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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在天格的第四天 没有了爸爸 ...


  •   晚上喝了两大碗妈妈熬的莲子薏米粥,半夜里我起了几次床。这还未到天亮,又憋不住了。我叫苦连天,以后再也不贪口了。从卫生间出来,借着月光,我看到妈妈默不作声地坐在客厅沙发里。
      我没有惊动她,也许我不知的许多夜晚,她就这样一个人落寞地静坐吧。我爬上床,可再无困意。我拿起雷蒙德钱德勒的《漫长的告别》,随手翻到上次的折页。说实话,我不沉迷于这部小说的故事情节,我是深深迷醉它极立体极梦幻的文字。
      在折页上我看到这样一句话——每说一次再见,就死亡一点点。我苦笑一下,屈指一算,我死亡了好几点呢。与爸爸说再见,与左胸说再见,与江明说再见……这些都不再是我的了。妈妈夜晚静坐是否也在回顾她的再见与死亡呢?
      九年来,我的再见与死亡也是妈妈的再见与死亡。我的每一次失去,妈妈也不比我少一份别离感。但是她用她的倔强与骨子里的傲气把每一次别离的棱角都硬生生地给打磨掉。
      2017年6月30日,从手术室出来的我,恍惚中脑洞又清晰无比。我看到了妈妈噙泪的双眼,听到了麦娆的抽泣,也瞧见了江明眼中的躲闪。我试图摸一摸那变成平原的左胸部,但手臂僵硬不听驱使。我分明感到一股悲怆直冲心窝!
      接下来的几天,妈妈一直重复着一句话:欢城,女人不输在胸上,女人不输在胸上!我唯有对妈妈点头。
      艰难的一周后,我收到了江明的信息,内容很短但仪式感极强:再见!安康!
      看着那四个字,我竟然麻木得没了表情,好像这是百分之二百能预料到的结果。
      妈妈从我手里拿走手机,递过来一杯水,坐到床边说:“他走了是吧,早上他给我道别了。”
      我攥紧杯子,感受到它体内的温度,杯子里的水一点没洒到被子上。
      妈妈抚了抚被子,轻笑一声,“我给他说了,欢城会遇到一个有责任感又爱她的男人。因为爱情结合的婚姻,都有可能败给日久的生厌,何况乎一个本就介意女人身体的男人。不必为这样的结束伤神,也不要念想。告别就告别了,路途上还会有更好的遇见。”
      我抬头望去母亲,悄然而至的眼角细纹和鬓间白发并没掩住她往日的秀丽。也许经历了七年间一个又一个难眠之夜,她终于放下了,释怀了,不去念想了。可这其中的痛唯有她知。
      我读高一的那一年,妈妈发现爸爸在外面有了女人和孩子。盛怒的妈妈像吃了苍蝇一般再也没和爸爸一起,欺骗和背叛烧灼着她的心。他们离婚的那一天下着大雨,爸爸说过两天再办手续,可是妈妈一天都不愿再等,有多恨就有多决绝的不愿见。
      从民政局出来后,妈妈一头冲进雨里,赤头头地淋回了家。回到家,她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我惊慌上前扶起她,她摆摆手。
      “妈,你这样会感冒的,会发烧的,会有病的。妈,你还有我,我们一起过!”我拉起妈妈。
      “欢城……”妈妈放声大哭,她终于哭了。她的自持,她的自信,连同她的骄傲一并大厦般的崩塌了。
      妈妈是一位高中语文教师,端庄清秀,爸爸是银行普通职员。妈妈一直以为她方方面面都不输于爸爸,在婚姻上她绝对是爸爸的黄金搭档,爸爸会珍惜这份旗鼓相当的天作之合。可是妈妈没想到,有时候娇艳的玫瑰可能抵不过一株狗尾巴草的新鲜有趣。
      我又看了一遍那句“每说一次再见,就死亡一点点。”也许在我不长的余生里,我还会和某人某事某物说再见,但我不再惧怕这种死亡,我相信死去的那一部分会萌生出新的胚芽。
      厨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妈妈在做早饭了。我跳下床,拉开窗帘,太阳还未出来,但干净的天空让人气爽。
      突然手机响了,谁这么早打来电话?我诧异地看过去,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不倒翁,起床了吗?”
      是郝总!我猛地站直身,这大早的就要抽检心情吗。
      “哦,郝总,早上好!”我迅速调整状态,等待接受暴袭。
      “我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从今天起,蔻儿进天格任总监一职,你见到她别紧张啊。”
      “蔻儿?蔻儿是谁?”我满脑疑惑。
      “就是你落水时见到的那个,龚蔻儿。”他快速答道。
      是那个傲娇的女人,是那个为爱痴狂的女人!她竟然进天格了,那以后是要常常照面了。我感觉天要下雪了,这刚进天格三天,就招了一个大敌。她进天格,难不成就是为了监督郝御风。
      “喂,喂……”没听到回音,他在那边大声喊。
      “哦,郝总,我知道了,没事的。”我挂掉电话,阴影袭上心头。这是厄运未完,还是天将降大任的节奏。
      不管怎样,早餐还是要认真吃的,我把肚子吃得饱饱的。推出电动车,我深吸一口气,前方是佛也好,是魔也罢,横竖就这一条命!生老病死谁也挡不住,睁眼活着就有磕碰,从癌症手里活下来的辛欢城还会惧怕这点障碍吗?
      我一路奔向天格。
      刚进天格大门,两辆车从身后驶来,是郝总和龚蔻儿的车。
      我停好电动车,余光里瞧见龚蔻儿朝这边走过来,满身的傲气逼得太阳都缩回了刚露出的脸。
      “哼,很有胆啊,一只灰雀也敢觊觎它根本就够不着的东西。”趾高气扬和鄙弃浓妆着她的脸。
      “龚总监,早上好!”我无视她的讥讽。
      郝总见状赶忙跟过来。
      “郝总,早上好!”我礼数尽到后,转身欲走。
      “我告诉你,郝御风是我的,谁也抢不走!”她几近咆哮。
      我停住,直视她说:“我谁也不抢,我只抢我自己。”
      我看了郝总一眼,他送过来一个赞许的眼神,又调笑道:“说得好!”
      我昂头走开,身后龚蔻儿对着郝御风大吼:“你怎么知道说笑了?你对这个灰不溜秋的女人上心了吗?你不要天格了……”
      真是个聒噪的女人,为什么要这样强势地去爱一个男人,是怕失去吗?
      “欢城!”
      我循声望去,潘姐姐正在电梯口招手,我小跑过去。
      “和那个女人过招了吗?”她笑着问。
      “过了一招,平手。”我笑答。
      “那个龚蔻儿不是个善茬,以后和郝总保持点距离。”她提醒道。
      “我看郝总对她不是很浓烈。”我疑问道。
      “郝总受雇于她家,当然有点身不由己了。”潘姐姐走起路来颇有模特的T台味,我快步跟在她后面。
      “要听故事吗?”她侧脸问道,“郝家和龚家的故事。”
      “听!”
      “走,找个僻静的地方,趁着还未开工,聊一会去。”我们到了一处敞亮的阳台。
      “听故事是要付报酬的,以后当我的试衣模特,怎么样?”我喜欢她这种不遮掩的谈话方式。
      “能被潘姐姐看上,是我的荣幸!”我高兴答道。
      “在天格,郝家和龚家的故事人尽皆知。我们多知道一些别人背后的事情,不是来评论的,也不是拿来当谈资的,而是让自己明确与这个圈子里的人该保持怎样的分寸。”
      我受教似的听着,能与一个人敞心而谈,是人生大乐事,那种视你存在、与你交好的情感让我感到生命的快乐!
      “郝总的父亲郝天启与龚蔻儿的父亲龚辉是一个村走出来的,两家关系很好,郝总和龚蔻儿从小就认识。龚辉是经营服装生意发家的,郝天启是做家纺行业的。郝总十四岁那年,母亲不幸出车祸去世,郝天启伤心欲绝,无心打理生意,碰巧又赶上零八年金融危机,厂子受到冲击,资金周转困难,龚辉出手借给了三百万。没想到屋漏偏逢连夜雨,郝天启的助理私自挪走了这三百万以及厂子里的剩余资金。郝天启气愤至极,在与助理的肢体冲突中,失手杀人,被判十一年。”
      “啊……”我简直不敢相信,竟然听到一个惨烈的故事。
      我本以为我最不幸,原来这世上承受不幸的人众多众多。人的一生在回首之时总会遇见伤疤,哪来的完美人生,那只不过是追求路途上的美好愿望。
      “怎么,心生怜悯了吧,知道你是个善良的人儿。”潘姐姐对着太阳扬起头,“我喜欢和向阳向善的人一起。”
      我不掩饰眼里的同病相怜,忙问到:“那后来郝总到哪里去了?”
      “助理死了,挪走的钱只追回了一小部分。郝天启想让儿子受到好的教育,不愿让儿子回到老家。在宣判前,他就和龚辉达成了协议,追回的钱供儿子生活和上学,欠的钱父债子还。郝总大学毕业后,就来到天格打工。所以郝总虽然是天格的经理,实际上是一个靠工作挣钱还债的人,天格是龚家的天格,所有事宜都还是龚老爷子说的算。龚蔻儿心里一直喜欢郝总,是那种势在必得非我莫属的喜欢。龚老爷子就这一个独生女,那是要月亮都给的呀。这不昨天下午就来宣布,龚蔻儿接替随夫出国的孙总监的位子,我看是来盯牢郝总的。”
      “哦,怪不得郝总对龚蔻儿很迁就呢。”我有点明白其中缘由了。
      “这么多年,龚家给了郝总不少帮助,人总不能忘恩负义的。对龚蔻儿,他不爱,但也不想撕破脸。那区区三百万,对龚老爷子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也是想替女儿守住心上人吧。”说到‘心上人’,潘姐姐眼里有一丝倏忽而过的怅然笑意。
      “郝总干脆娶了龚蔻儿,既了清了债务,又抱得美人归。”我调侃道。
      “哈哈,强娶强嫁等于互伤,两个人捆一起受伤,不如一个人狂欢。”潘姐姐笑得潇洒又自在。
      我突然莫名地耳根有点发热,好像张助理的嚎叫又穿耳而来。
      “我们该回去了。”潘姐姐迈开脚步。
      “嗯,我好像也听到张助理的喊叫了。”
      “你一来,他可有个使唤的人了,不过他显然比以前兴奋了很多。”
      我呵呵笑了,能让别人高兴是件好事。透过栏杆间隙,我看到楼下花圃摇曳出一点红,是一朵妩媚绽放的芍药。昨天还花苞紧闭,今天就花容示人了。美好自己,又能靓丽这个世界,是一种好活法。
      “辛欢城……”张助理拖着超重的身子急步走来,坨坨赘肉在衣服下你拥我挤颤动不止,额头上沁出的一层汗珠在阳光下晶晶发亮。
      “潘姐好!”张助理对潘姐姐从来都是尊敬有加。
      “辛欢城,这边走,有事。”张助理恢复主子模式。
      “什么事啊?”望着张助理喜滋滋又有点激动的样子,我不禁好奇。
      “今天穿这身怎么样?”他拍拍身上的西装。
      “不错啊,就是有点紧。”我实话实说。
      “是有点紧,我知道的。”他吸吸肚子,“可是再穿大一号的,就成航母了。”
      “今天这么讲究,有什么喜事吗?”我打趣道。
      “忙完工作后,我要去相个亲。”他神秘地说。
      “相亲!”我睁大眼睛,“你还没结婚啊?”
      “什么意思?你是说我长得老吗?我可是二十有八的好年华啊,嫩着呢!”他一瞪眼,我哈哈笑起来。
      “你应该找潘姐姐他们给你量身定制一身行头,那才更合适呢。”
      “不能再让他们知道了,上半年已经相了七次,个个嫌我胖。野百合也有春天,我就不相信胖子没有爱情。”他壮志筹筹。
      “与其等着去相信,不如减肥啊!”我建议道。
      “唉,赚钱有多难,减肥就有多难。”他摇头叹息,叹息间他又想到什么似的,“不过说起来,那些商界大佬还真的很少有大肚的。”
      看着他若有所思的可爱模样,我直想笑。
      办公室里,空气寂静又紧张,每个人都在眼前的方寸之地重复着每日之事,看不完的报表,画不完的样纸,永远在绞尽的脑汁……我轻轻挪到座位上。
      “看电脑,有份调查问卷。”潘姐姐边画图边送来一句话。
      “哦”我忙打开电脑。
      在天格工作群里,有一份面向全体员工的问卷,不论你是不是设计部的人员,都要说出自己对设计的一点看法。还真有点博采众长、好点子不问出处的感觉。
      我往下看,第一题:你永远坚持的一条设计理念是什么?
      “简单的就是高级的。”我毫不犹豫地打出这句话。
      第二题:你认为现有的女裙设计中,哪一点最不实用?
      当然是“抹胸设计了”,我这是发私愤吗?我自问自。
      第三题:你觉得哪种风格会成为今年女装的时尚潮流?
      两年蛰居在家的我,还有捕捉时尚潮流的敏感吗?两年里我是怎么自在怎么穿,虽慵懒但舒服。对,就答“慵懒风”。
      第四题:请你为这一季天格衬衫裙的设计加点流行元素。
      哦,这个我有点灵感:腰部压叠设计。
      完了,提交成功!
      还未到一分钟,我的□□收到一句话:你对“抹胸”还真是深恶痛绝啊!
      是郝总,这是换方式放毒液吗?
      “只要你对它情有独钟就可以了。”我回敬过去。
      “如果我是个女人,我一定对它钟爱有加。”他还加了个呲牙的表情。
      “如果我是个男人,我根本就不假设自己是个女人!”我加上一排呲牙表情。
      发过去后,那边再也没了动静。气晕了,还是抽检结束了,管他呢!干活!
      下午,天格召开了设计部人员会议。会议内容很简单,就是明确这一季天格女装设计的总体风格。
      郝总一定看了所有人的问卷调查,他说:“这一季在天格衬衫裙设计上,萧设计提出的错位拼接很好,可以是颜色的错拼、不同图案的错拼,或者是不同布料的错拼,这样可以突破传统衬衫的商务味,带给衬衫裙更女性化的时尚感。还有人提出衬衫裙腰部的压叠设计,这个构思也不错。”
      听到这里,我心里悄悄喜了一下。
      “今天起,我们设计部全体人员连续加班两天,从设计样图,到细节调整,到最后所有设计图稿的定型,必须在两天内完成。我们一定要在下周“夏之梦”时装秀结束后,让天格的第一批夏装女裙上市。”
      望着大家脸上流露的加班情绪,张助理不失时宜地说:“同志们,激情地投入工作中去吧,爱心加班餐,郝总已经给大家订好了。”
      我不怕加班,就是怕妈妈担心,要赶快告诉她。走出会议室,我正要拨电话,身后传来郝总的声音:“辛欢城,等一下。”
      我转头,看见他靠在会议室的门边上,有点坏坏的感觉。
      我奇怪地瞪着他,他伸出一个手指示意道:“过来,过来。”
      我不情愿地走过去,“干嘛啊?”
      他压低声音说:“你发过来一排呲牙表情,我现在让你看看真正的呲牙。”
      他猛地咧嘴呲牙,眼睁得铜铃大,两手鹰爪般张开,“嗡嗡”地靠过来。
      我被他震住了,啊啊乱叫。
      “哈哈,比你的厉害吧!”他兴奋地收回身。
      真没料到他会来这一手,我连连拍着受惊的小心脏。
      “郝御风,你在干嘛!见到这个女人你就不正常了吗?”龚蔻儿气急败坏地从一边冲过来。
      “快走!快走!”他催促到。
      我慌忙走开,心里暗暗叫苦,怎么和龚蔻儿成了冤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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