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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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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淳不是没到过江南。
前世她国破家亡,流亡四方。有一年冬天,她在路边救治了一支镖师队伍的领头,便受邀跟着他们来到了困于宫中时心心念念的江南。
江南是诗词里的一处桃源,是书画里的一记浓墨,也是文人心中一个烟水袅袅的幻梦。
元淳不好读书,也好歹跟着哥哥进了几年学,出口成章她不会,挥斥方遒也做不来,但那关于江南的那一点美好念想,深深烙印在了金尊玉贵却不得自由的小公主心里。
江南好,好在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可惜,元淳到的时候是冬天,而那一年的春日,也格外不善解人意,姗姗来迟,以至于她走的时候,还没见到一朵桃花初绽。
饶是如此,江南也美得让元淳心惊。白雪茫茫,青砖黛瓦,世上再找不到那样既有人间烟火气,又飘渺如仙境的好地方了。
再听那位镖师大哥家里亲眷对江南之春的形容,烟柳画桥,繁花似锦,绿水悠悠,元淳对江南的神往更甚。
然而此行是为饱受水患之苦流离失所的吴郡百姓而来,游山玩水自是不能够。一路轻装简行,除一个和元嵩轮换着赶马的小厮,再无其他服侍之人。
越近江南,流民越多。为了不打眼,马车也不能坐了。元嵩做主,换了两匹脚程快的好马,他和妹妹一骑,小厮一骑。日日快马加鞭,尽管元淳自诩天下之苦皆有所偿,刚从深宫之中出来的娇生惯养的公主殿下,还是被马鞍和成日的颠簸磨破了皮。
过着风餐露宿乃是家常便饭的日子,元淳也没矫情地把自己的景况说予哥哥。
倒是那个寡言少语的小厮,意外心细,在驿站换马时特意替她找了稍微柔软一点的马鞍。
元淳向他道谢,笑得真诚又感激。川穹不习惯地偏过头去,只说是小事不值谢。
他的反应奇怪,若他惶恐不安,元淳还可以解释为身份使然,可他虽然逃避同她对话,但气度沉静,并不像是畏惧她的公主地位。而那份独特的气质,很像一位故人。
元淳琢磨着故人的名字,琢磨着琢磨着,江南就到了。
这不是书里的江南,也不是她梦中的江南,更不是那位大嫂形容中的江南。
水患肆虐,瘟疫横行,饿殍遍野。
什么草长莺飞,什么金线垂柳,君不见,乌衣巷前饥民黄瘦,望仙桥下百姓哀嚎,一个个食不果腹、衣难蔽体。
公主殿下顿时觉着,自己从京都到这吴郡,一路颠沛流离,都算不得些什么。看着这些在无情天灾下之下受苦受难的黎民百姓,个人所遭遇的艰难险阻,都显得无足轻重。
朝廷派遣的钦差队伍还要几日才能到。若不是元嵩心忧吴郡,他们三个也该跟着大部队乘软轿骑高马,气派十足地驾临此地。
元嵩眉宇之间的忧切做不得伪,那名小厮也整天不在客栈到处去探听消息。元淳感到自己无用,有心相帮,前世水享神医之名不是虚担,对这瘟疫,哪怕一时找不到法子治疗,她也有把握控制疫情发散。怨只怨,她没办法解释会医术这件事。
元嵩和她又不像其他皇室子女,只在年末节庆见上一面。她哥哥见到些好东西就巴巴给她送来,没有好东西也要到处去淘过来,三天两头不碰个面都是稀罕。这样的情况下,说她闲时自学医术,能取信于人才有鬼。
伴着春雨绵绵,元淳的愁绪也日渐浓郁,都快愁得快化不开了。
一日,元淳闷得无聊,趁元嵩和川穹都出门之际,从客栈溜出来。自由的空气还没呼吸几口,又见到了那让她不敢直面的场景。
朝廷的钦差队伍已经到了,元嵩也在当地太守的配合下展开了正式的治水行动。水患之后,多发瘟疫,对此朝廷也派遣了几位太医随行。
那几位元淳还都认识,虽然不到让人大骂庸医的程度,但他们平日给贵人把脉问诊,但求安稳度过,明哲保身。对于瘟疫这等疾病,并无大胆开方试药之气魄。靠他们,难上加难。
受感染的灾民,有口吐白沫者,有脸生红斑者,有瘫痪不能行者,形容污秽,模样可怜,不忍一一描绘。
小公主终于下定决心,等到三更时分,灯芯快要燃尽了,终等到元嵩推门进来。
“怎么还没休息?”元嵩脱了外袍,他从外面来,怕沾上病气,过给妹妹。
“我在等哥哥回来。”元淳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灯影下美人身形木然,很容易教人看出她有难言之隐。
“有事要同我商量?”这几日前线紧急,大坝时常决堤,元嵩几乎吃住都和征来修堤筑坝的工人一起,疲累之色深深。他身上属于“长安五俊”的潇洒风流消去不少,气质更显沉稳内敛,短短时日像长了不少岁,肩膀开阔,看着可靠。
元淳简单述说了自己医术尚可,可和太医一行共同研讨治疗之方的想法。
令她惊讶的是,元嵩几乎想也没想地就表示同意,并于第二日百忙之中抽闲亲自带着她去了临时的医疗署,只说她是他从民间寻到的神医,让大家不可轻慢,一同为对抗瘟疫出力。
亲自面对患者,果然比匆匆一见更能让她仔细观察病症。水享是个经验丰富又天资卓越的神医,按照她开的药方,没几日疫情就得到了显著控制。
只是根治之法,一时没有头绪。
说起来,她已经有好几日没见到哥哥。他们各有各的事情要忙,元淳只能从那些新来的患者口中听到些大坝修筑的消息。
元嵩没有多问她一句医术何时习得,元淳也没有机会问他为何对她如此信赖。
直到彻夜不眠研读古籍,又多日连续试药,终想出对症良方,元淳刚松了一口气,便听得小兵慌慌忙忙来报,
大坝决堤了。
那时,她才忽然间意识到,有些时候,机会是等不来的。不问不说,可能那遗憾便成了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