日快乐!欢城祝妈妈生日快乐!”
妈妈真笑了,感动,苦涩,喜悦,还有一点点释然跳动在烛光里。
妈妈捏捏我的脸,然后拿起刀叉。从来不吃奶酪的妈妈,大口大口地送到嘴里。
“妈妈,我也要吃!”
“哦哟,怎么忘记填到我们欢城嘴里了。”妈妈把一团奶酪送到我嘴巴里。
妈妈一口,我一口,妈妈一口,我一口……嘴唇上,鼻子上,脸上……
“呵呵”,我抹脸上的送到嘴里。
“哈哈……花猫。”妈妈笑我。
那一晚,没有了恼人的秋风。
明天送她点什么呢?在她看来有意义又精致有用最好。今天我特地出了个早门,想在去天格前瞅一个中意的礼物。
这个点,除了早点铺前排着长龙般的队伍,还没看到一家店面开门的。我随意转着,希望能看到一扇打开的门。
左拐到了金滨街,一家花店老板正在往里搬鲜花。我停下来,买不到礼物,看看鲜花也是爽心的事。
我一步踏进去,屋里屋外两个世界,新鲜的瓣叶,缤纷的色彩,纯纯的花香,我深吸一口气。真想把这样一间屋送给妈妈!
“老板,给我包一束康乃馨加几支满天星。”一个声音说道。
有点耳熟!我转过脸,是一身笔挺西装的郝御风。看侧颜,神情肃穆,冷拔中俊气依然在。我有点吃惊,没想到还有人和我一样大早买礼物!
他大概感觉到有人注视,一下子侧过脸。
他比我还吃惊地看着我。
“你,你在这干嘛?”他愣愣地问。
“我在这干嘛?你来我就不能来了吗?”我反问。
“哦,不是这个意思。有点吃惊你这么早。”他嘴角微扬,勉强笑了一下。
“我是狗鼻子,顺着花香闻来的。”我凑上前闻一朵百合。
他噗嗤一声笑了。
“再见,先走了。”我对他摆摆手,转身离开花店,
我记着潘姐姐的提醒。虽然知道了他的经历后,同病相怜柔软了心里和他的距离,但我还是一万个不想再和那个龚蔻儿有过节。
早上的风有些凉意,我竖起外套的领子。
“辛欢城,等一下。”他抱着一束花追出来。
又想干嘛?我狐疑地瞧着他,看神情在正常范围内。
“今天我们可以晚去一会公司。”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晚去?为什么要晚去?这两天不是要加班吗?”我不解地看着他。
“嗯——辛欢城,我想请你帮个忙。”他笑了笑,欲言又止的样子。
“请我帮忙?我能帮你什么忙?”真是摸不透他。
他抿抿嘴,有些低沉地说:“今天是我妈妈的忌日,她出事的那一天曾开玩笑说,十年后的今天我们郝御风能不能带一个漂亮的女孩子让她见见。今天我想让她见见一个漂亮的女孩。”
“哦” 我张大嘴巴,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请求,我缓过神,支吾道:“你,你不是有龚蔻儿吗?”
“我怕她惊扰了妈妈,再说,我和她只是发小。当然了我只是想完成妈妈的愿望。”他不自然地笑了一下。
“可是,我,我——”我不知道是该拒绝还是该接受。
他赶忙说道:“没事的,你去天格吧。”
他把花放到副驾驶,然后对我挥了挥手。
我心里一阵冲动涌来,大声喊到:“郝总,我和你一起去吧。”
路上,他简单说了家里的情况,与潘姐姐描述的一样。原来龚老爷子几年前查出脑梗,担心过度操劳发生不测,就退到幕后,把公司交给郝御风负责。
十分钟后,我们到了公墓。
“妻陆红之墓”五个字深深刻在墓碑上。
我盯着眼前的这一方寸土,原来阴阳两隔如此之近。
那一束康乃馨在晨风中静默不语,他凝视着那一行字,缓缓说到:“妈,我来看你了。我还记得十年前你说的话,今天我带了个漂亮的女孩子让你见见,她叫辛欢城,很有趣很可爱。”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冷峻的眉宇溢满年轻的帅气,也深藏着少更风霜的持重。
他吁了一口气,浅笑说:“妈,我过得很好,你别担心。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一年后,爸爸就出来了,到时我和爸一起来看你。”
我抑制不住凄然,一滴泪滑落脸颊,为他的境遇也为自己的不幸。有时哭不是软弱,于我而言,它会催生出泪水洗礼过的坚强。
“怎么又哭了?”他柔声问。
我忙转过脸,拭去泪。
他说: “我们走吧,这里有点凉。”
我点点头。
我有些担心和他一起回去,同事们会生疑。
“郝总,我到花店那儿下吧,我的车子在那边。”
他侧目看了我一眼,说:“好,我把你送到那儿。还有今天非常谢谢你!”
我正要说话,突然失脚踩空一级阶梯,我啊一声向前倒去。
他极快地一手抓住我的胳膊,一手抱住我的肩,我猛地倒在他怀里。
“没事吧?没事吧?”他慌忙问道,满眼的关切和紧张。
我看着他,我分明地记着,我从没在江明的眼睛里看到过这样的焦急和关心。
“来,慢点,我扶你上车。”他紧紧地抓着我的胳膊。
“没事的,郝总,没崴着脚。”我挣开他。
上了车,他还在问:“不疼吧?”
“嗯,不疼。”我摇摇头,不敢再去看他。
天格设计团队的工作效率极高,所有女裙的设计样图全部完成。潘姐姐和张助理他们在进行着样图细节的修改,看样子明天就可以把最终的样纸图稿交给生产部。
大家看到郝总和我一前一后进了公司,很是诧异。
张助理上下盯着我,看了看时间问:“辛欢城,今天怎么迟到了七分钟?”
看我不搭理,他又鬼鬼地说:“怎么郝总今天也迟到了?”
无法回答的时候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我不理会他的八卦眼神,开始统计这一季女装设计的数据。
张助理他们好打发,可是龚蔻儿却像一只猎犬,时时刻刻嗅探着郝御风的行踪。她已站在天格四楼的办公室瞭望到了一切。
接下来的事情好似补天之石滚落在天格一样让人措手不及。
我清晰地听到一双愤怒的高跟鞋狂击地面的声音,龚蔻儿来了!
依然是一脸的傲气,还有从发丝到脚趾都外泄的鄙薄之气。
她停在张助理旁边,说到:“叫郝总出来,我要给大家宣布一件事。”
张助理不敢怠慢,一溜烟跑向经理办公室。
我料想事情一定和我有关,如果要我离开天格,我就离开。天无绝人之路!
郝御风望着龚蔻儿,一字一句地说:“龚总监,大伙都在忙着工作,你要宣布什么事?”
龚蔻儿轻蔑地笑了一声,转身指着我,对着郝御风说:“今天我要让你看看这个女人的真实面目。”
郝御风没理她的话,直接说:“我们都在赶工作,请你配合一下。别胡闹了,行吗?”
龚蔻儿瞪圆眼睛,大声说:“说我胡闹,你才是胡闹吧,你竟然把这样一个女人留在天格,她配做天格的设计师吗?我派人调查了她所有的情况。”
我的心咯噔一下,这个女人是铁了心死磕到底。与其在这受辱,不如自己离开。
“你想逃吗?”她拦住我。
“你的父亲九年前把一个女孩搞大肚子,然后和你母亲离婚了,是吧。有其父必有其女,怪不得你能做出抢别人男朋友的事!”
我怔住了,狠狠地看着她,没想到她是个揭别人短板的可恶小人。
“龚蔻儿,不要再说了,你出去!”郝御风呵斥她。
“我出去?这里是天格,天格是龚家的,是我的,我为什么要出去。”她逼近郝御风,得意地扬起头,“我还要告诉你一个事。这个女人患过乳癌,左胸被切除掉了,她是一个没胸的女人,一个没胸的女人竟然还来天格当女装设计师——”
我的头轰然而炸,双脚钉在原地,震惊又茫然地看着发疯的龚蔻儿。
屋里的人都被这猛料震住了,张助理吃惊地捂住张大的嘴巴。
“郝御风,这是一个没胸的女人你知道吗?你难道会喜欢一个没胸……”
龚蔻儿还沉浸在振奋中,突然“啪”的一声,一个耳光打在她的脸上。
郝御风吼道:“不要再说了!”
龚蔻儿呆住了,她捂着脸怒对郝御风,“你打我?”
郝御风看着她说: “没有善念的女人有胸也不漂亮。天格是你的,但我不是你的。厄运不长眼睛,所以不要去嘲笑命运多舛的人。”
龚蔻儿愣在那里。
他转身对其他人说:“都去忙吧。”
“辛欢城,我办公桌上有两套女装,你去送到月光秀场。”我看到他眼里一丝痛惜。
“嗯。”我机械地应到。
我抱着衣服,失魂地走出来。像经历了一场暴雨侵袭,我全身沉重,不知所向。月光秀场在哪里?又交给谁?
就在电梯门快要关上时,郝御风追进来。
我们谁也没说话,任沉默漫延。
到了停车场,他终于开口了,“衣服我送去,你回家休息吧。”
我咬紧嘴,把衣服递给他。
“对不起,每次都因为我。”他声音有些颤。
我摇摇头,“没事的,龚蔻儿说得没错。”
说完,眼泪又不争气地流出来。
他惨然看了一眼天,顿了顿说:“我们都是命运眷顾太多的人,人活不易,快乐坚强就好。遇到你后,我快乐了许多。”
安慰流进心里,我感激地对他笑笑。
他放松说到:“我去月亮秀场,我们下午见。”
我望着他的车驶出天格,患癌后我从未再期望生命中会出现一个懂我能和我一起面对生活的男人。江明的离去让我骨子里感到,一个患癌和无胸的女人会吓跑所有的男人。而今天我好像有了新感觉,心灵的相贴远胜过□□的欢喜。
龚蔻儿掀起的暴风骤雨已烟消云散,我重整旗鼓冲出天格。来到街头,我精心给妈妈挑了一件文胸。我想让妈妈一直美美的,也希望妈妈的余生里再能遇到爱。
爸爸离开后,妈妈再也没有动心结婚的念头。单位的同事几次给她牵线,她都婉言相拒。是妈妈被爸爸伤得心灰意冷了吗?但我更情愿相信是那个能入她法眼的人还没出现。
好读书的妈妈,永远保持着她的知性淡雅。九年来,她更是把自己交给了书本。每一个夜晚,书填充着她枕边的空虚,我想那书本里从没出现过爸爸的身影。
她那颗高傲的心是永远都不要再见到他!那次,她是那样厌绝地赶他走。
我手术后的第三天,爸爸从舅舅那里得知了消息。
“欢城……”
我睁开眼,七年没见了,我不知该以怎样的表情迎接眼前的这个人。
我愣愣地看着他。
“欢城,是爸爸。”他哽咽。
爸爸?我愕然。
“爸爸对不起你!”他哭出声。
我抓紧被子,不让泪水模糊双眼。
“不疼了吧?会没事的啊。”他用手抹着脸上的泪水。
“你是……”妈妈进来了。
爸爸抬起头,四目相对间,妈妈脸色骤变。
“雅兰,我……”
“你出去!你出去!”妈妈强压悲愤的怒火。
“这是给欢城看病的钱。”爸爸掏出一个信封。
妈妈看也不看,指着病房门,“我和欢城永远都不要再见到你!”
爸爸伫在原地,悲痛地望着我。
“拿着你的钱,请你离开!”妈妈决绝说道。
爸爸低头慨叹一声,然后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那是哭还是笑,我看着他沉重的身影消失在病房外。
爱就相欢,不爱就放手。不逼迫自己,亦不为难别人。拿生命去消耗爱情,是对自我的辜负。希望妈妈能走进一个新的情感世界,这个希望一直都在。
我骑车赶回家,暖暖的太阳肆意书写着好心情三个字,我哼起歌逼迫自己更欢畅些。我脑海浮想起郝御风的那句话:遇到你后,我快乐了许多。我不禁微笑,能让别人快乐,辛欢城还真有存于世上的价值!
前面是蓝天少年宫,大门左侧立着一个大牌子,红色的字体甚是醒目:今日8:00—17:00张翮个人摄影展,欢迎参观。(免费)
一看就知道是个年轻的摄影师,那些有名气有人气的摄影师举办个人展是不需要这样招揽眼球的。可但凡有名气的艺术家谁又没走过这样的路径呢?
我正准备进去瞧瞧,迎面出来一位儒雅的老者。他有点惊讶地看着我,我奇怪地望向他。他哈哈笑了,慈爱地说:“姑娘,你很像这里面一张摄影作品上的女孩。”
“哦,是吗?”我不自觉地摸摸自己的脸,难道我有一张大众脸。
艺术确实是奇妙的,走进展厅,耳根的所有喧嚣顷刻乌有。世俗里有艺术,但艺术里没世俗。我沉浸在镜头捕捉的瞬间之美中,也好奇地寻找和我相像的那个女孩。
“你好,打扰了!”一个低音炮的男声传来。
我循声看去,有些黑的肤色,有点蜷曲的头发,荷尔蒙般高配出一张方形的脸。
“我是张翮。”他掏出一张名片。
我低头看了一眼名片,心想是来参观的都有一张吧。
他接着说: “我去你的住处找过你,可是没找到。”
“找我?”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轻笑一声,说:“三天前,我在你家阳台上拍下一张照片,我很喜欢。本来我是想征得你同意再放入个人展,可是……看来侵犯你的肖像权了。真的请见谅!”他谦逊有礼的说辞让人生不出任何过火的情绪。
“哦,是这样啊。”我放松下来,“没事的。”
“来,这张照片在那里。”我随他过去。
照片取名《晨韵》,正是那天的早晨,正是郝御风家的阳台,正是我的内衣,还有我微眯的双眼……我有些尴尬地低下头。
他看在眼里说:“如果你不乐意,以后这照片就不再示人。”
我笑笑,没说话。
“你是做什么的?”他问。
“我学服装设计的。”我答道。
“噢,那和摄影一样都是求美的。”他很会关联话题。
“是的。”我点点头,赞同他的说法。
“留个联系方式吧,以后有展可以通知你。”他拿过来一个精装留言册,“也可以写点观后建议。”
我不想多着痕迹,简单留个号码后告辞而去。
整个下午,办公室的气氛轻松活跃,大家并没因为龚蔻儿的爆料而生异样眼光。
“辛欢城,以后有什么需要找哥,哥一定鼎力相助。”张助理看上去人逢喜事精神爽,他欢喜说道:“告诉你,昨天相亲成功了,我会开足马力地减肥,再减肥。”他激动挥拳给自己加油。
潘姐姐过来搂住我的肩膀,说:“我看这个世上只有死人活人、男人女人、好人坏人之分,我们记着自己是活着的好女人就够了。随它乌鸦麻雀嚼舌去。”
我抓住她的手,心里一阵暖,不论在天格能呆多长时间,我都会记着这处人生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