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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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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为什么老跟着我们呀?”
“因为......”
“因为什么?”
那人拖着尾音,故意逗她,眉眼之间尽是少年人的轻狂。
真好,哥哥还是那个天底下最单纯最潇洒的哥哥。元淳假装不忿,盈盈的笑意却从那双美丽的眼睛之中溢出来,只见她玉手芊芊,从白纱衣袖之中,悠悠然伸出来,指着面前白衣锦袍的俊俏公子哥,头上的金色流苏随之晃了晃。她说:“哥哥!我是为了见你呀,哥哥。”
元嵩并未像前世那般就势和她贫,他扬起一抹元淳看不懂的微笑,迈了几步走近她,将她伸出去的那只手包在手心,不动声色地将她掩在身后,隔绝了那些或惊艳或打量的目光。元淳轻轻扯着他背后的衣袍,嗫喏着叫他,“哥哥。”
哥哥的每一次反常都教元淳心惊。她不喜欢这种事情脱离命定轨道的感觉。在大厦倾颓,乱世将临之际,她只想护住哥哥和母妃。然而很多事上,已然与前世不同。她害怕,害怕重蹈覆辙,害怕再一次失去母妃,害怕又一次因为自己的任性害哥哥断臂。但她什么也不能说。这种身不由己让她心烦意乱,一时间心如浮木,只能紧紧抓牢身前的依靠。恍惚之间,长安的青年才俊们已经渐次入席。
“淳儿,怎么了?”似是察觉到她的不安,元嵩偏头问她。哥哥的眉眼还是那般温和,午后的阳光模糊了他的轮廓,边缘处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几乎是怀着一种朝圣的虔诚心境,元淳忽然想要伸手去摸一摸。
“淳儿!”
元淳回过神来,对上哥哥疑惑的目光,讪讪地收回手。退到半空却被人抓住,“公主,你不舒服吗?”开口的却是坐在酒席另一边的魏舒烨。
她想,魏舒烨对她总是这样细致周到。
“无事。”她摇摇头,冲他莞了莞嘴角。那只做乱未遂的手却被元嵩紧紧捏住,她挣扎了几次没挣开。偷眼去瞧,见十三皇子面不改色,仿若桌下的暗涌与他无关。元淳轻哼了一声,也就随他了。她也愿意这样和哥哥亲近,哪怕不合礼数。
回来之后,她每晚都被梦魇纠缠。梦里燃起了熊熊烈火,火势滔天,一股要把这世间所有都烧个干净的气势。她看见哥哥从火光里奔来,大声地叫她快逃。然后,然后便是血溅三尺,刀收臂落。那个人的容颜在岁月里渐渐模糊,湮没在夜色的阴影里。而断臂之痛却在梦中一次一次的回顾里清晰。她恨不得断臂的是自己,伤在他身,痛在她心。他们是兄妹,这人世的苦痛,本也该她与他共担。
这个把月来采薇睡得很不踏实。半夜里总能听见主殿里传来公主凄厉的呼喊,她掌了灯前去查看,每每只能看见灯影绰绰下美人垂泪的图景。公主着了魇,却不愿意醒来。这种时候,采薇便去打水绞了帕子,温和地替她的小公主拭去满脸的泪痕。
“哥哥,哥哥,不要走。”
她凑近了细听,才从公主的梦呓里猜到其梦境之一二。唤醒她吧,这样公主就不必受魇魔侵扰了。但采薇是懂她的,既然公主宁愿在梦里一遍遍受着折磨也不愿醒来空对着这漫漫长夜,那她也不必多事。后半夜采薇往往在床下的榻上将就,有她在,公主不会一个人的。
小公主骄傲又心软,看到贴身服侍自己的姐姐双眼周围绕了一圈青黑,加上从宫中负责洒扫的下阶宫人那传出的风言风语,如何还猜不到事情原委。她故意板起一张脸,摆出公主的架子,不允采薇再在半夜进来守着。此后等到夜半无人时,她依旧抱着双膝坐在床头,对着那烟罗纱帐神色空茫。
采薇不是没想过将元淳的情况告知十三皇子,毕竟他是她亲哥哥,而且从公主梦中的只言片语,也不难推断此事和他关系密切。有道是解铃还需系铃人,除了他,公主的梦魇恐怕无人可破。但她到底只是一个身份卑微的宫女,在这深宫之中,多说多做,是为大忌。而且,殿下和公主大了,男女有别,公主梦魇,难不成殿下要夜夜陪着她不成。纵使是疼爱公主到骨子里的贵妃娘娘,也不会同意。
“好啊,你们竟然不等我就喝起来了。”进来的是一个气宇轩昂的男子,比两兄妹略大一些。刚下了马,紫袍还烈烈作响,不消说,这便是那位前世被元淳爱极也恨极的燕洵了。旁边是瘫着一张脸的冷公子宇文玥。
元淳看着他,想到的不是前世那被自己攥了一生的兔子尾巴,也不是燕国皇宫里已成为孤家寡人的他情绪复杂的那一句“好自珍重”。她想起在御花园里他陪着她玩捉迷藏,对着池塘扔石子,还有那年,不欢而散的看花灯。燕洵本是漠北男儿,该驰骋沙场,该纵横朝堂,却陪着她这个小女孩玩。不管他心里本意,委屈与否,陪着她的时候倒是用了心的。
父皇给了他一场九幽台噩梦。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她看见他敛下发红的双目,看见他握紧又松开的手。几年之后,他带着精兵铁骑,杀回长安。亲手斩断了一个少女的痴念。
她追随燕洵的目光有些过久了。现场的个个都是人精,只做不晓。魏舒烨端起酒仰头一饮而尽,美酒苦涩,幽微难言。宇文怀和赵西风心里各有盘算。宇文玥向来不管此等身外事。当事人燕洵早已习惯小姑娘对自己的倾慕,咧着白牙灿烂一笑算是回应。
燕洵和宇文玥入座之后,众人又是一阵推杯换盏,谈天说地,其乐融融。天地变色,方才散尽。
“公主,您的手?”
元淳一回宫,采薇便眼尖地看出她的手受伤了。她脸上带着关切,元淳把手往袖中藏了藏,笑道:“今天的宴会一点儿也不好玩,赵西风他家的厨子手艺也不好。采薇,你去端一碟芙蓉糕上来,再拿几盘时鲜的花果,把我这殿里好好熏熏。你看看哥哥,一进来就愁眉不展的。”元嵩跟在元淳的后面进来。她话音刚落,采薇顺着看去,十三皇子脸上果然黑得不行。山雨欲来,两兄妹斗嘴,她还是避开为好。
“是。”她正准备听话地离开,十三皇子示意她附耳过去,“去拿治手伤的膏药过来。”
刚才不是看错。
是谁敢在殿下面前伤他宝贝的妹妹?
“好了,哥哥,现在你可以告诉淳儿,你在生什么气了吧?”元淳在桌前坐下,倒了杯茶,转手递给了元嵩。
元嵩接过茶,视线由那双白皙却泛着青紫的手转到妹妹懵懂纯真的脸上,愧疚一闪而过,叹了口气,语气严肃,“我且问你,你真的对燕洵那小子动了心?”
“哥哥在说什么呢。”元淳不知如何作答,想要搪塞过去。上辈子这时候她确实是对燕洵上了心,但,种种变故,她也不知如何解释。
“你只要答是或不是。”元嵩仍然仔细盯着她,不肯错过她脸上分毫的变化。
元淳低下头,心里千头万绪,一时想着干脆把重生之事告诉哥哥,他是自己的亲哥哥,无论如何,也不会害自己。一时又想到前世惨烈,她如何舍得,让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和她一样为世俗所累。元嵩以为她的沉默是默认,虽早有猜测,但验证之时,心中大恸,并未减少。
他原以为,妹妹这些时日亲近他,是因为......原来不过他一人,痴心妄想。在元淳心里,他元嵩,何曾越得过燕洵去。什么骨肉至亲,都比不过那人一声“淳儿”。他千辛万苦为妹妹寻的砚台,挑的窗纱,她连多看一眼都不会。就连他的生辰,她最牵挂,也是藉此见她的燕洵哥哥一面。
然而他不怨她。她是他的妹妹,哥哥是要对妹妹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