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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等到浮竹从手术下来回到办公室时已是下午两三点了,尽管连续做了五六个小时,想到病人已经脱离危险,安全的从手术台上下来,欣喜中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因为在手术室,他只有把长发束起来,现在解开石青色的发带,长发随意的从肩头滑落而下如同一条乳白色的流水。谁也不知道浮竹为什么要留长发,这一点就连一直视他为己出的山本院长也颇有微词。浮竹历来也不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人,唯独这一点却是他从真央时代起的执着。日子久了,众人都见怪不怪了,私下认为,也只有像那样白色的长发映着白皙的肤色,才能更加衬托出这个人的俊雅和飘逸。
      浮竹习惯性查看手机上的未接来电,突然,一个意想不到的号码映入眼中。他满心疑窦的回拨出去,没响两下,电话那头就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啊啰——,我回来了——。”那人还是那样懒洋洋的,给浮竹的感觉,他应该正摊手摊脚倒在某个床上。
      “你什么时候到的。”
      “上午就到啦,等你都快等得我都快凋谢了。”油腔滑调,死性不改。
      “我刚下台。你现在在哪儿?”
      “你呀,站到窗边来看看,下面可热闹啦。”
      浮竹实在搞不懂他的意思,只好如他所讲,从窗户往下看。不看倒还罢了,这一看不由得让浮竹又气又急。
      医院的门口已经被进出的车辆堵成了一团糟,从浮竹所在的楼上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见那个罪魁祸首,一辆满车身被极度鲜艳夸张的涂鸦覆盖的越野车正将它庞大的身躯四平八稳的趴在了入口处,简直就想一部闯进都市的吉普赛大篷车。车前的人正一边拿着电话,一边努力的挥舞着他长长的胳臂,好像不是这样就不足以引起他人的注意力,全然不顾周围有人不停地按喇叭,有人干脆从车窗里伸出头来咒骂。
      “看见了吗,我在这儿哦。” 尽管距离很远,浮竹此时也可以想象得到那张像个孩子做了恶作剧以后得意洋洋,笑到五官都扭曲了的脸。
      “京乐,别闹了。”
      “这里的一切都是拜你所赐,谁要你这么晚才接我电话。我上来见你?”
      “不要,”浮竹脱口而出,快得就像是不用经过大脑,一种本能的反射。
      “切,还是那样,就像我会吃了你一样。”楼下的人还在抱怨,身后已经响起了急救车急促的警笛。
      “京乐回去吧,下班我再联系你。”浮竹必须先把他打发走了,才能化解楼下的混乱。
      “好啊,说定了,晚上等你一起吃饭。”楼下的大孩子满意的回到车上,吉普赛花车便摇摇摆摆地蹭出了车围。
      自从上次一别,两人已经有五年没见过面,明明一直很期待他的回来,不知怎么,当真正看见他时,却又陡升出莫名的不安。浮竹望着远去的车影,试图将纷乱的情绪找出个头绪出来。这时响起一阵谨慎的敲门声。
      “请进。”浮竹收起思绪,回复到平日的温和的常态。
      出现在门口的是雀步,一个恭敬到有点谦卑的老人,他原是山本的管家,现在是院务总管事,依然是照顾山本的起居,为他打理着整个医院上上下下方方面面的杂务。
      “那个——浮竹医生,老爷他——请你——”尽管雀步现也可算是一人之下,但还是没有改得了口。他有些犹豫,话中嘴里吞吞吐吐。
      “怎么啦,雀步先生?老师,有事找我?”
      “嗯,老爷在造影室里发脾气,看来只有您去一趟了,实在是不好意思了。”
      “啊呀,今天是老师预约做心脏造影的日子。”浮竹以手附额,“我答应过由我来帮他做的,怎么差点就给忘了。雀步先生,容我收拾一下,这就跟你过去。”

      浮竹一行刚走下放射科的楼梯,就听从里面传来的山本的激动的责骂声。造影室的门外,一个护士正在抽泣,看见浮竹便止住了眼泪,一边抹着眼边说:“浮竹医生,你总算来了,里面都开锅了。”
      “碎蜂,出什么事了。”浮竹并不急于进去,他奇怪今天山本因何会如何激动。
      “院长他,他,”碎蜂一时语塞,“他对谁都发火,一会儿嫌我们手重了,一会儿说我们上针弄疼了,我是这会儿第三个被赶出来的了。”
      “碎蜂,胡说什么?”门被打开,放射科主任大前田从门里走了出来。
      碎蜂白了大前田一眼,没好气的说:“他是院长,我一个小护士能说什么。这不,我看您也八成是给赶出去了吧。”
      大前田看着疑惑不解的浮竹,尴尬的搔着头皮,指指里面,“浮竹,不好意思,看来今天只有麻烦你亲自动手了。”
      “那我可就是越俎代庖了,外科来抢放射科的地盘耍大刀。”浮竹笑着说。
      “没关系,没关系,我求之不得”大前田爽声笑道,他是个毫无心机的老好人,好到手下的小护士们都可以对他吹胡瞪眼。他走近浮竹,伏在他耳边低语:“老爷子今天吃枪药了,小心着点。别像我一样的被毙咯。”
      浮竹含笑着点点头,走进检查室,在里面迎接他的是山本那张一张苍老而愠怒的脸。
      “你去哪儿啦?”山本劈头盖脸的责问。
      “老师,我刚下台,您总得容我喘口气吧,还说平时是怎么怎么的心疼我。”老人年纪越大,就越像小孩儿,闹起别扭时只能拿糖来哄。
      山本胸前贴着七八个心电监测仪,光着上身坐在检查台上,松垂的肌肉更显出垂垂老态。检查室内尽管也开着空调,但由于空旷,仍让人觉得阴冷不堪。浮竹随手拿起搭在旁边的上衣,给山本穿上,不想让他着凉。
      “老师,你这么激动,待会儿检查没发进行的。”浮竹边帮山本整理好从衣服下散落出的导线,一边柔声的劝道。
      “那帮小子,没一个成器的。”话虽硬,但语气到底还是缓和了不少。
      “老师对晚辈要求严格,总是没错的。”浮竹抬头向上面操作室的窗口旁的大前田点头示意,检查准备可以继续进行了。
      “老师,我们现在要开始推显影剂了,您可以闭目养养神,我会在15分钟内推完,如果期间有什么不舒服的反应,您尽管说。”
      山本听话的仰躺在检查台一言不发,整个室内顿时变得一片寂静,除了仪器发出的“嗞嗞——”的轻微噪音。当浮竹拔出针管时,看见山本仍微闭双眼,想着离显影剂生效还有一段时间,便准备离去,让老人家好好睡会儿。
      “别走,”山本一把抓住浮竹的手腕,低沉的说,“我讨厌这个地方,就像个坟墓。”
      放射科因为辐射的关系被建在了地下附层,四周墙壁厚重而坚硬,泛着冷冷的清光,偌大的房间里除了一台螺旋扫描仪再无旁物,四下安静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当病人躺在这样的房间更发显得虚弱和无助,真的像是被人遗弃在了一个巨大的墓室里。浮竹决定留下来陪着眼前这个孤独的老人,度过这一段等待的时间。
      “真央医院的上上下下都传言十四郎是最温柔的医生,怪不得有那么多的女孩子视你为梦中情人哟。”山本轻声笑道。
      浮竹被说得颔首轻笑,脸上有些发热。
      “哎,天理不公啊,我家怎么就会有那样一个孽障。”老人家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浮竹听罢一怔,一下子无法体味其中的深意。
      “老师,其实,京乐,并不是您想象中的那样。”
      “别跟我提那孽障,除了整天花天酒地,无所事事,尽做些让我生气的事情来,他还有什么好处?”提起京乐春水这个人,山本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老师,可能你们俩之间有些误会。京乐跟我一起读了几年医科,但他为了追求自己的理想,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属于自己的道路,再说听说他现在也在旧金山开了一家属于自己工作室,做得还不错,这应该也算是一种事业吧。”浮竹回想起这位昔日同窗,尽管他的行为处事与自己大相径庭,可他所作出的每一次决定,自己居然都能包容和理解。
      “哼,一个整天扛着照相机满世界追着女人跑,也算得上事业?”山本愤愤的说。
      浮竹不想辩解,他知道老人家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对于要去接受做摄影的孙子是太难了。
      “你看他在一个地方待过一年没有,跟同一个女人睡过半年没有?简直就是他那个混帐父亲的翻版。”
      “京乐的父亲?”浮竹只知道京乐是山本外孙,却从来没有听任何人说起过他的父亲。
      老人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很难收住。山本开始悲凉的回忆起京乐的母亲——山本雅。山本膝下无子,山本雅就是他唯一的女儿。女儿就如同名字一样的娴雅而聪慧,山本称她为真央的一颗明珠。他本想为雅子招一个与他同为医学世家的家庭里的男孩做女婿,一来门当户对,雅子婚后衣食无忧,二来,可以好好培养,好把自己付出一生心血的真央医学院传下去。可事实难料,突然有一天,雅子向他提出自己有了心上人,居然是一个留着长头发的落魄画家。那人穷得不名一文,却还号称自己是艺术家。山本自然是怒不可遏,声称只要雅子敢踏出家门,就与她断绝父女关系。
      “到头来雅子还是跟那家伙跑,就是去追求你所说的理想。我也实践了当时的诺言,断绝了她的一切关系。”山本说着停了下来,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中。
      “后来呢?”浮竹知道此时老人需要的只是一双倾听的耳朵,不是评判的嘴。
      “听说那家伙在2年后死于意外,给雅子留下了满身的债务和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期间我找过她,可她不肯回来,一个女人,没有任何经济来源,还要带个孩子,其艰苦是可想而知的,所以我相信雅子总有一天会向我低头认错。”
      山本等了8年,最后等来的,却是雅子的一座坟头和一个半大孩子——京乐春水。
      “知道这一切时,我明白悔恨已经晚了。我把春水接回了家,开始弥补我欠雅子的一切。我给他上请最好的保姆,上最好的学教,给他一切我能给的东西。”
      但是,父母的爱是无法用任何东西弥补的,浮竹暗想。
      “结果呢,那孩子从一进家门就给我顶着干,我要他东他偏往西,我想要他读真央,他却拿着个相机跑到了美国。那孩子跟他母亲一样的狠,到现在还没有喊过我一声‘外公’。”
      没想到,在京乐那张玩世不恭的笑脸下,还隐藏着这样的遭遇。
      这时,大前田在上头敲了敲观察窗的玻璃,示意浮竹时间已经到了,可以开始扫描。
      浮竹一边重新调整好山本体位,一边安慰道:“老师,您放心吧,京乐已经回来了。”
      “哦,什么时候?”山本很是惊讶。
      “就在我来这儿之前。”
      “哼,这么多年了,回来了居然还在躲我。”浮竹待要辩解,山本摆摆手,凄凉的说:“罢了,回头你跟春水说一声,我不想在我的葬礼上才能看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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