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39章 桐市人 ...
-
桐市人民医院。
消化内科,等候区。
盖在脸上的报纸被轻轻揭开,唯诺凑到我耳边小声说,
“喂,刚有个女的进了主治医生办公室,我看她提的袋子,印了另一家药业公司的标志,你说,会不会是我们的竞争对手。”
她说“我们”两个字时,声音压低了些,听得我胸腔轻微一动。
片刻后,我若无其事地扯回报纸,继续盖在头上睡觉。
斜晖如金沙,泼洒在光洁的地砖面上。
捱到点了,我懒散起身,歪了歪略微僵硬的脖子,道,
“走了。”
唯诺闻声,暂停了与一旁病号的闲谈,疑道,
“你终于要开始工作了?”
我瞥了她一眼,整天下来,她倒是健谈得很,才到医院没多会儿,就和这里的一众病号们热络起来,尤其是和大妈大爷们,简直是天南海北一通乱侃。
我搁下句,“下班了。”
她冷不妨呆住,回神见我已走远,赶紧抱起地上的一箱新药,三两步小跑上追上来。
“这,就下班了……我怎么觉得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朝九晚五。”
“……”
等电梯时,护士长悄无声息地站定在我一侧。
她双手插在衣袋,转头状似惊讶地咦了声。
“不好意思,范医生太忙了,让你们白等了一天。”
我勾了抹笑,“没事,我理解。”
电梯门“叮”地一声开了。
我抬步,衣角却被扯住。
唯诺已进了电梯。她正面朝着我,目光在我和旁边的女人之间游移一瞬,然后,对我飞快眨了几下眼。
我额角微微一跳,电梯门缓缓合上。
护士长将手移到我的领带末梢,灵巧地勾着。
脑里还浮现着电梯门渐渐合上时,唯诺那颇为生动的表情。没由来,有点想把护士长那只烦人的手甩开。
她声音含了丝媚,“周五晚上我们科室有个派对,你有兴趣当我的男伴吗?”
我不答,只盯着她的手。
她见我专注的地方,手上的撩拨动作更甚,顺着领带攀上的领结处,勾指替我松了松。
她娇笑连连,带着些意味深长,“范医生肯定是会参加的,还会带上他的医代朋友。”
我终于将目光移向她的脸,“哦,是吗。”
夜幕渐临,一道单薄的身影,环抱着沉甸甸药箱,站在医院门口等计程车。
这个时间段是通勤高峰,不好打车。
听到身后动静,她调整了下怀里的东西,侧头看我,逆着暮色点点星灯。
“风情万种的护士长呢?你搞定没?”
她揶揄人时眉眼弯弯。
“吃醋了?”我挑眉看她。
她耸耸肩,“如果金主需要我吃的话。”
黑夜倾空,车灯霓虹。
刚入夜的桐城未显沉寂,相反,透出别样的喧嚣。
“我们打个赌怎么样?”面向着长街,唯诺轻轻开口。
“赌什么?”
“待会儿停在我面前的计程车,司机的性别。”她想了想,“我赌女司机。”
我眼里同样映着街上的川流不息,问,
“赌注呢?”
“一个月?”她竖起一个手指,“你少包养我一个月,怎么会样?”
她说这些话时语调无波无澜,也不知是随口一说,还是真迫不及待地想摆脱我。
我声音冷下来,“想都别想。”
听到我的回答,她到没怎么在意,只是掂了掂怀里的纸箱,
“那下次这药只装一半行吗?可沉死我了。”
她话锋转得如此之快,还转头补给我一个可怜兮兮的眼神。
的确挺可怜,像只被兽钳夹死,皮破血流,倒在泥里眼睁睁望着猎人走来的绝望小兽。
我无意识收紧拳,开口想问,“真有这么沉吗?还是,跟我待一起,就这样难受。”
话没能出口,一辆计程车刹至跟前。
司机摇下车窗,唯诺一改前刻的悲伤表情,笑吟吟道,
“我赢了。”
隔天,夜正浓。
派对渐入佳境。
护士长褪下一身白衣,挂着一条水兰色吊带裙,她款款而来,双手自然勾住我的脖颈,温声含情,“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事实上,我很讨厌这女人的投怀送抱,她那过于饱满的额头和嘴唇都腻得我作呕。
似感应到我将发作,一旁的唯诺重重咳了两声,对我使着眼色。
该死,她是在暗示我,要有敬业精神吗!
我瞪了她一眼,压着火,指尖轻扫了下女人裸露的背脊,引来她一阵战粟。
的确风骚。
她媚态更足了,人放轻松了些,眼尾扫了一眼左顾右盼的唯诺,拉着我进了酒吧。
“范医生在楼上,我这就领你过去。”
她先一步踏上酒吧中央的旋转楼梯,单手虚搭于一侧的镂空花蔓扶手上。
“待会儿你们见到的另一个医药代表姓王,大概半年前,她就开始接触范医生了。这不,‘安诺达’的专利快到期了嘛,王医代最近往我们科跑得可勤了。”
“哦?所以她还没拿下范医生?”
她别有意味得一笑,“至于他们交流地有多深入,我一个小护士,就无从可知了。”
酒吧二楼是跃层,占一楼的1/2。
抒缓的轻音乐悠扬绵长,熏着二楼倚栏而立的一男一女气氛正佳。
见有陌生人突然出现,两个人稍稍拉开距离。
水晶灯下,王医代低头整理了下被拉得有些高的裙摆,抬头的瞬间,目光已充满戒备同类的警觉。
护士长亲昵地挽住我,自然地与范医生攀谈。
于是,接下来的话题,无非是医学行业趋势。当然还有生活,譬如兴趣,家庭,女人。
范医生已是微醺。他脚步虚浮,舌头打结道,
“各位,暂时失陪,我去趟洗手间。”
我递给唯诺一个眼神,放下手中的酒杯,道,
“范医生,一起吧。”
王医代见状也忙起身,“我也…”
话未说全,却被护士长按下来,
“王小姐,他们男人的那点私事,我们女人就别去凑热闹吧!”
洗手间。
灯光倒是整个酒吧最亮的一处。
一整面墙镜,照映出人截然相反的模样。
听说,人只要脱掉裤子,欲望便无所遁形。
拉拉链,放水,范医生舒爽地抖了几下。
他走到盥洗台前,细致地冲洗双手。
我看着镜子里的他关上水龙头,也望向镜中的自己时,面上醉意全无。
他开口道,“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我轻勾唇,走到一旁,抽出一张吸水纸递给他。
对方面无表情,手未抬。
我了然,依旧维持着手上动作,
“王小姐的确风趣,可惜姿色就显得一般了。范医生如果想找红颜谈心,我很乐意帮范医生好好物色一二。”
男人抿着唇,只错开身,走向烘干器。
他抬手放置送风口处,暖风徐徐送出。
我耐心等他将手上水渍烘干,才又开口,
“看来,范医生并非只追求风月,这样就更好办了。据我所知,针对胃溃疡,您一直向患者开的是处方药,安诺达。不过,最近林氏推了一款新药,艾丽可。我也不绕弯了,我来找您,便是希望‘艾丽可’能代替‘安诺达’,出现在您的处方单上。”
范医生走回镜前,拨弄起他头顶本就稀疏的发,
“即便只是一剂胃药,我也不能随意更换,安诺达我开着安心,我的病人们也用惯了。”
“我知道范医生是心怀病人的良医。只是,林氏的‘艾丽可’药效更优于‘安诺达’。并且,我们会提供大量免费试用药,相信患者会非常感激范医生让他们的医疗账单上少了一笔不小的开支。”
“另外,林氏为了回馈医生对新药的信任,一向不吝于在推广环节下成本。” 我随手将手里纸巾揉成团,抛进垃圾桶,“范医生,方才那位王医代,能给您的承诺,林氏愿意出三倍。”
镜中的中年男人听到‘三倍’两个字时,捋顺发顶手明显一滞。
我走近他几步之遥,平静看着他,缓缓伸手。
半晌,一只手有力回握。
出了卫生间,一直靠在墙边的唯诺立刻直起身,她用眼神询问,我微一点头,她便将一早备好的信封呈给范医生。
“这是…”范医生迟疑接过。
“下个月,美国圣地亚哥将举行国际消化病年会。这是特意为范医生准备的入场券和机票,另外您的夫人和儿子也将踏上圣地亚哥的旅途。”
范医生神情彻底放松,喜色难掩,
“你们真是有心了。”
“那就不打扰范医生继续享受派对了。明天一早,我们再到医院正式来拜访。”
“好,好,明天再谈!”
中年男人微胖的身躯渐远,他步履又开始有意无意虚浮,跌跌撞撞撞入靡靡之音。
松了松颈间的领带,我问,
“你听到多少?”
“不多不少,刚刚好。”
“呵,回去了。”
唯诺落后半步跟着,沉默了一路,突地问,
“那个,金主,你是不是有点过了。我是说,在一个人身上就下那么大的本钱,要是公司不认怎么办?”
她脚步加快,从后绕到我的左侧,怕我没听清似地,继续嘀咕,
“这又是机票,又是全家旅游的。还有,三倍的承诺又是什么!你都不知道那个王医代给了什么条件,你就成倍地翻。对了,之前你要包养我,好像也是用的这套路数,我说呢,怎么听着那么耳熟。”
她又转回我的右侧。
我斜眼瞧她,她闷头在心算着什么,一付谁动了她家小金库的样儿。
她似是算不出个所以然,又开始没完没了,
“这才第一位医生,你就许了这样的条件,以后还得了!我是不了解医药销售的潜规则,但……”
我倏然扣紧她的腕,将她拉进我怀里。
“你一直叽叽喳喳,转来转去,绕得我很烦。”
“你…”她气急败坏,想挣开我的桎梏。
低头,鼻尖似蹭到她的额前,我哑声威胁道,
“你再说,我就把你的嘴堵上。”
闻言,她将未出口的字生生吞回喉咙,还气岔了,止不住呛咳。
见她窘迫样,我心情意外舒坦。
我松开她,掏出根烟含上,好心情地跟她解释起来。
“对于一个三甲医院的主治医师,我给的条件还算合理。当然,只在林氏的层面。他和其他医代接触时间不短,还没谈成,只可能是回扣这块没谈拢。我查过那个女医代所在的药业历年促销费用和分发免费试用药的总价值。相信她为了争取到范医师这单已经交底了。对方一直不答应,只可能是觉得还不够。三倍的价格,还远没触及到林氏在这块的推广上限。”
唯诺听后,默了半晌,突然问,
“有没有医生,抵死不从。”
“呵,不知道,或许有吧。”
轻吐口烟圈,烟雾隔绝了派对男女的声色纵情。
一旁是石英石颗粒堆,在射灯下惊人的乳白剔透。
我将半截烟蒂随意弹进这堆亮白碎石,道,
“常在悬崖边徘徊的人,
会在某个刻迫不及待向下跳;
不时伸头朝崖下看,
不是因为彷徨;
他是在等,
等诱惑汇聚成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