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犀乱》小黄猪

37、人间雪满头（1） 江恕做了一

　　江恕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回到三年前第一次遇见林纾的时候。

　　月澄如水的夜晚，那个宛如合欢花一样姑娘从天而降，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露在面纱之外的琉璃清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不羞不怯。

　　他心下一动，揶揄了她一句。她便手忙脚乱地从他身上翻下。双手突然空空荡荡，他的心里亦跟着缺了一块。

　　她低眉顺眼地请他出手相助，其实他原本没有多管闲事的喜好，当时却鬼使神差地一口应下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她却非要报答。

　　夜色无边，她清脆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家父乃靖国公林其方，公子日后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尽管来靖国公府找我。”

　　他的脚步不停，却暗暗记下了。

　　原来是靖国公的独女。

　　他已过弱冠之年，换做京城中的其他王公子弟似他这般年纪早已妻妾成群，搞不好连孩子都会打酱油了，而他却还是孑然一身。母亲很是为他着急，不知从何处寻了一堆闺阁千金的画册，要他从中选一个娶亲。

　　母命难为，他漫不经心地翻了几下，不经意扫到一个名字，定睛看了几眼。画上的女子，眉如远黛，眼似流星，气若空谷幽兰清冷脱洒，正是靖国公之女林纾。

　　他指着林纾的名字，淡淡道：“那便她吧。”

　　江老夫人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第二日便风风火火地携了他去靖国公府提亲。在国公府的花园，他见到了摘下面纱的林纾，却不像月前所见那样活泼俏丽，不过眼睛分明还是那双琉璃星眸。诚如传闻所言气质沉静清丽无双，实乃良配。

　　他与林纾的亲事定在五月初八，是江老夫人和国公夫人千挑万选择出来的良辰吉日。

　　听说林纾素日喜欢读书，他便从韩修竹的书房中搜罗了许多奇书异志送到她府上。平日里得了什么稀罕物件儿便差人送给她。上元灯节，在熙熙攘攘的往来人潮中她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将一生的情意都交到他手上。看着她含雾似雨的眼，他想，那就喜欢吧。

　　五月初八洞房花烛夜，他满心欢喜地揭开鸳鸯喜盖，眼前的女子面若春桃，娇俏可人，只是却不是他的林纾。

　　他的喜悦化作怒意，捉住她的手腕问道：“你不是林纾，林纾在哪儿。”

　　她眼中有泪，泫然欲泣，她说林纾与人私奔背弃婚约。

　　还说她叫做林锦，是靖国公府的二小姐。

　　他怒不可遏，砸碎了桌上的合卺酒，踉踉跄跄地落荒而逃。他抱着一丝希望派人去靖国公府一探究竟，结果大失所望。

　　他开始喝酒，只是无论怎么喝都还是肝肠寸断，原来一醉解千愁这回事都是文人墨客胡诌的。有一天夜里，林锦悄悄潜入他的房中，他只作不知，看她意欲何为。她却什么都没做，喂他喝下一碗解酒汤，便走了。

　　从此以后，他日日喝酒，她便夜夜为他解酒。他意识到自己正在沉沦。

　　他恨林纾，也恨林锦，一个弃他如敝屣，一个费尽心机代嫁，他偏偏让林锦不得安生，于是从绮红阁带回一个姑娘，欲纳为妾。

　　林锦果真百般阻挠。

　　他便极尽折辱，冷嘲热讽：“林锦，出身风尘如何高门显贵又如何，即便你出身靖国公府又能高贵几分。”

　　冷眼瞧着林锦气红了一双眼，负气离开，他的心里并没有丝毫的痛快。

　　后来，他隔三差五地便往府中塞人，林锦却再不来了，果真如她当日所言，大大方方地成全。
　　他平白无故地生出一股子闷气，又开始饮酒，直到一天晚上，林锦再次蹑手蹑脚地潜入他的房中。

　　他存了心要与林锦作对，将林锦喂进嘴里的解酒汤悉数吐个干净，然后偷偷掀开眼皮看她又恼又气，咬牙切齿的模样。

　　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林锦会亲自为他渡药。苦涩的解酒汤夹带着少女的清甜滋味，丝丝入喉。他的呼吸猛然一窒，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不受控制翻身将林锦压在身下。烛火的暖光映在她莹白如玉的面颊之上，他们紧贴着对方，四目相对。他甚至能听到林锦局促的呼吸在耳畔萦绕，眼神流转之间便扼住他的心跳。他心里情不自禁一颤，俯首覆上林锦的唇瓣。

　　意乱情迷之间，他想起林纾的背叛，无端生出了报复之意，假寐之时唤了一声：“林纾。”

　　他感觉到了身边之人的狼狈，他睁开眼看见林锦仓皇逃离。

　　那夜以后，林锦不再深夜为他送解酒汤。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不再，林锦如同在他的生活中消失了一般，他才发现酒原来如此苦涩晦生，再喝下去也无甚意思。他问韩修竹这是为什么，韩修竹指着书上的诗慢悠悠地说道：“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江恕，你多半是害了相思病。”

　　不久之后，林锦被诊出有孕，他高兴地一夜没睡，细细斟酌韩修竹所说的话，辗转反侧最终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对林锦是喜欢的。

　　心意既定。第二日拂晓，他便去了嘉荣居。他问她：“我们重头来过好不好。”

　　林锦素来是个骄傲的人，无论如何不肯在人前落泪。新婚之夜如此，纳妾之日亦是如此，哪怕眼泪在眼眶中打转，都固执地不肯掉落。可是今时今日，林锦笑意晏晏，眼角却涌出倾盆大雨，无休无止。

　　她哭着说：“好。”

　　他喜欢的人，是独一无二的明月，当得起这世间所有的珍宝，他想把他所有的情意都送给她。
　　林锦不肯喝安胎药，他便陪她一起喝。林锦贪玩，他便陪她一起闹。其实林锦并不任性，他不在的时候她是个很坚强的人。

　　她难得撒娇，他便由着她去。

　　那短短的两个月，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