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
-
哥哥对她说“相信我”,元淳也就放宽心静待他的好消息了。但小公主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么个相信法。她张嘴了好半天,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良久,对着霸占了她的小塌,明明喝茶如牛嚼牡丹却故意摆出世家公子哥气派的十三皇子,恨恨道:“我错信你了。”
“淳儿,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是事情没办成呢还是方法不大妥呢。”元嵩直起身子凑近,眼睛晶亮晶亮的看着她,存心来气人。
“你这事自然办得极妥当,”元淳反讽,“你竟然要你的妹妹去做姑子。”
“唉唉唉,我说了,不是做姑子,只是去庙里帮父皇母妃,还有江山社稷祈福。”元嵩忙打断妹妹的话。
“不用绞头发?”
“不用。”
“真的?”
“真的。”元嵩拖长尾音,把人拉过来摁坐在自己身边,“你去做姑子,我第一个不同意。”他这话说得轻巧,元淳听了却觉得脸热。这个哥哥,越大越没分寸了。
元嵩的计划是,表面宣称她去庙里祈福三年,实际上借机出了宫,还不是天高任鸟飞,从寺庙溜走可比从皇宫溜走容易多了。祈福也不是说去就能去的,元淳也不知看起来整天游手好闲的哥哥哪里来的人脉去说动国师,亲自到父皇跟前说要一位宗室子女前往九华山礼佛,方能国运恒泰。魏帝的目光在子女中转了一圈,发现除了元淳,再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下来。但贵妃那边,还要元淳亲自去安慰劝解几句。
此事还需要一个关键人物的协助,一来要帮助她从佛寺逃走,二来要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替她隐瞒。这样一个人,既要忠心耿耿,又得心思缜密。元淳身边,除了采薇,其他宫人要么来路不大明了要么年纪尚小。而且,采薇也是元淳唯一能够全身心交托信任的人。但事到临头,元淳却犹豫了。
“此事风险太大,我不能再让采薇为我涉险。”
再?元嵩听着奇怪,但眼下更重要的是说动元淳,“我向你允诺,如果真出了什么意外,我留在长安的人一定保你采薇姐姐无事。”
“可是。”乱军面前,采薇护在她身前浑身浴血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她怎舍得,再让她为自己承担什么。
“没有可是。你还能找出比采薇更合适的人选吗,我答应了你,就会护她周全。相信哥哥,啊。”
元淳无可奈何地点头。元嵩自知已过分勉强于她,便留她一个人静一静。他一走,那还萦绕着袅袅热气的茶盏就显得分外孤寂起来。元淳靠着他刚刚枕过的软垫,喃喃道:“也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
回答她的,唯有窗外潇潇暮雨。
采薇的反应在元淳意料之中,震惊,劝解,纠结,下定决心。
小公主听见她的采薇姐姐在经历了一番并不容易的心理斗争后,神色坚定,如前世一般,带着世上最包容最温暖的笑意对她立誓,“无论何时何地何事,采薇永远站在公主背后。”
元嵩来问,元淳故意和他兜圈子,在两颊的软肉惨遭毒手之后,才嬉笑着回怼,“采薇说,让我们公主殿下去庙里做姑子,十三皇子的这主意简直不能更馊了。”“是采薇这样说,还是你心里这样想呀。”元嵩伸手又欲拧她的脸,元淳忙躲开,求饶道:“哥哥,好哥哥,我错了。再不说你半点不是了。”
元嵩笑笑,心里想着,其实你说,我也并不怪你。
公主出巡,纵提前说了一切从简,在城中百姓看来也还是排场非凡,那纱幔之中绰约的身影,好似天女下凡。因为水患消息扩大而惶惶不安的民心,也终于得了一个支撑点。金枝玉叶去佛寺清修苦行,上天定会被打动,不再在这脆弱的人世降下浩劫。
十三皇子骑着马在一旁护送,他只送到城门口,便要调转马头,回程准备下江南之事了。公主隔着纱幔看他,少年郎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气宇轩昂,英姿勃发。她想起那一日,十三皇子说出他几乎是异想天开的请求。带着公主去治水患,亏他想得出。元淳无比庆幸,自己有这样一位哥哥。上一世他把自己宠得无法无天,虽然老和她斗嘴,但人前从来都维护她。公主骄纵,且惫懒无用,于女子必备技能如针凿刺绣管家理事上一窍不通,不是没有过高门闺女私底下编排她。但哥哥告诉她,不用在意,她的一生,过得快活潇洒,就是他和母妃最大的愿望了。这一世,他亦能不顾这世俗礼法对于女子的种种限制,她想要去看黎民百姓如何生活,她想要去见识这大千世界如何多彩,他便想尽法子将她带离皇宫。
幸好她应了。
这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已经出了城,而十三皇子也策马回宫。他的马跑得很快,没一会儿,元淳连他翻飞的衣角都看不见了。她转过头坐好,并未被离别之苦所伤。再过两日,哥哥便会来庙里接她,相见有时,何患一时分别。小公主似乎想到了哥哥给她描绘的广阔的世界,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不是长安城里的夜里繁华如昼,不是贵族小姐之间的斗草簪花,那个世界,不再局限于她的身份地位,她与燕洵的爱恨情仇,甚至不关乎任何人,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完完整整的娑婆十方。
元淳前世流落民间,什么苦没吃过。寺庙的苦修于她而言,并不算难事。这倒让主持大为赞赏。皇室之人来此修行,不是没有过先例。但少不得于吃穿住行上另有要求。佛门清净,而出家之人偏又处在这尘世之中,不得不为世俗权贵而折腰。公主这样懂事,让他省去不少麻烦。对元淳的状态最为诧异的,非采薇莫属了。她想起在宫里的时候,元淳拉着她的手说的那个计划。公主说得郑重,她答应也不是随口敷衍。但她总以为,那件事是十三皇子和公主殿下一时冲动,未必没有转机。
但公主在庙里这样屈尊,岂非在为出逃后的日子做准备。她心下大骇,公主莫不是真要去江南。元嵩来的那晚,采薇犹自身在梦里。她看见公主忧心的神情,听到她絮叨许多,关于被发现了她要如何脱身,她给她在乡下留的庄子和田地,她的钗环首饰可以随便带走。最重要的便是,关键时候,保全自身为要,莫要为了她身陷险境。但她好像被人点了穴,什么都反应不过来,只呆呆地看着,听着。
等到公主上了马车,仍侧身过来和她挥手,公主的眼里含着泪,是担心她,也是舍不得她。她手里的锦帕,是她上个月才绣好的。绣了一枝姣姣白梨,取的是公主窗外的景。她知道公主夜里遭受梦魇,在公主不允她贴身守着以后,那梦魇之症也没有得到改善。公主十三四岁,花一样的年纪,脸色却常常惨白,需要涂上厚厚的脂粉,才见得些人气。她不知道小公主遇到了什么,人前还是笑着闹着的,仿佛一切未改。但采薇知道,那个欢乐天真,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已经回不来了。
采薇入宫很早,掌事的姑姑在她儿时就对她耳提面命,在宫里不要付出真心,不要多管闲事。多说多错,对于伺候的贵人,只要循规蹈矩,不可高攀,不可过分亲近。但她偏偏遇到了大魏国最善良最心好的元淳公主,她把她当做自己的姐姐。这让她如何能够,不管不顾,明哲保身。对公主,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她也愿意为她奔赴。
她只希望,公主与殿下这一去,能够真正放开怀,大声欢笑,一如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