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一次我爱你》蒲公英儿

2、第 2 章

　　正如先前所料，过了下班的车流高峰，道路便一下子宽敞起来，偶尔出现的几辆车都疾驰而过，就好像是赛跑中被落在后面的选手，拼命在追赶前方已经远去的车潮。白哉不紧不慢的开着车，他知道，就算自己用再快的速度也无法追上那些已经远去的人和事。
　　那栋熟悉得不能再熟的大楼的身影渐渐从黑夜的阴影中显露出来，透过每一扇明亮的玻璃窗，白哉仿佛可以看见里面每一个匆匆走动的身影。三年前，他也是在这栋楼里，穿着白褂，穿梭于门诊、病房、手术室之间，尽管行色匆匆，但总能看见朽木医生脸上的微笑，行走时带着风可以将白袍的一角扬起，举手投足之间洋溢着轻松得意与信心满满，人家要花5年才能读完的医科，他却在23岁便拿到了博士学位，28岁的白哉被院方破格升为脑外科主任，成为真央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科室主任。白哉沉醉于前辈们的赞誉，同龄人中的羡慕中，甚至就连平时年轻的护士们对这位美男子主任略带夸张的崇拜都不觉讨厌了。他——朽木白哉，在28岁黄金般的年纪上，就赢得了所有人的目光。就在他有些飘飘然的时候，却忘了，自己正在忽略另一双永远看着自己背影的美丽的眼睛。
　　已经过了探视时间，除了几部前来看急诊的车外，真央医院硕大的停车坪里已经空旷了不少。白哉在停好车后，却没有急于下车，他在等，等一个人的到来。
　　9：30，她终于来了。一个身形娇小的女子一手拎着手袋，另一只手在手机上按着熟悉的电话号码，朝急诊大厅走去。
　　“喂，请问是朽木医生吗，快救命呀，我生病啦，帮我看看吧，好吗？”女子一本正经的开着玩笑，声音好听得就像夜风中的风铃。
　　白哉坐在车里，也能听见电话那头的声音。“是吗，那什么地方不舒服呢。”
　　“我老公很晚了还没有回家，我等得啊，心慌气短，望得啊，头昏眼花，心跳得一会儿快，一会儿慢的，他还不回，我就要快死了。”她的最后一句，让坐在车里的白哉不觉心头一扯。
　　电话那头的人还在没心没肺的调侃：“那，让我听听。”
　　女子笑着把手机贴在了胸口的位置，停了一会儿，然后笑吟吟的说：“你听见了吗？”
　　“没听见心跳啊。”
　　“现在听见了吗？”女子将手机又向左胸口挪了挪。
　　“还是没有啊。”
　　“怪了，我明明放在左边了呀。”女子给电话里的人绕糊涂了，很认真的说。
　　“傻瓜，当然要放在右边嘛。”电话里的人极力想忍住笑，“你不知道，做了人家老婆的女人都偏心啊。”
　　傻瓜，你才是真正的傻瓜。白哉在心里咒骂着自己。绯真何止是偏心，她已经把整个心都给了你，你的眼里却只有那些浩如繁山的资料论文和无穷无止的病案。每天不断重复着一个又一个道歉失约的电话。
　　“绯真，对不起，我好忙啊，不能来了，下次一定陪你。”
　　“绯真，对不起，今晚我不能回来吃饭了，你自己先吃。”
　　“绯真，对不起，今晚我不回来睡了，你自己先睡。”
　　“绯真，对不起，我又忘了，改天一定给你补。”
　　绯真，对不起，我不能接电话。
　　“对不起，我是朽木白哉，暂时不能接听你电话，请在‘哔’声后留言”
　　打电话的女子含着笑点点头，眼眸一点一点的黯然下来，泪水一滴一滴的顺着脸颊漫延开去。
　　时间过去了一个小时，绯真还坐在大厅的排座上等待，希望能看见丈夫的身影，绯真今天心里充满了喜悦，她迫不及待来与他分享。一眼的时间，我只要他有看我一眼的时间，他就会知道的。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依然还是绯真独自一人。
　　白哉在车里快坐不住了，他有一种想冲出去的冲动。
　　就在这时，绯真的电话铃声响起。
　　“绯真，对不起，我。。。。。。”
　　“我不要对不起，”绯真委屈的泪水破堤而出。“我就在你的楼下，我只要你下来看我一眼。。。”
　　“绯真，真的对不起，等下还有个讨论会，很重要的。”
　　“我就这么不重要吗？”
　　“别孩子气了，好吗？我这里有好多人，待会儿，别的医生、护士都听见了。”朽木压低声音解释。
　　“我只要你下来，告诉你一件事。”绯真的声音也低了下来，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什么事，好事还是坏事？”
　　“当然是好事啦，是一个惊喜咧。”
　　“那好，好事自然要慢一点知道才好，留到明天再告诉我，让我喜死了去。”
　　“每次都明天，明天，明天，我明天不在了，凭你找到天涯海角去。”绯真失望的叹了口气，幽幽的赌着狠咒。
　　“别胡说了，很晚了，快回家吧，记得叫车，别一个人走夜路。明天见。”电话那头已准备挂机。
　　“别，白哉，我想听你说‘我爱你’。”绯真生怕又听见“嘟，嘟”的盲音。
　　“我这里真的好多人，怎么好意思说啊，答应你，明天加倍补上。”话完，电话里只留下了绯真最害怕的声音。
　　绯真不舍走出了大楼，临去时，不忘停下来看一眼平日里丈夫习惯的停车位，正与坐在车里的白哉四目相对。白哉眼前一片迷蒙，他极力想抹去眼中的泪水，可他越想看清，绯真的脸就越是模糊。他只看清绯真离去时的背影，一如往常，她穿著一件过膝的白色长大衣，围着那条白色丝织的长纱巾，那是白哉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绯真给它取了个罗曼蒂克到骨子里去的名字——风花纱，说当它在空中飘扬的时候，就像是自己生出的一对天使的翅膀。今天的黑夜里，她更像是一个纯净得不食烟火的精灵。
　　就在绯真走出医院大门的一刹，白哉才突然发现，绯真虽然在大衣里穿着裙子，光着小腿，脚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高跟皮鞋，而是一双及其不搭调的平底鞋。白哉恍然明白，绯真在那个晚上急于要告诉他的是什么。

　　白哉缓缓的开着车，无声的跟在绯真身后，车前白色的背影在沉沉的夜幕中是那样的孤单和寂寞，他甚至可以感觉得到那柔弱的双肩微微的抽动。她一定是在哭，尽管他无法看见她的脸。绯真没有打车，只是独自一人在冰冷的街头踟蹰，街面上一家面馆尚未打烊，温暖的灯光从薄薄的两片门帘中透出来。这是一家离真央最近的面馆，有时丈夫连续几天不归，绯真实在难以忍耐寂寞，就会来到这里，看见亲爱的人坐在自己身边，和自己一起吃碗面，将丈夫俊美的脸庞刻印在自己的眸子里，才能缓解那蚀骨的相思。
　　绯真走进面馆要了一碗平日里白哉爱吃的冷面，浇上绿色的芥末，顿时面碗便青翠可爱起来。绯真不吃辣，在芥末的辛辣味飘进鼻子的一刻，她仿佛闻到了白哉熟悉的味道。她苦苦的等待了一个晚上，却只有用这种方式来感受丈夫的存在。吃面，在绯真看来已成为了每次无果的等待后的仪式，就在芥末入口的一瞬，强烈的辛辣好似一股强大的气流，窜过鼻腔，冲开了眼眶，已经蓄积已久的泪水在这一刻犹如失去控制的洪水一般宣泄而下。绯真俯在桌上，痛痛快快的哭了起来，哭的搜肠刮肚，哭的让人心痛不已，连掌柜的欧吉桑也不由的转过头来。
　　“孩子，怎么了，遇上什么伤心事了吗？”老板走过来关切的询问。因为这里离医院很近，遇上有人哭是常有的事。
　　“没有啦，”绯真掩饰的抹着眼泪，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软弱总是一件不好意思的事。“老板的芥末可真过瘾啊，辣得我眼泪止都止不住啦。”
　　“啊，是这样的啊，我这芥末可不是一般的货色啦。”可能是夜深后，已经很久没有客人可以聊天了，老板正好捡上这个话头，开始吹嘘着自己的货品来。
　　绯真无奈的起身，向老板告了歉，转身拎着手袋走出了面馆。白哉的心头一阵紧过一阵，他也预知前方将等待绯真的命运，他多想就此拉住她的手，拦住她的去路。当他随后跟出面馆时，眼见绯真的身影早已在夜色中远去，往前拐了一个弯，走进了临街一条没有灯光的小巷。

　　“啊——，救命？！”一个女子的喊叫声从那条小巷中传出，划破寂静的寒夜。
　　白哉奋力的向小街跑去，三年前的同一幕在同一地方又一次上演。白哉仿佛看见绯真娇小的身影正和一个高大的黑影缠一起，她将手袋放在腹部紧紧的护住，不让别人抢走她最宝贵的东西，而就在此时，黑人影已举起了一把明晃晃的尖刀。
　　“不——，住手。”一手抓住黑人影的一只手，反手，将这三年来累计的怨与恨，聚成拳头狠狠的砸在黑影的脸上。伴随着骨头的碎裂声，黑暗中爆发出一阵痛苦的嚎叫，有人重重的跌倒在地，并随即爬起来跌跌撞撞的冲进街道远处的黑暗里。
　　三年了，三年前的今天，绯真就是在这里遇害的。她当时一定在大声想自己呼救过，可是自己在哪里？原来劫匪却是这般的虚弱，只自己一拳就能够拯救下绯真的生命，可当时留给自己的，只是一件被鲜血染红的白色大衣。而这三年里能做的，就只是在这一天，来到这里，陪伴着自己的妻子重走这一条不归路，刚才挥出的一拳可惜晚到了整整三年。白哉想到这些，就连嘴里都充满了苦涩。
　　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细声的呻吟，啊——
　　白哉如同从噩梦中惊醒，这发生的一切并不是他头脑中的幻影。刚刚这里确实有一名女子遭到抢劫，而他确实从劫匪的尖刀下救下了一名女子。
　　白哉回头，看见那女孩倒在地上，跟无灯街巷里的黑暗融合在了一起。白哉俯身一边职业性的检查女孩肢体是否有骨折，一边关切的询问：“你怎么样了，受伤没有？”
　　“谢谢您啦，我还好，没受伤。”声音很虚弱，却仍还隐忍着莫大的痛苦。
　　“别担心，我这就送你去医院。”白哉一把抱起女孩巷口停车的地方走去。“你叫什么？”
　　“露琪亚。”
　　走出巷口，白哉将露琪亚安置在汽车后座上，露琪亚身材娇小，后座正好可以平躺，脱去自己外套做枕头垫高头胸部。
　　灯光下，白哉注意到，露琪亚脸色苍白，双手紧紧的捂着胸口。
　　“怎么啦，露琪亚。”
　　“我好不舒服，我做过心脏手术。”露琪亚费力的解释。
　　白哉不由大惊，
　　“我做的是。。。。。。。”这时，露琪亚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白哉依稀听见的“心脏”，“植入”两个词，犹如当头棒喝，惊得心跳都漏掉半拍。
　　“露琪亚，坚持一会儿，我们马上就到医院去。”
　　“露琪亚，你的医生是谁，有联系方式吗？”
　　“是。。。真央医院。。。的浮竹。。。医生，”
　　白哉一边飞速开车，一边拨通了浮竹的电话。

　　在他们到达真央的时候，由于事先的通知，早有医护人员在门口等待。一等白哉的车停车，便将露琪亚扶上担架，推进急诊室。
　　若是平常，白哉放下病人后便离开，可在看见露琪亚被人群簇拥着远去后，白哉依旧不愿离去。坐在急诊室门外的休息椅上，心情却依旧无法平复。
　　太巧合了，这难道只是巧合吗？三年前，是他放手让绯真走上了那条死亡之路，三年后的同一天同一时刻，却是绯真引导他去到那个地方，是绯真在向他呼喊求救，让他救下这个遭遇到与绯真同样命运的女子。这个叫露琪亚的女子现正躺在抢救台上，而三年前的绯真，确实成了白哉最不堪回首的一幕。
　　“好可怜啊，刚才送来的女人，被人捅了成了那样，简直就成了一个血人了。”
　　“听说那个女人还有3个月的身孕了，唉，一尸两命，造孽啊。”
　　当白哉得到绯真遇难的消息赶到抢救室时，门外已经站满了围观的人群，议论声，叹息声，合一团含混不清的声响在耳边嗡鸣。他拨开人群，看见的是绯真那双久久不能闭合的眼睛，她还在等他，她在她的最后一刻，还在盼望着能见着丈夫的最后一面。白哉已不记得接下来自己是怎样去呼喊自己的妻子，只知道在最后无奈的为妻子阖上双眼时，心也在那一刻被关闭，将自己永久的锁进了黑暗里。
　　为什么，绯真，你为什么要带我回来，你一定有你的理由、想到这里，白哉从回忆的痛苦清醒一点，一个模糊的疑问，犹如从黑暗的深井里透进来的一线光影。
　　“白哉？！”一个声音包含惊喜地喊出了他的名字。白哉询声望去，那个声音的主人已站在了他的跟前。
　　浮竹十四郎，外人很难想象，这个容貌如此美丽的人会是一位成天跟锋利的刀子、淋漓的鲜血打交道的外科医生。且不说他从头到脚散发出的儒雅的气质，就是那一头可称地上惊世骇俗的及腰的雪色长发，就已经被旁人艳羡怀疑了好久，早有人在私下议论，这个人如果是一位饱读诗书的文人学士应该会比当医生更具魅力。尽管如此，却无人可以否认他是一位好医生。从在真央的学生时代起到如今医院内的医生无一不佩服他，病人则从他稳定的嗓音和温柔体贴的关怀的眼神中得到力量。浮竹精湛高超的医术和无人能及的好人缘，无疑使他成为了他的心胸外科乃至整个真央医院的一大精神支柱。
　　浮竹在白哉身旁坐下，眼前这位在真央时代就已是锋芒夺目的学弟，正应该是才华飞扬的年纪，却被不幸的感情折磨至此。看着已是身心迷乱的白哉，不由的心生怜惜。
　　“不用担心，露琪亚已经脱离危险了。让她在医院观察2天，情况稳定了，就可以出院。”浮竹无法断定白哉与露琪亚之间的关系，只有柔声的安慰白哉。
　　“她在路上遇上了执刀劫匪，我正好路过。”
　　“哦.”浮竹轻轻的应了一声，多年前的伤疤谁也不愿意重新提起。
　　“是绯真带我去到哪里的，是她要我去救下露琪亚。是绯真在呼喊我。”
　　“白哉，别这样，事情已过了这么多年，不要再纠缠了。”
　　“不是纠缠，我感觉得到，这感觉就像你现在坐在我身边一样的真实。浮竹，告诉我，露琪亚说她做过心脏手术，是什么时候？”白哉急切的寻求答案。
　　“三年前。”
　　“三年前。绯真死后我在遗体捐赠书上签了字，露琪亚说她做过心脏植入也是在三年前。你应该是当时的手术医生，告诉我，我要事实。”
　　浮竹看着白哉似乎在把自己当成了最后一根的救命稻草，他也希望能为白哉打开心结，可是答案却总是让人难以预料。
　　“白哉，绯真的心脏确实是移植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体，至于这个人是谁，这是规定，你也知道的，恕我不能直言。”
　　白哉心里犹如一头困兽在撕咬。
　　“白哉，我能理解你的痛苦，三年前的悔恨无时不刻的在折磨着你的心。你想过没有，就你现在这样的颓废，如果绯真真有所知，她又会有何等的伤心。你难道忍心让她继续为你痛苦吗？你说今天是绯真在呼唤你，你为什么不能换个方式想想，这是绯真在试图拯救你。三年前，你没能救下她，三年后，她让你救下与她同样遭遇的露琪亚。她给了一次赎罪的机会，你应该要释怀了。”
　　白哉无言，既不争辩也不置可否。浮竹想，此时再多说已无益，应该留给他一个时间，便起身向外走去。
　　白哉拦身挡住浮竹的去路，做着最后的挣扎：“我只要知道露琪亚。。。。。。”
　　“露琪亚没做过心脏移植，她做的是心脏瓣膜植入术。”
　　浮竹毫无语气的抢先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出抢救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