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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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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桐市人民医院,消化内科室开出的处方单上,常用药‘安诺达’被新药‘艾丽可’替代。
范医生将我和唯诺送至医院侧门停车场。
夏季日头毒辣,他抹了把一脑门不知热得还是激动沁出的细汗,嘴里不时重复着,
“合作愉快,合作愉快哈!”
我掏出车钥匙,解锁。
车极短地鸣了一声。
我转头,对着满眼喜色的男人道,
“范医生,我们改日再聚。”
他加大笑容,打算与我握手道别。
突地,他脸色陡变,伸出的手在半途猛然缩回。
只听身后唯诺叫了一声,“小心!”
我不及转身,便整个人被她推撞开数步。
一时间,带血的棉签、纱布,分离的针筒、针头,各种导管、手套、尿杯,甚至碎裂的输液瓶……倾数砸在那具瘦弱的身躯上。
被砸的人,一声不吭地站着。
殷红怵人的血,迅速蜿蜒绵亘于她的半边侧脸。从眉心、颧骨到鬓腮,再滴滑入颈窝。半侧手臂零星斜插入大小不一的碎玻璃块,股股鲜血将玻璃渣染得似石榴般剔透,触目惊心。
抱举着黄色垃圾桶的人开始尖叫,怒吼,痛斥着医代与医生狼狈为奸,不顾病人死活赚黑心钱。接着,他向僵硬不动的我扑来,很近了,下一秒,被跑来的保安及时反手制住。
医疗垃圾散落了一地。
我的目光再次无意识地转回唯诺身上。她正用手背擦拭着浸入眼尾的血,然后再一块一块的拔掉扎入皮肉的玻璃块。
触及这一幕,我的瞳孔也似扎入碎玻璃般,猛得收缩。
我一把上去扣住她的手,止住她继续动作。
我没看她,只是拽着她,往医院大楼走。
“去检查。”
我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气紧握她的手腕,只是在放手的那一刻,留下一圈乌青。
她一路明明很安静得由我抓着。
医生护士替她清洗伤口,挑出剩余的玻璃渣,消毒,包扎。
医生说,还需要做免疫8项检查,确认有没有被感染。
唯诺听到这处,睫毛明显地颤了颤,我站在一旁,周身肌肉不住绷紧。
乙型肝炎表面抗原,乙型肝炎表面抗体,乙型肝炎核心抗体,乙型肝炎e抗原,乙型肝炎e抗体,乙型肝炎核心抗体,丙肝抗体,艾滋病抗体,梅毒检查定性。
护士领着她一项一项地测。
我走到窗前,拨了个电话,
“陌少。”
“人呢?”
“关在地下室正审着,不过该招的都招了。他是临时清洁工,家里有个重病的儿子,因为吃不起药,病一直拖着,所以对医生和医代很仇视。之前与范医生接触过的姓王医代,她的单子不是被您挤掉了嘛,她就找到这个清洁工,送了不少他儿子的救命药,让他给您一点警告。那桶医疗垃圾我仔细问过了,他说是在医院集中垃圾区随手拿的,没有特意进行污染。”
“…”
“陌少,您放心,我们用的是吐真剂。”
“嗯。”我按按发胀的太阳穴,“那个女医代,好好教训她。”
“是,那这个清洁工呢?”
“扔到警局。”
“是。陌少。”
唯诺的检查做完,医生说两天后来拿鉴定结果。
出了医院,烈日当头,发烫的阳光将万物照得灼人般清晰。
“我口渴了。”维诺坐在副驾,抿着干涩的嘴唇说。
我扫了眼车内未动过的矿泉水,发动引擎。
“附近有家冰镇酸梅汤,想去吗?”她转头认真看着我。
‘没兴趣。”’三个字卡在喉咙,半天没吐出来。方向盘一转,出口却是,
“位置。”
我用余光瞟到她眼睛弯成月牙形,贴着几处纱布的脸透着薄红,干燥的嘴唇一张一合,说给我指着路,
“这左拐…”
“不对不对…”
“这怎么有个路口呢…”
“喂我说你别开这么快…”
“我得想想…”
我咬紧牙怒视这个可恶的女人,
“你是路痴吗!”
这是一个街边地摊,几张矮桌短凳,一辆脱皮掉漆的推车,三根圆木撑起一个棚。
摊内有一把老式铁扇,四五十来岁的女摊主一见有客人来,便利索得弯腰将插线板上松了的电线头插上,风扇立马呼呼送出热风。
我沉下脸,转身要走,唯诺拉住我的衣角,那张贴着纱布的脸比这摊位还破败。
我嗓子莫名发紧,脚步也跟着迈不动了。
于是,我坐在一张比膝盖还低的小条凳上,唯诺在我对面,笑吟吟地看着我。
“该死,我看起来很好笑嘛吗!”我在心里低咒着,企图调整出一个不那么别扭地坐姿。
女摊主热络上前,用那块灰得辨不轻本色的布襟往桌上抹了两下。
“喲!闺女,你这怎么受伤了”
“没事儿,出了点意外。”
“女娃家家的,可得保护好自己!咦! 今天稀罕了,还带男朋友来啦!”
唯诺脸立刻囧地不像话,连摆手,
“不是,不是。”
女摊主只将她的反应当害羞,盯着我猛瞧了一阵,半天才咕噜道,
“闺女啊,你男朋友长得真精神,可怎么比姑娘家还漂亮,这男人嘛,还是糙点好!”
唯诺扑哧一声笑出来,颇赞同地点头,
“婶说得对。我也嫌他长得太好看了,跟他走在一起,特有压力!”
我瞪她。
”哈哈,婶,先给我们来两碗酸梅汤吧,特冰的那种!”
“好嘞!你们稍等!”
很快,老板娘端来两个大碗,玫瑰色的液体在透明的碗里上下荡漾,碗底躺着几颗暗红发黑的杨梅,浑圆饱满。
碗口冒着丝丝缕缕的冷气,碗沿挂着细细的水珠,像凝了一夜的甘露。
“谢谢婶,喏,您先把钱收好。”唯诺将零钱递过去。
女摊主没接,反倒是带着埋怨的打量我,
“小伙子怎么回事呢?怎么能让女朋友掏钱?”
她又对唯诺苦口婆心道,
“闺女,这可是你三年来头一次带男的来着,我就说嘛,脸生成这般好,可不是个吃软饭的吧!闺女,别怪我老婆子多管闲事,这样的男人,要不得哦!”
唯诺在对面拼命憋着笑,脸上的纱布都鼓出了弧度,暗暗对我挤眉弄眼。
我尴尬地摸出钱,随口说句,“不用找了。”
女摊主又忍不住埋汰道,
“你这小伙子,怎么回事!”
唯诺赶紧说,
“他的意思是剩下的先放你这儿存着,以后我们再来,您就直接划账。”
女摊主脸也是变得极快,下一瞬,便喜滋滋地将钱好生放进围兜里,满意走了。
唯诺抱着大碗,咕噜咕噜喝起来,末了用掌心抹抹嘴,吁出一口气,
“爽啊~”
她见我迟迟不动碗,催道,
“你快喝喝看。”满眼盈着期待。
我迟疑地端起碗,轻抿了小口,冰凉酸甜的汁液,一阵清香冰爽的的感觉顺着舌尖滑入喉咙中,沁透心脏。
我不自在地又看了唯诺一眼,低头继续喝。
不知不觉,汤已见底,只剩下几颗圆滚滚的杨梅咕咚乱转。
唯诺用手拈出一颗,放进嘴里。
“这个也好吃。”她鼓着腮帮含糊地说。
我用勺子舀了一个,杨梅在嘴里滚动,舌尖抵着表面平滑的刺肉,细腻柔软。用牙齿咬开,杨梅味比汤水更浓郁,极酸,也极甜。
小摊摆其实在一条老巷的拐角处,机动车无法通行,偶尔有一、两辆自行车拨着车铃从摊旁骑过。
小摊背靠在一棵老梧桐,蹭着部分阴凉。
唯诺一直在观察我的表情,整张脸莫名狡黠生动。
她一双总是雨雾氤氲的眉眼,
秀挺的鼻尖老爱哼气,
还有此刻被杨梅汤染过的唇,
泛着瑰丽到令人心悸的嫣红…
有种极其陌生的感觉…
我仓惶移开视线,突然站起来。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