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负》扶星start

41、第41章

　　两天以后。
　　医生通知说唯诺的八项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
　　去医院的路上，这女人胃口颇好地啃着油条，吸着豆浆。
　　车在一个红灯路口暂时停下，指示灯的数字在倒数，她突然转头对我说，
　　“金主啊，我觉得我有必要解释一下。就那天，”她像在斟酌用词，“嗯，我本来以为清洁工泼过来的只是普通的垃圾，所以…”
　　“所以，你是想表达，你后悔了。”我面无表情的盯着前方，冷声道。
　　车内的空气凝滞。
　　“也不是，只是想告诉你，我当时内心的活动。如果知道是那么危险的东西，我自己也不确定会做出什么反映，说不定会躲得老远。毕竟，我挺贪生怕死的。”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点点收紧，接下来一路无言。

　　“吱。”
　　一声急刹。车停在医院正门。
　　唯诺的检查结果显示，目前一切正常。医生嘱咐三个月后再来全面复查一次，毕竟病毒有潜伏期。
　　当晚，范医生做东，说权当庆祝这次有惊无险。
　　席间，我喝了不少白的洋的。
　　回到公寓，我靠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胃很难受，脑子却很清醒。
　　唯诺在厨房乒乒砰砰搞了半天，端了碗醒酒汤出来，
　　“喏，我在缦馆被灌醉，都靠喝这个救命。”
　　我淡淡瞥着她，朝她喷了几个烟圈，没接。
　　她撇撇嘴，将碗轻轻搁放在茶几上，转身要回卧房。
　　“你是不是觉得很冤？”我继续吐着烟雾，哂笑一声，“要不我给你爆个料，全当报了你替我无心“挡刀”之恩。”
　　我笑得嘲弄，她坐回我对面，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我重新燃了一支烟，没抽，夹在指尖，把玩，有一搭没一搭开口。
　　“二十年前，林氏研发出了专治胃溃疡的原研药，就是如今的畅销的‘安诺达’。林氏平均每年的总销售额里，‘安诺达’占了百分之三十。一旦林氏失去了对这种畅销药的垄断权，通用民药制造商也能生产它，药价通常会降到品牌药的百分之二十，这意味着林氏每年要损失数十亿，这无异于断其一臂。”
　　“所以，林氏在‘安诺达’专利期将满前夕，马不停蹄地推出了更有效的新药，‘艾丽可’。”唯诺道。
　　“呵，更有效吗？”
　　唯诺皱眉，紧盯着我。
　　“‘安诺达’是质子泵抑制剂，一种活性和一种非活性的奥美拉唑分子的混合物。为了阻止‘安诺达’专利到期后与通用民药竞争的糟糕局面，林氏不得不采取一个大胆的计划。我们的研发部门提取出‘安诺达’的活性组织，将其申请了另一个专利，名为‘艾丽可’。”
　　“我可以理解为，‘艾丽可’只是从‘安诺达’中提炼出的有效成分吗？打个比方，‘安诺达’就像一个胶囊，把胶囊去掉，里面的粉末就是‘艾丽可’。”
　　我勾唇一笑。
　　“这个比喻很贴切。只要化学成分不一样，新药‘艾丽可’就会获得CFDA 的批准，林氏又多了二十年的专利权。最重要的是，告诉人们，新药是对‘安诺达’的改进升级，并让他们在大量通用民药出现之前，改而使用‘艾丽可”。”
　　“所以现在‘艾丽可’的宣传广告铺天盖地，林氏的销售团队争分夺秒地说服医生将处方要换成‘艾丽可’。但是，患者和医生真的会买单吗？”
　　“这个计划要奏效，需要多方策略。首先，‘艾丽可’的价格需要定得比‘安诺达’低一些。官方说辞是，为了应对同行竞争。其次，我们会免费向医生赠送试用药，让患者在前期免费服用。目的是让它们接触并习惯这种药物。还有，对医院和医疗保险计划给予折扣。最后一点，为了向CFDC 和广大潜在消费者证明‘艾丽可’的药效的确优于‘安诺达’及之后的通用民药，关键在申请专利前最后一项测试：药物临床实验。它的数据必须漂亮。”
　　“但据我所知，制药公司本身是不进行药物临床测试工作的，由医学院、教学医院这样的学术医药中心来负责临床试验。”
　　“那是前几年的事了。现在制药公司会找营利性的研究机构来进行测试，这种机构与私人医生签约来收集病患数据，还有一些医学院和教学医院，因为经费紧张，会选择接受制药公司的赞助，允许公司参与测试的每一个细节。以上无论哪种情况，操作临床实验的结果对公司来说，并非难事。”
　　“是对实验结果直接做假吗？”唯诺轻声问。
　　我摇头，弹了弹烧长的烟灰。
　　“控制实验结果的方试有很多，做得巧妙，得出的数据会振奋人心。比如，直接将等剂量的‘艾丽可”和安慰剂给两组患者服用。或者用20mg 的‘安诺达’和40mg 的‘艾丽可’分别给两组患者服用。结果自然是‘艾丽可’能够帮助胃病患者减轻痛苦，并且药效是‘安诺达’的升级。一旦这样的实验结果公诸于众，医生和患者很难对‘艾丽可’说‘不’。”
　　“你，一直都知道……”
　　“不然呢，我家人，怕我了解的不够透彻，还特地替我选了药学专业。的确，在旧药的基础上稍加改动，就可以重新垄断市场，比起冒着巨大的风险，研制未知的创新药，这样的捷径，谁不想走。”
　　一阵沉默。
　　厅内灯光炫目，灼伤人眼。
　　我低头盯着地面反光的瓷砖，怔怔出神。
　　唯诺轻轻走到我面前，半蹲下身，仔仔细细地瞧着我的眼睛。光透着她的黑亮的瞳孔射出，并没有那么刺眼。
　　“说了一大堆，你只是想告诉我，那天，清洁工朝你泼垃圾，是在伸张正义，你本就罪有应得，我多管闲事的确亏了，是吗？”
　　她问的很轻，仿佛叶尖将滴未滴的露。
　　我愣了愣，这会儿酒劲有些冲头。我想了一会儿，道，
　　“我没这么说。”
　　她直直腰板，也学着我，沉思了一会儿，认真道，
　　“你是没说，可我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