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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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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竹的家族墓地隐藏于鲤伏山的山林深处,平日里人迹罕至,海燕的墓虽说是整个墓园里最后一座新坟,却也因时间久远,鲜有人来维护,变得荒芜而凄凉。在两人合力将墓园周围的枯枝败叶和杂草清理整齐后,雪已经停了,天似乎高了许多,亮了许多。
“有人说,是我的命太硬,把他们都克死了。”浮竹在墓碑前摩挲着上面模糊的字迹。
“那些歪理邪说你也信?他们还说你们家的孩子都长不大呢?现在你和冬狮郎不还好好的活着?”京乐边说,边找到一块较为平坦的干草地,吹去上面薄薄的雪,席地盘腿而坐。
浮竹不置可否,小心翼翼的轻抚着冰冷的墓碑,仿佛这石头是一个受伤的生命需要他的抚慰和怜惜,良久无语。京乐看着浮竹的背影,一时间竟找不出什么话来,两人便陷入沉默之中。
“这些人里,海燕最不该死。”长久的沉默后,浮竹总算开口。
“在父亲死后,乡里几乎所有的人都用恐慌的眼神看待我们,就仿佛我们是会将厄运传染给他们的怪物。父亲的葬礼时那样的清冷,除了那几个碍于亲戚情面不得不来的本家,其余的人都只是站在远远地方的看着,好像生怕沾染上一点晦气。记得父亲头七的最后一晚,海燕抱着冬狮郎和我在父亲灵前立下誓言,好好活着,勇敢的活着,就算不是为自己,也要为那些轻视我们的人,为浮竹家的荣誉而活着。”
“后来我考上大学,离开了家。是海燕扛下了家里的一切,并独自一人把冬狮郎带大,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当时他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大孩子。每年的假期我回到这里,夏天的夜晚,我们三人一起在院子里抓萤火虫,冬天就一起看雪堆雪人。想起那种时光,我真的觉得生活就应该是这样子,幸福并没有离我们而去。直到有一天,医生告诉我,海燕得了不治之症——格里克氏症。”
“ALS(肌萎缩性侧索硬化症)?”京乐不觉一惊,在此之前浮竹从未与他谈起过海燕的情况,他从旁人的话语里零星的打听到一些传闻,只道是海燕因摔倒造成了瘫痪。即使当年在真央医学院有限的学生生涯里没正经上过几堂课,仅留的常识仍让他不会忘记这种病症的凶险和无情。
“就是那个美国人史蒂芬·霍金的毛病?可是为什么?”话一出口,京乐就觉得自己很荒唐。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浮竹轻轻的摇摇头叹道。“也许是我们家真的是有什么神秘的因素在主宰吧,有谁会想到冬狮郎和我一出生就会有这样的发色?有谁又会想到,这种遗传概率只有千分之几的疾病会在我们家强势流传。我的其它弟妹中就有死于这种症状的,只是当时没有查出来而已。如今,轮到了海燕。”
“为什么是海燕,而不是我。”浮竹怆然的将头抵着墓碑。
京乐感觉有什么东西堵上喉头。
ALS,俗称“渐冻人”,但京乐更觉得它就如同一只点燃的蜡烛,不断灼烧着人的神经,是人的身躯变成一摊稀软的融蜡。它先让人无法站立,无法坐直,哪怕是动动手指,转转脖子都成了奢望,到最后如果还活着,只能通过插在喉部的一根管子维持呼吸,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它虽禁锢着人的□□,却还让他的神志依然保持清醒,还有冷、热、触、痛的感觉,还有喜、欲、爱、恨的感情,就这样逼视着自己的肌体是如何一天一天的走向衰亡,这种死亡的过程将会延续三到五年,甚至更久。
“这种病到目前为止都没有特效治疗的药物,我只能尽我力所能及的为他送去辅助药品和各种物理治疗手法来减缓病程的发展。先是每个月回来一次,而后是半个月,一个星期,隔两三天,我不停的帮他按摩,什么方法都试过了,可还是不行,我眼睁睁看一个健壮的身体日近萎缩,当他被疼痛不眠不休的折磨时,拉住我的手让我救他。春水,我该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京乐依然只看见浮竹的背影,看不见他的表情。
“你已经尽力了,十四郎。”京乐起身朝浮竹走去,此时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在后来的一天,海燕对我谈起了死。”
“不,海燕,住口,我绝不允许你死。”浮竹激烈的反对,他紧握着海燕干枯无力的手,仿佛想把生命的源泉从输入进海燕的体内。
“我们不是曾在父亲灵前立过誓,要好好活着,你忘了吗,海燕!”
海燕躺在床上虚弱的看着浮竹。
“活着,你能让我站起来吗?活着,就能做回从前的海燕吗?说话呀,回答我,大哥——”
浮竹无法面对着令人绝望的逼问。
“你不能是吧,大哥,你无法让我活,至少你可以让我死吧。”
突然,海燕的呼吸急促,剧烈的喘气让他透不过气来,然后是一阵猛烈的干咳。浮竹连忙把他拉起来,用手不停地拍打着他的背部,直到吐出了一口痰,咳嗽才停止下。海燕绵软的倒在浮竹的怀里,拼命的喘着气。他低声说
“你看,没有你,我差点被自己憋死了。”
“不要这样——”浮竹搂着海燕,心里有说不出的凄楚。
两人无声的依偎着,直到海燕的呼吸渐渐趋于平静。
“以后还会更糟,对吗?”海燕如同耳语一般,气吁吁的说。“这只是开始。当我无法吞咽时,你会给我插上鼻管;当我无法呼吸时,你会为我插上人工呼吸机,然后我会像一个破布娃娃一样,天天被人抱到院子里去晒太阳,消耗自己拖累别人。我活着,这样活着,有意义吗?”
“我想安详宁静的死去,不要像刚才那样,我想在那一切到来之前死去。我们是带着浮竹家的荣誉而生,我只希望带着尊严而死。”
“不要,海燕,不要逼我,我做不到。”浮竹紧紧的把海燕搂近胸膛,让他能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
海燕抬起手,惊诧的抹去了滴落在自己脸上温热的液体。挤出一丝笑容,虚弱的说。
“是我让哥哥伤心了,对不起。以后我再不提了,”随即闭上了眼睛。
从那以后,海燕的确再也没有提起过“死”,他平静的接受着病魔施加在身体上种种痛苦,一声不吭的忍耐着,直到那个夜晚,浮竹最后一次走进他的房间的。
海燕的身体萎缩的如此厉害,以至于薄薄的被单下的他,小得像个孩子。脸上的皮肤紧贴着颧骨上,不见一点血色。当他将眼睛转向浮竹时,想说什么,只能看见嘴唇蠕动了几下,听不清一句话,只能听见被切开的喉管里发出的“呼呼——”的声音。一切都照着教科书上所描写的最终状况发展着,除了自己的思想还能自由掌控之外,其余的一切都得依赖于眼前各种各样的机器和管道了。
浮竹坐在床头,从毯子下把他的手握进了自己的手掌。另一只手揉着他的头发。伏下身来,嘴唇温柔的吻过他脸上每一寸松弛的肌肤,在他耳边轻声的呼唤——海燕,感觉到一颗晶莹的泪从他的眼角溢出来。
“不会再痛苦了,哥哥答应你的。”
海燕睁大的眼睛,使劲点点头,然后笑了。
浮竹从手边拿过一只针管,将里面的液体慢慢的推进了海燕枯瘦的手臂。
“只有5分钟,就像睡着了一样。”拔出针头后,浮竹紧紧的拥住海燕。
“谢谢你,十四郎。” 海燕无声的说道。“爱——你。”他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依然笑着。
当浮竹轻轻为海燕掖好身上的毯子,疲惫不堪的转身向屋外走去时,却发现一双翠色的眼眸正惊恐的盯着自己。
京乐回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屋里的人儿跟屋外的风雨一样的狂暴。眼前的神色零乱,精神濒于崩溃的浮竹,全然失去了往常的从容淡定,京乐使出浑身的解数也无法安抚那颗悲伤欲绝的心,那一夜,也是京乐平生倍感惊恐的一夜,,他不敢松开自己的怀抱,生怕一不留神,怀里的人儿就会像玉盏一样被自己失手摔得粉碎,或是化成一缕烟从手心溜走。直到后来屋外风雨渐停,云破天开后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屋内时,京乐才发现掌心里攥满了汗水,手臂僵硬得再无法抬起。
时隔多年后,京乐发觉自己还是像那一夜一样的无能。所有“不要太在意。”,“一切都会过去的。”,“这不是你的错。”诸如此类的话语仍然还是如此的苍白无力。京乐觉得此时的浮竹仿若还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无数次的跌倒,又无数次的站起来,满身伤痕,孤独的与软弱与痛苦抗争。京乐无数次的想冲上去抱起他,但他也清楚的知道,这样做无济于事,这是一场属于浮竹的战斗,他必须由自己来找到灵魂的支撑,才能重新站立。而他京乐春水,唯一能做到的,只有守护。
回程的路上,京乐开车眼盯着前方的道路一言不发,浮竹靠坐着头侧向窗外,车里的空气沉重,只有雪后干净透亮的阳光,在两人的身上投下一阵阵跳跃着的身影。
“呃······,我说,”京乐觉得再这样下去,他就要喘不过气来了。他清清嗓子,但喉咙里依然干涩。
“还是回家的好。日本的冬天才像是真正的冬天。自从去了美国,我几乎都没见过真正的雪了。旧金山的冬天就是没完没了的雨,人泡在水里都快发霉了。倒是洛杉矶不错,整个冬季到处都是晒太阳的人,特别是那些女人。十四郎,你真该去看看,那样的胸脯,那样的屁股,在加州的阳光下,白花花的晃来晃去,真的正点啊。”京乐越说越兴奋,腾出一只手来不住的比划着,讲述着那些在另一个国度里花团锦簇的日子,那些美人儿又是怎样对他百般奉承,曲意承欢。
斜眼过去,身边的人儿却依然是无动于衷,连姿势都没有一丝的改变。一股挫败感充斥着京乐的内心。他清楚浮竹能容得下自己的离经叛道,却对这样放荡的生活方式却是颇有微词。有意避开这种话题已是两人平日里早已达成的默契。今天他如此的肆无忌惮,甚至有意在激怒浮竹,只是希望能让他分散一下注意力,不要把心思老钉一点上。哪怕能得到浮竹的瞪他几眼,或训斥他几句的回应,京乐都会觉得心满意足、可是,看起来,这一切都失败了。
“京乐春水,你真是天下第一大的笨蛋。”京乐在心里把自己骂上了上百遍。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吵了。”京乐停住了滔滔不绝的自顾自语,转头问向浮竹。
“不。”浮竹转身过来,如同叹息般的回答道。或许是感到雪后阳光过于刺眼,便闭目靠着,显得分外的憔悴。“对不起,京乐。可能是昨晚没睡好,觉得有点累。”
“是因为冬狮郎?”
“你怎么知道的?”浮竹抬眼不解的看着京乐,“昨晚你不是醉了吗?”
傻瓜,京乐心里道,不论我会醉成什么样子,我都要保留下一分清醒来关注你的一举一动。
“那孩子还是那样吗?”京乐问道。
“是的吧。他到现在还是无法接受海燕的事实。那样的事情被一个六岁的孩子看见,对他来说太残酷了。”
“应该把事情的原委都告诉他,你还想要他误会你多久?”
“他还是个孩子,有些事情就算是说了,也未必能理解。”浮竹长长的叹了口气。“话说回来,他是家里出生最晚的孩子,我是离家最早的长子,本来两人在一起的时间不多,感情上缺乏交流也是事实。而海燕对于冬狮郎则亦父亦兄,可以说是他唯一的感情依赖。所以他怪我恨我,我都没有怨言。我尽我全力去爱他,守护他,不希望他会因海燕的离去而感到孤独和冷落。可是,现在,你也看到了,我就连一点都做得相当的失败。”
“那也没有必要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你自己的头上。为什么不选择让你的亲人,你的朋友分担你的痛苦,这世上还有爱你的人。”
“每个人都得背负属于自己的十字架,不是你想放弃就可以放弃的。就连耶稣——号称神的爱子,不也在象征人类罪恶的十字架上钉了两千多年。”
“胡说!那个加利利人只在上面挂了六个钟头,就死而复生了。而你,却把自己钉了十年。你还打算在上面呆多久?”
京乐猛然刹车,将车停在路边,扔下被他一番爆发惊得无言的浮竹,摔门而去。
天是彻底的放晴了,浮云散尽,只留下碧蓝如洗的天空和明晃晃的太阳。但这样的光阳照在身上却丝毫感觉不到热力,风倒是更大了,还夹杂的细微的雪屑,犹如一把把带着利刃的刀片划过,把裸露在外的肌肤像是拉出一道道血口子般的生疼。
京乐靠着路边的树干,一仰脖,一口气喝干了随身的酒壶中的烈酒,一团火焰开始顺着喉咙流转而下,舔舐着五脏六腑,一路暗火直往骨头缝里烧。一切的纷繁复杂的情绪就如同打碎了五味瓶似的在心中翻腾,随手抓起一把雪扑在发烫的脸上。他看见浮竹也走下车来,便把脸扭向另一边,实在是不想让浮竹看见自己满脸是水的狼狈。
脚步声在身后停住了,一件外套被披在了京乐身上。
“谢谢,浮竹。”京乐依然不敢回头,他害怕面对身后的人时,自己会做出不可控制的事情来。
“该说感谢应该是我。春水。“声音尽管充满了倦意,但已没有了先前的迷惘,平静而安定。
京乐没有动身,浮竹也没有转回车里的意思,两人站在雪地里长久无语。
突然,京乐没头没尾的问道:
“浮竹,为什么明明是相爱的人却无法相守?”
沉默许久,才听见浮竹的回答。
“也许,是彼此爱得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