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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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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注定是白哉又一个无眠之夜。无数的希望在心底升腾,最终又都幻灭成深深的绝望。
他开始想起了过去那些让绯真看着流泪的言情电视剧,男主人公和女主人公爱得轰轰烈烈得一塌糊涂,什么失意啊,绝症啊,到后来又是死去活来,借尸还魂,总能得到圆满。当时的绯真还含着眼泪,天真的问他“会吗?”,当时的他总是一笑了之,揉着绯真的头发“不会的。我以医生的人格向你保证,那些都是骗你们这些小女生眼泪的把戏。”
往日的情景逐渐变得模糊起来,白哉又回到了抢救室,他又一次冲破人群,来到绯真的床前,绯真满脸是血,面目不辨,他泪流满面的哭喊着绯真的名字,一口一口的舔尽她脸上的污血。待血迹清理干净后,白哉突然发现,他手中捧着的居然是一张露琪亚的脸。他顿时脱手,濒于崩溃。
待白哉醒来时,已是浑身是汗,这时,窗外天光已经放亮。
在浴室的镜子前,白哉满脑子还是停留在梦境里,绯真,露琪亚,露琪亚,绯真,哪个是真,哪个是假。看着镜子里已是憔悴不堪的自己,白哉狠狠的想:昨晚浮竹说的没错,绯真已经死了,露琪亚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不能在纠缠了。12月里刺骨冰冷的水浇在脸上,犹如浇在了心里。
白哉穿好制服,今天他仍然是紧急救助中心的一名医生,奔波于城市的大街小巷,为他人进行着救治,紧张,繁琐而枯燥,这身制服就好似一幅盔甲,严严实实地包裹住了他那颗破碎的心。
待要将车发动时,白哉发现后座上有一个小小的物体,仔细一看,才知道是一个黑色的手袋,这应该是露琪亚失手遗漏在这里的。考虑片刻后,白哉决定还是先去医院将手袋送还,在重新开始一天前,必须了断昨夜的一切。
“睡了一晚感觉怎样,胸口还不舒服吗?”浮竹一边查看露琪亚的病历本一边问。
“感觉好多了。”露琪亚说着,脸色依旧相当的苍白。
“昨晚你受了太大的惊吓,出现心悸,头晕,胸痛也是正常现象,只要卧床休息几天,症状就会慢慢消失的。不过,话说回来,露琪亚,一个女孩子那么晚了还孤身一个走夜路,实在是太冒险了。”浮竹笑着略带责备。
“我知道了,”露琪亚有点羞涩。“只是夜里甚太又开始犯病了,我只有赶紧出来买药。”露琪亚突然想起了什么。
“哦,浮竹医生,我想我要赶紧走了。孩子们还等着我,您知道的,凯特修女一个人根本管不过来。”露琪亚说着,就准备下床。
浮竹一把抓露琪亚的手,忙说:“这怎么行,昨晚送来的时候还在抢救,早上就喊走的道理。你先在这里观察3天,等完全稳定了,我自然不会留你。别忘了,你现在还是病人。”
“病人,我知道我一直就是病人,这三年来,这个心脏也变得罗嗦了,天天不停喊:‘病人,病人,病人’。”露琪亚顽皮的指着胸口。做过人工瓣膜移植的心脏的跳声确实是与普通人不同,只要稍稍留意,就能听见金属瓣膜开合的“咔嗒,咔嗒”的声音。
跟着浮竹一同查房的清音被逗得忍不住吃吃的笑起来。清音是浮竹的学生,虽然已经毕业做了几年的住院医生,却仍然没脱少女的天真烂漫。
“知道就好,那为什么还不按时服药。抗凝药物必须遵医嘱按时按量,不然就会引起向昨晚那样血栓形成。露琪亚,这对于你应该是常识啦。”浮竹正色道。
露琪亚自知理亏,只好放下口气央求:“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我真的要回去,甚太生病时候谁也不要只要我。我真的好了,一点难受都没有啦,家园里,还有很多工作等着我,我不想就这样躺在这里给别人填麻烦。”到底还是小女孩,说着说着就开始撒起娇来。
“老师,从报告看,露琪亚现在的生理指标大部分正常了。”作为同龄人,清音完全理解露琪亚不想被拘束在医院的感受。
“唉,露琪亚,你不想成为别人包袱,就得有个长命百岁的活法呀。等你的全部指标都正常了,再来讨论出院的事情。”遇上这样任性的病人真让人有点头疼。浮竹转身便准备离开,身边一大群人也就跟着忽啦啦的往外走。情急之下,露琪亚一把拉住了清音的衣袖,恳求的向她使眼色。
结束了清晨的查房后,浮竹回到办公室,离下一台安排的手术还有一个小时,难得的清闲点是时光。浮竹煮上一杯咖啡,开始逐个翻看病房里每一个住院病人的病历。照理说,每个病人都有他们的主治,他也完全没必要每个过问,只有当他们有自己没把握解决的时候,他这个主任张旁指点指点就行了。淡他实在是放不下这个心,倒不都是为那些年轻人,更是为自己。但凡在此的病人,大多是患有各种各样的心脏疾病,随时面临死亡威胁,看着那些病患们渴求健康的眼光,将自己生的希望托付在他的手里,浮竹只有让自己更加谨慎,他从来不做任何无把握的事,不允许自己出一点差错。又是就连院长——又是他的老师——山本柳原斋老师也曾委婉的向他提出别太苛求了,但是,浮竹心想,也许真如同那个人,每每一脸坏笑的挖苦自己说:“你天生就是个操心命。”
咖啡粉在壶里翻滚,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微苦的醇香。这时,门猛的被推开了。
白哉连门也没敲就闯了进来,看上去非常的急切。
“浮竹,告诉我露琪亚去哪儿了?”
又来了,他还要让自己纠缠多久?浮竹有点恼火,看来昨晚的一番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应该还在病房。”浮竹琥珀色的眸子安静看着白哉。
“不,我刚去了病房,护士说她已经出院,早上刚走的。”白哉有点气急败坏。
“哦?”浮竹有点疑惑。
“我要她的地址,家里的或者什么地方的,只要能找得的地址都行。你是她的医生,你应该知道。”
“我有义务为病人保守隐私。”
拒绝得相当的干脆,如同一瓢冷水泼在了白哉有些狂热的头上。他也明白自己这样的唐突的确无理,随即苦笑着解释:“早上才发现,露琪亚在我车上落下了一件私人物品。”白哉扬扬手中女士手袋,“我想她应该比我更着急。”
浮竹心中松了口气,暗笑自己跟白哉一起,也变得有些神经质。
“找到她后就放手吧,白哉,别打扰她,也别为难自己,那孩子本来就不易。”浮竹将写好了地址的纸条交予白哉。白哉一把抓过,扫了一遍,便把纸条踹进兜里,向外走去。临到出门时,才想起,转头向浮竹道:“谢谢你。”
走廊上,清音抱着一大摞资料朝浮竹的办公室走去,一边还在跟小椿讨论即将做的手术方案,不想被迎头走来的白哉撞了个满怀。手中的文件夹散了一地。白哉此时正心乱如麻,只道了个歉便匆匆离去。清音怔怔的望着白哉远去背影,只留下小椿手忙脚乱的收拾地上纸片。
“喂,清音,你撞傻了吧,也不来帮帮我。”小椿看着清音不动,不免抱怨起来。
“哇,那人好帅啊,小椿,你没看见吗?”
“帅你个头,你少犯花痴了,整天就像没见过男人一样。”清音是算是小椿的青梅竹马的同学加朋友了,小椿觉得这女孩模样性情什么都好,就是这男人迷的情结一直改不了。小时候放学了就拉着他满大街的看帅哥,房间贴满了明星美男子的海报,幻想要嫁给谁谁谁。长大了,海报倒是不再贴了,却看见长得有几番姿色的男人就犯花痴,想入非非,末了总是又拉上小椿唏嘘感伤,拼酒到一醉方休。
“什么吗,是你太迟钝了。我还只以为是男人,到浮竹老师就是最好的了,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人物。我今儿算是开眼了。”清音浑然不理会小椿的奚落,自顾自说。
“就你那眼神?有这么一个大帅哥站在你面前却也不懂得怎样欣赏。”小椿狠狠的白了清音一眼。
“就你?”清音看着蹲在地方狼狈不堪的小椿忍不住笑出声来。“你15岁就有抬头纹,20岁就开始谢顶,等你到了浮竹老师的年纪,估计给我提鞋我都不要啦。”
小椿恨得牙根发痒,“清音,你就狂吧,别抬头一个浮竹老师,低头一个浮竹老师,等他要知道是谁放走了露琪亚,有你吃不了兜着走的时候。”
“咦——,小椿你敢告密?”清音停下了脚步,回头瞪了他一眼,旋即又展开了狡黠的笑容。“好像在出院单上签字的医师不是我哦?”
“清音,你——”当初清音软磨硬套把蜜糖似的好话哄着他在露琪亚的出院单上签字,想她这回应该是会记下他的好了,没想到,却把自己给套进去了。真想不明白,每次和清音对阵时自己总是输家。
“我怎么了,”清音俏皮的指着自己的鼻子,“就知你嘴不严,才摆你这一道,如今,你告啊,凭你告到——”
清音一扭头,眼光正好撞上早已倚在门口看了这出好戏的浮竹。
白哉回到车里,发现上班时间早过了,看来今天成了白哉这三年前在救护中心里的第一次迟到。白哉决定,先回中心,找露琪亚的事只有放在晚上了。
走进救护站,白哉发现大部分队员都已经出工了,还有少数在家里待命的,正挤在电视机跟前热烈的讨论着昨晚足球赛。水色垂头丧气的从柏村办公室走出来,看见白哉进来,便朝他呶呶嘴,示意柏村正在里面等他。
办公室里柏村正坐在电脑前,满桌堆满了待处理的文书,见白哉进来,一脸愠怒的说:“给你两分钟,跟我解释为什么迟到。” 救护中心基本上是一个半纪律化的队伍,通勤时间相当严格,一个萝卜一个坑,少了一个整个整体就会失控。柏村自认为不是一个不近人情的领导,但今天由于白哉的不告缺席给他带来的被动,确实让他大为光火。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至于原因,是我的一些私事,恕难相告。”白哉实在不想再做任何解释。
“我不管你有天大的理由,这种事情我也不想再看见了。下午上面会派人下来驻察一周,队里的人员我希望人人都在,一个都别想给我少。”柏村抬眼警告的看了白哉一眼,又转向了公文堆里。
白哉打算就此离开,想了想,又折回,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就说吧。”柏村抬头等着白哉开口。
“水色不是今天已经休假了吗?”
“这种时候还休什么假。”白哉想到昨晚水色兴奋的脸,也为他感到惋惜。
“让他去吧,今晚他的班我顶了。”
“开什么玩笑,他休一个星期,你顶得下来吗?”
“一个星期就一个星期。”白哉说完便走出了房间。
柏村有点想不明白,平日里独来独往的朽木白哉,今天怎么这么在意一个不相干的人。不过有人如此自告奋勇,他也乐得做顺水人情。
白哉坐在办公桌前,开始打量起手中的这黑色手袋。小小的,很适合女孩子握在手中的那种,黑色的丝绒,普通得没有任何的装饰,只在手袋的提手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银质十字架。这年头,她那样年纪的女孩,极少能见到这么朴素到简陋的用物了。回想昨晚的露琪亚,尽管面色因疾病而苍白,仍可感觉到那像水一般的纯净的气质。这会是一个怎样的女孩?
这时报警的铃声大作,白哉立即将手袋锁进抽屉中,也把一切的疑问锁进了心里,便投入了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