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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花嫁 ...


  •   春水低着头,边走边踢着路上的石子,从神社出来后,他就是这样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同行的浮竹忍不住拉拉他的衣袖,停下来,关切的眼神试图在他的脸上寻找答案。
      “别管他,十四郎。”一旁的一角不怀好意的坏笑道。“他正思春呢。”
      “你娘才思春呢!”春水没好气的抢白道,一把甩开被人拉着的手。
      “我娘早没了,她要在地底下给我找个新爹,我也没法。”一角倒是毫不介意。“倒是你,春水,干嘛在神社偷看了人家的新娘子后,就这一脸的赖皮样?会不会是看见人家娶亲,自己也想当新郎官了吧。”
      “春水,听说你娘已经在帮你说亲了。”
      “哦,哦,哦,春水想小媳妇咯!”一路的同伴们拍着手,酸眉醋眼的跟着起哄。
      “找打啊!胡说八道的,看我不揍你们!”春水抓起地上一把石子就往一角身上扔。
      一角笑得更厉害了,边笑边躲,还不忘拉上在一旁正欲劝架的浮竹。
      “十四郎,我们走,别理他,让他一个人恼去。”
      一行人嘻嘻闹闹的走远了,把春水独自一人留在了冷清的路上。
      春水知道自己是有些心事了。在从前,自己的心如同一张有着碗大眼的箩筛,什么都留不住,若真有什么不称心的事儿,甚至是被娘给瞪着眼睛骂出了家,只要能来到这河边,或是甩开膀子跟一角那帮臭小子们痛痛快快的干一架,或是带着这帮小子去捉弄捉弄别人家的鸡笼鸭舍,逗得那家人气死败坏,却因撵不上他们又无可奈何,只有站在被糟蹋成七零八落的宅院前破口大骂的份儿,那些原有的不快也就早灰飞烟散,吹到爪哇国里去了。
      可是今天,走出家门前的那一幕在心里怎么也挥不去。

      “娘,我回来了。”
      春水临进屋前,从门前的水缸里满满打了一瓢水,一口气喝下了肚。这清凉的井水不仅消除了满身初夏的暑气,还让本已饥肠辘辘的肚子又受了一次小小的蒙骗。
      还未进屋,就只见门帘一挑,从屋里走出一帮子人来。打头的桔梗店的伊势家的老板娘见到院里的春水,立即堆起了层层叠叠的笑意,满是皱纹的老脸好似一枚风干了红枣。
      “哟,这不是春水嘛,都长这么高了。有跟那画儿上的人一样,叫什么来着,应该说是仪表堂堂的了。”她眼瞄着春水,身子微倾着,脸侧向了身后站着的几个陌生面孔的男人,那神情,像极了对她的顾客介绍她店里卖的货色。
      春水嫌恶看着那些对他评头论足的女人,欲扔回一张鬼脸和几句刻薄的话,却被正站在门口的母亲用的眼光制止了。
      “春水,进屋吧。”母亲出奇的庄严。既没有过问他脸上的新伤从何而来,也没对他身上被撕破的外褂横眉竖眼。
      显然主客都顾着其他更加有兴趣的事情,而忽视了为了招待客人而预备下的一桌较为丰盛的饭菜。而这些弥漫着香味的食物对于光灌了半肚子清水的春水来说,却有着不可抗拒的吸引力。春水娘的眼里充满了怜爱的看着眼前狼吞虎咽的儿子,可怜这孩子了,正在长身体的时节,却只能在饥一餐饱一餐中度日,日光给了他褐红色的肌肤,风生雨长里练就了一身紧实的筋肉,尽管终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卷发,一张透着威严男子气概的脸已日渐成型。可这孩子却似乎依然心智未开,还是一副浑浑噩噩的天真孩童心肠。
      “春水,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唔······”春水不解的摇摇头。今天是什么日子重要吗?只要这天还是蓝的,月河的水还是清的,他春水还是快乐的,难得的是,母亲今天是慈祥的,不再有以往一副怒气冲冲模样。
      “今天是你15岁生日。”春水娘正色说道,回身从墙角的箱子里拿出一件包袱,放在了桌上。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我的春水就已经成人了,有些事情也应该让你知道了。”春水看见母亲虔诚的一层层打开包裹的布,一把通体黑漆,泛着乌金般光芒的短刀赫然出现在眼前。
      “我们的祖上曾是一位制刀的匠人,相传他盗取了天界的神力制成了这把上可诛仙,下可弑君的宝刀。为惧怕天神会对佩刀的男子降下诅咒,祖先订下了此刀只可传女不可传男的训令。娘只有你这么一个孩子,也到了可以佩刀的年纪,娘将它传交给你,希望你能尽快为它找到一位适合的女主。”
      春水眼中发亮,兴奋的把玩着手中宝物,至于那些久远之前的传说只听了个一知半解,全然没有放在心上,只听到母亲的最后一句,才回过神来,忙不迭的抱怨道:
      “什么啊,娘,这么好的东西你还要把它送人?”
      看着春水将短刀别在腰间神气活现的比划着走来走去的样子,春水娘也不仅莞尔一笑,这孩子还真有武士的威仪在骨子里面。看到他一副恋恋不舍生怕被别人夺了去的样子,一丝忧虑掠过她的心头。传说中这刀会为佩带的男子招来杀身之祸,虽然已历经九世从未应验过。
      “傻孩子,你虽不可佩它,但你可以把它做订亲之物送给你未来的妻子。”
      “订亲?”成年后的第一课就这样毫无预示的直面的呈现在懵懂未开的春水面前。头脑中闪过前先桔梗点老板娘的假笑和上下打量的目光,还有她身后那些人的窃窃私语。想到这些,春水如同吞下一只苍蝇一样的泛着恶心。
      “娘,你不会要把我卖给那个伊势桔梗店里又胖又笨的傻丫头吧,眼睛里看见的任何东西,都可以被当成她爸爸店里的桔梗一样兑成钱。”
      春水娘笑着安慰道:“是伊势家的一个堂家表亲,听说是一个知书达礼的漂亮的姑娘。”
      “不,我不要。” 初成人的男子都一样,本能的想甩开系在身上羁绊。春水抬腿欲往门外走,知道娘同样不是个轻易善罢甘休的人,接下来肯定会遭来一场狂风暴雨,不如早些抽身为妙。
      “春水,你是不是已经有了心仪的女子了。”身后的声音居然没有丝毫怒气,意外的平静安详。
      “不···没···没有啊···”春水心里突然感觉一阵莫名的慌乱。为避免被进一步的追问,撒腿就跑出了家门。

      要自己跟一个从来就不认识的人结婚,那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
      心仪的女子又在哪里?
      跟自己一起在野地里长大的孩子中女孩子也不少,乱菊?太野;桃?爱哭;八千留?整一个天天拖着鼻涕的跟屁虫。清音?倒是性情相投,可···可她像个女孩儿吗?自己从来就是把她当哥儿们看待。如果清音有一天会像刚才看见的新嫁娘一样,一张黄脸擦成白煞煞的,一张大嘴勾出樱桃的形状来,真难想象她穿着长长的白无垢,走起路来会不会把自己给绊倒?想到这里,春水不觉笑出声来。

      不知不觉,春水已经走到了河边,这里是大家最常游戏的地方,可现在却只留下了一片静悄悄的草滩。他们人呢?怎么晃眼一个人影也不见了?就连平日里只要能偷跑出来就与自己形影不离的十四郎,这一会儿,也不知道跟他们一起去了何方。
      离月河不远的岸边孤零零的坐落着本村的稻禾神祠,祠庙很破败,房梁上到处密密的结着蛛网,坍塌了一半的院门屋顶覆上了一层杂草,看来除了已经在这里安家的小鸟,很久没有人来祭拜了。春水双手合什在稻禾神像前打算也许个什么愿,想想还是摇摇头,抱膝坐在祠院门前的台阶上,手撑着头,四周除了偶尔几声啁啁的鸟鸣,什么都没有,天地间仿佛突然只剩下了春水和身边这座同样被人遗忘的神祠。春水百无聊奈的看着午后的阳光将小树林的影子越拉越长,眼皮也觉得渐渐的沉重起来。
      一阵阵乱纷纷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好几双手正将自己推来搡去,春水揉揉迷糊的眼睛,那些熟悉的脸已将自己团团围住。
      “春水——”
      “快起来啊——”
      “春水,新娘子都快来了,你怎么还在做春梦啊。”
      恍惚间,春水觉着自己被众人拉拉扯扯地来到了神龛之下,回头看看,与昏暗的室内相比,门外白茫茫的一片,有一群人唱着歌谣,恍如从天外走来。
      “提灯笼,掌灯笼,聘姑娘,扛箱笼。”
      “抬花轿,颠花轿,新娘子,别撒尿。”
      两个男孩双手相扣,搭成了一付人轿,一位身穿白衣的新嫁娘颤颠颠的被抬了进来。披散的长发上带着缀满了野花的花冠,白皙的两颊染上了天边的晚霞,秋水横波,唇边勾出羞怯的笑意,黄昏的余辉将这个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这一刻,曾多少次出现在春水的梦中,这一次,是否又是自己荒唐的梦境,如果真的只是一场梦,但愿就此流连不要再醒来。
      围在身边的众人在顷刻间化成一堆飘忽不定的影子,笑声,说话声也合一团含混不清的声响在耳边嗡鸣,此时春水如同梦游人一般,眼里,心里,意里只有对面这个人儿的存在。摆在神案前的陶土浅碟中明明只盛着清水,可第一口抿下去就有了八分的醉意。
      美丽的人啊,你是谁家的女子?你是我认识的女子吗?你的容貌好像不属于这个尘世,而你的笑容我却是那样的熟悉。我应该是哪里见过你,可为什么又叫不上你的名字。你一直在笑,你越笑我就越是手足无措。窘迫间,春水端起杯来,饮下了第二口。
      “三三九,饮三口,春水十四郎,从今往后长长久久。”
      十四郎?他是十四郎!
      如同一声惊雷当空炸响,春水恍若从梦中惊醒。坐在神龛前装神弄鬼念念有词的是一角,在身后压着自己跪在神案边的是弓亲,还有他,她,和他们,环顾四周,所有人的脸逐渐清晰起来。眼光最后落在了与自己相对的人身上。春水狠狠的拧了自己一把,生疼生疼,悲哀的感叹,这不是一场梦。
      他,真的是十四郎。
      “春水,快喝了最后一口酒,领着你的小媳妇回家啊。”在大伙儿的哄笑声中,弓亲抬起春水的手就往嘴里灌。
      “不——”
      春水怒吼一声,挣脱了弓亲猛地站起身来,甩手夺门而出,身后只留下了陶土碟掉落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天上的神明啊,既然明知我对他恋恋不忘,为什么我们不可能相守一生;如果早知不可能相守,又何必要安排下当初的相识。

      春水枯坐在河边的草丛里愁肠百结。残阳未尽,新月初升,如钩的月亮照在身上,有如根根芒刺扎在心头。
      “春水——,春水——”耳边传来清音高门大嗓的呼喊。春水没有起身,也不敢起身,实在是没有勇气再次面对他了。
      “他好像不在这里了,我们回家去吧。”似乎还有人不依不弃。
      “好了,好了,我嗓子都快喊哑了,你还是不甘心。”清音抱怨道。
      “春水,你给我听着,你再躲着,我们就真走了,以后你也别想再见着十四郎啦。”清音赌气道。“我们走,谁真希罕他了,最好躲一辈子也不见面。”
      “不要走——”春水心头猛地一跳,脱口而出,倏的直起身来。

      微亮的夜色中,四目相对,两两相望,竟无一言。
      ——十四郎,对不起。
      ——春水,你为何要逃避?
      ——十四郎,如果可能,我愿意一生与你相守。
      ——春水,你心里有我吗?
      ——十四郎,这是我家传的宝刀,赠给你,我们做一生一世的兄弟。
      ——春水,这是我贴身的玉佩,你能否明白我的心意?
      ——十四郎,今日一别,何日再见?
      ——春水,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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