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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隆冬时节的乡村有着繁华城市里难有的萧索和静谧,昔日郁郁葱葱的山林褪去了他绿色的外衣,裸露着他苍凉嶙峋的胸膛,结满冰凌的枯枝冻成一团团黑色铁线,在铁灰色的天空背景中虬结盘旋。田里的水早已放干,无力的张着他干渴的喉咙,除了在风中瑟瑟的稻茬,连平日唧唧喳喳的麻雀也不见了踪影。鲤伏山下,鲤川两侧的浅滩已结上了厚厚的一层冰,溪水只能在中央极窄的水道里艰难的徘徊着。
      一座老式的日式院落似乎在有意的避开不远处较为密集的村落,孤零零的伫立山脚,在山的阴影里被一种隐遁的气氛重重的包裹着,一扇木质的大门尚可看得出这家主人昔日辉煌,而如今早已鲜有人从里面出进,象被人遗弃了一样,散发着颓败腐朽的气息。就是在大白天,村民也很少有人从这里经过,心中对它充满的敬畏和恐惧,仿佛一不小心就会遇上从里面钻出的鬼魂。
      一辆花枝招展的越野车颠簸着从乡间的小路驶来,停在了院门外。
      过了不一会儿,门嘎吱嘎吱的开了,从门里探出一张苍老的脸,满脸的皱纹就像是岁月用斧凿一刀一刀雕刻出的痕迹,混浊空洞的眼珠盯着眼前的两人,半晌才颤巍巍的说出话来。
      “大少爷,你回来了。”
      站在一旁的京乐手把着门框,呼出一口白气,笑道:
      “我说崛内爷爷,你要再不出声,我就真的以为大白天见鬼了。”
      老人这才注意到浮竹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一边絮絮叨叨的忙着抱歉,一边侧身出一条道来让两人进去。
      “原来是京乐少爷,恕老朽年纪大了,眼神不济,一下还没认出来。话说回来,京乐少爷比上一次见到时,要长高了好多了。比我家大少爷还高出半个头了。”
      京乐听罢不着痕迹的搭上浮竹的双肩,打趣道:“十四郎,难道我以前会比你矮?”
      浮竹没有搭腔,神情肃然,抬手抚开京乐的手,径直朝屋内走去,全然没有了平日的温和。
      京乐平白碰了一鼻子的灰,在浮竹身后又是跺脚又是叹气。“嗨,嗨,你这是.......,唉,你这又是何苦呢。”
      崛内关好了门,转身对着京乐说:“京乐少爷,请先跟大少爷到茶室休息一下,我马上把点好的茶送上来。”
      茶室里,崛内已经奉上了热腾腾的茶盏和一炉哔哔卜卜烧得正旺的炭火。一盏茶下肚,京乐顿时觉得一股热泉在身体里流淌开来,尽管无法完全驱散寒意,但至少手脚已疏络了很多。
      “啊,这乡下可真的比东京冷多了。”京乐看着正默默的站在门廊上看着院子出神的浮竹,“我说,你老这么站在外面吹风,不冷啊,快进来。崛内爷爷看来还没有老糊涂,还知道给我们生炉火,不然真会冻僵了去。”
      依然得不到回应,京乐也觉得有点自讨没趣,于是在水汽的氤氲里,开始赏玩悬挂在茶室里唯一的装饰——一副书法中堂,笔力苍劲,如游龙舞凤。
      “雨乾堂。”京乐轻声念出上面的汉字,“浮竹,你知道吗,在中国的易卦里,乾主天,雨主水。”他扫了一眼屋外残败的院景,“以雨、乾为名,一天到晚的泡在水里,难怪这园子阴气重。”
      “但它是我的家。”浮竹低沉的回答。
      这时,崛内已经走上门廊。
      “大少爷,给老爷夫人上香的神龛已经准备好了,您是现在就去,还是——?”崛内询问的看着浮竹,浮竹不等老人说完起身便走。京乐在里屋终于坐不住了,站起身来,朝浮竹喊道:
      “浮竹,你祭拜父母哪天不行,非得要是今天吗?”
      浮竹停住脚步,背对着屋里人,凄然的说:“儿生日,娘苦日,京乐,这个道理你不是不知道吧。”
      “你要觉得——不方便,就在茶室里等我好了。”
      “算了,算了,我服你了。”京乐边说边赶上浮竹的脚步。“正好,我也去拜拜伯父伯母。”京乐嘴上说着,心里却还有一层意思没出口。

      要说浮竹大院会闹鬼的话,就是应该是这座偏于院内一隅的祠堂了。漆黑厚重的大门尽管全敞开了,光线也只能在门口处徘徊,无法照进深阔的房里。祠堂的屋顶很高,抬头望处黑暗中几乎看不见房梁和屋瓴,仿佛头顶便是连着黑色的天空。正中安放着家族的神龛,一排长明灯的烛火中忽明忽灭,投下的阴影在寒风中摇曳,投在墙壁上好似起舞的鬼魅。其实最冲击京乐的视觉的还不是这些影鬼,而是神龛上整齐排成两行,肃穆碜人的8个黑色灵牌。
      浮竹双手合十站在灵位前,听凭崛内在一侧含混喃喃的叨念这一长串的祷词,一身玄色的和式礼服,雪色的长发披散开来,额前的几缕发丝遮住了脸部的表情,却仍能感受到笼罩于身驱不散的悲伤。
      家人祝毕,转由客人上香,京乐接过浮竹递过的燃信,一一敬上。最上一排的两个排位无疑是上一代的先人。京乐依稀还记得浮竹的父亲——信介的模样,那是个很元气的长者,高大魁梧,嗓门洪亮,曾也做过一任乡官,却毫无官场气息。后归居山野,因其直爽仗义,宅心仁厚,倒也颇受当地乡民的崇敬。浮竹则更像他的母亲,温婉美丽,和善而淡泊,周身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安宁。听说浮竹的母亲曾是远近有名的才女,也有过欲飘洋过海求学的打算,但只因遇上了意中人,便息了这份雄心,静下来全心全意的在家相夫教子。这本会是一个多么令京乐羡慕的家庭,这种感觉之于自己却是可望而求之不得的。
      可就是这样的幸福,却无法摆脱命运的玩弄。京乐依次给第二排的排位前插上香烛,袅袅的青烟模糊了上面的字迹。从十四郎的弟妹相继出生后恶魔开始显现,它就像诅咒一样在他的弟妹中传开。先是健太、吉郎未满周岁,接下来就妹妹仁美、顺子,两个粉妆玉琢般的双生女孩子,再下来就是美亚子,在她刚过14岁的花季便撒手人寰。于是流言在乡间里坊传播开来,都说是浮竹家的上人种下了因缘,咒他们家里断绝烟火,他们家的孩子没有一个将活过20岁。浮竹夫人在万般惊恐中诞下了最后一个男孩儿,便在难产中丧命。在中年丧子、丧妻的双重打击下,信介迅速地衰老了下去,没过几个月,便随妻仙去,留下了长子十四郎,次子海燕和尚在襁褓中的冬狮郎。厄运似乎到此停住了脚步,兄弟3人平静的渡过了6年的岁月,但乡民的谣言却如同海潮一般越来越盛,似乎大家已经从恐惧中解脱出来,开始像看活剧一样扳指数着他们兄弟3人的年龄,猜测一下个会轮到谁。也许是像母亲一样纤细的十四郎,或者是那个刚出生就没了娘的婴儿。
      京乐把信香插进了最后一个灵牌前的香炉里——海燕。一个像父亲一样元气活力十足的男孩儿,毫无预警的在某一天跌倒在地上就难以再站立起来。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人们只能看见这个鲜活的生命迅速的枯萎,而后便是瘫痪不起,不到一年功夫,海燕便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死去,死时他刚过20。

      从祠堂里走出来,天已下了有一阵子的雪,地面铺上了一层白纱,粘着薄雪的树枝,黑白相间,不似先前的硬朗,反倒另出生一种柔美的姿态。
      “又下雪了,看来今年的雪会特别的多。”京乐转头向浮竹,发觉他的脸色比雪还要苍白。京乐没来由的心头一痛,便一把揽过他的浮竹,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
      “没问题吧,十四郎。”
      “别这样,京乐。”还是被他给挣脱了。浮竹面对面的正视着京乐道,“请你注意一点分寸。”
      “唉,我只是——”京乐一时语塞。
      看着京乐被涨得一会儿红,一会白的,浮竹也低软下来。“京乐,对不起,这是我家祠堂,——”下面的话没法再说下去了。浮竹转头看向远处的山林,幽幽的说:“我想看看海燕,陪我去,好吗?”
      “好好好,没问题。”京乐仿佛是得到了大赦一般的高兴。没办法,人家给一块糖就能哄着,京乐春水,你真不是一般的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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