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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纸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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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音一边为浮竹研墨,一边转头看着窗外。帘外是一片春光,莺啼燕语。
“今天天气真好啊!”清音拉开竹帘,手伸出窗外,捧一掬洒落的阳光。回头向正在临帖的浮竹,狡然一笑。“这几天都快憋死了,难得这样的好天,我们去院子里走走?”
浮竹看也不看清音一眼,握着笔管的手只在空中微微的顿了一刻,依旧低头一心一意的写他的字。
自从上次十四郎闹出了这场大病,浮竹家的老爷便下令把他们搬到了这间雨乾堂。这里远离院墙和其他的院落,三面环水,只有一座曲水浮桥与岸边相连,除了延医请药,其余外人一概不得入内,说是为了图个清静,让病人安心休养将息。这让清音很是为自己的小主人打抱不平。
愈后的十四郎除了更为清瘦些,也不觉得跟以前有些什么不同。只是愈发的沉静,整日把自己的关在房里,将风花春月一并挡在了窗外。
“啊呀,别写了,天下哪有写得完的字啊。”清音见十四郎不理她,索性上前来抢他手中的毛笔。“再这样待下去,都快长霉了。”
一阵风从开着的窗户进来,案上轻薄的宣纸被吹得到处翻飞,就像屋里闯进来了一群白色的蝴蝶。浮竹一时收手不及,笔重重的拖在了一篇临好的蝇头小楷上。看着娟秀的字迹上横生出一道丑陋的污迹,浮竹皱起眉头,叹了口气,把笔搁回了架山,清音也吓得住了手,生怕小主人会因此而责罚自己。
就在相对无语时,只听得头顶上一阵响,恰是有人踩塌了屋顶上的瓦片,把两人吓了一跳。清音忙跑出去瞧瞧。不一会儿,就看见她笑吟吟的打帘进来,手里拿着一只软翅大蝴蝶风筝。
“天上掉下来的,正打在我们的房顶上。好整齐的风筝,也不知道是谁家放的。”
在清音看来,这只风筝从骨架到画工都很是一般,也就是街面上随处可见的市卖货,难得是眼睛可以动得,只要一有风,便骨碌碌的转起来,让这只蝴蝶整个儿有了一股子生气。
清音看着浮竹只是痴看着这个风筝,一脸戚然的神情,便笑道:
“啊呀,这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你还真舍不得了?也不知道这是谁家放的晦气,若我们拾了来,就不怕忌讳?不如把它交我,我把它放出去。比这东西好上百倍的我们家都有,哪年不放几个出去的?”
清音伸手便夺,浮竹却将风筝护在胸口,死活不给,再抢,就见他低头垂下泪来。这可把清音吓住了,呆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浮竹摊开风筝,指着蝴蝶软翅的一个角落给清音看。那里,歪歪斜斜的写着两行字,不象出自人手,倒像是虫爬过的,或是鸟爪子印上去的。
“十四郎
春水。”
青天湛湛,一团团白云悠闲的静静的漂着。蓝天下,月河蜿蜒着汩汩流过,阳光洒在河面上,跳跃着金光。正值暮春时节,所有的花儿都要抓住春天的尾巴,拼尽全力的盛开着,在河滩上铺就了一条五颜六色绚烂美丽的草毯,煞是好看。在草毯的深处,春水正躺在地上,双手枕着头,叼着一根不知名的小草细细的嚼着,闭着眼睛,任凭暖暖的太阳照在自己光着的膀子上,想着刚才自己荒唐的梦境,不觉一丝微笑挂上了嘴角。
突然觉得自己的腰被一个毛绒绒的脑袋顶上了,一条温热的舌头慢慢的凑了上来,湿湿滑滑的舔过他的小腹,舔上他光着的胸脯,春水只觉得酥酥麻麻的好一阵颤栗,连忙躲开,翻身背过了去。但似乎那肇事者仍不善罢甘休,继续攀着他赤紧的背脊一路的舔上去,湿热的鼻息一阵一阵的喷向他的颈脖,耳窝,把人心拨弄得毛毛的,血一个劲儿翻腾着。
春水只得坐起身来,扬起手重重的打在肇事者的头上,怒道:
“又来惹我了。”
只听得“哞”的一声,小牛犊儿极不情愿的摆过了头,走开两步,低头用舌头灵巧的卷起了地上的嫩草来。
就在牛背转过去的一瞬,春水发现了在小牛的身后站着一个少年的身影。穿着月白色夏单衣,白底细蓝条的短裤,腰间绑着藏青色的腰带,光着脚,包着头,一副行脚小厮的打扮,但那双眼睛包含着深情的笑意瞒不过春水。他腾地站起身来,感觉心突突的狂跳着,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抖。
“十四郎!我不是在做梦吧,真的是你吗?”
没等到回应,就看见浮竹的身后颠颠的跟着跑来一个黄发女孩子。女孩儿一边叉腰大口喘着,一边上气不接下气的埋怨道:
“小爷,你倒是慢点啊。你身子刚好点,要是在哪儿磕着碰着了,我回去怎么交差啊。”
春水轻轻解开浮竹的头巾,头发还是那样乌黑,用藏青色的布带整齐地束起,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下巴变尖了,双颊和嘴唇上泛着一片不健康的潮红,整张脸上只有那双杏仁般的眼睛越发显得又大又亮了。看着这几日牵肠挂肚的人儿站在眼前,春水觉得有一种东西扯着心尖尖阵阵的发疼。
“那天你真病了?都是我不好,不该带你去喝酒的。现在可好了?果真是瘦了许多。怎么穿着单衣就跑出来了,春天的风大,要是再着凉了怎么办?”
春水拾起扔在草地上短褂,披在浮竹身上。
清音从浮竹身后走出,一巴掌打开了春水扶在浮竹肩上的手。
“你是哪家的野小子,敢对我家小爷动手动脚的。”看见浮竹急急的拉住自己,清音不禁噗的一笑。脸虽还向着浮竹,一双细眼早已斜瞥着一旁那个愣头傻小子。“哦——,难不成,他就是你成天价心里想的那个春——水——?”清音故意拉长了音问道。
“啊,是我。”
“好你个春水,还敢认了,我今天打的就是你。”清音猛地往春水怀里一撞,春水没站稳,一个趔趄坐翻在地上。清音随手夺过春水别在腰间的短鞭,劈头盖脸的打了下去。
春水弄了个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边喊边躲。
“唉,唉,住手,你这是······我又没招惹你,凭什么打人?”
“凭什么,就凭你私带他出门,带他喝酒,害他生病,害他挨打,害他被老爷关起来。”清音一边数落,追着春水在河滩在一阵好跑。
“啊呀···你这个疯丫头···姑奶奶···我认错了···啊···十四郎,救命”
三人的拉拉扯扯在嬉笑中结束,浮竹坐在一块干净的大石头上,看着清音跟着春水一前一后,牵着那只软翅蝴蝶风筝在山坡上跑着。
春水抖了抖手中的线,那风筝乘着风势,忽啦啦飞上了半空。春水回头向身边的清音问道:
“看你们这身打扮,准又是偷跑出来的吧?到时候被人发现了,又得挨骂不成?”
“那还不是你这只风筝的缘故。”清音看着春水,又朝着浮竹呶呶嘴,说道:“说来巧了,这风筝正好就落在了我们屋顶上,又正好就被我拾到,也正好被他看见了写在上面的字。不然,就是再给我三个脑袋,我也不敢带他来找你。”
“嘿嘿,真是巧了。”春水不好意思的干笑了两声。“那字,是我写上的。”
“哟,真看不出那俩字儿是你写的啊,我还当那是哪个猴儿画上的呢。”清音白了一眼,笑道。
春水牵着风筝慢慢地走到浮竹身边,从后面环抱住他,问道:“风大,冷不冷?”
浮竹仰面看着天上,含笑着摇摇头。
春水趁势将绕线的线盘交到了浮竹手中。“这会儿劲大,你来放。”
浮竹听说,便接过线盘来,果然是风紧力大,刮得线绳呜呜作响。浮竹待要伸手去抖线,却被春水一把拦住。
“仔细,别让线给拉了手。你只要松开线夹子就行了。”
夹线的夹子一松,只听得一阵豁剌剌的响声,登时一盘线全部放尽,风筝飘飘摇摇的,直往后退,成了天空中的一点黑星。
清音仰头皱着眼,拍手笑道:“飞高了,飞高了,放了它吧。”
浮竹摇头只是不舍。
清音指着浮竹,笑道:“我看你是越发的小气了。这风筝我们哪年不放上好几个。放风筝图的不就是这一刻,把一年的晦气都放走,把你的病根也都带了去就好。”
“十四郎,你要是心疼,让我来放好了。”春水拽住线盘狠狠一扯,线被齐根扯断。笑道:“好了,这一去,把十四郎的病根儿都带去了。”
这只写着“十四郎,春水”的蝴蝶顿时从手中脱开,随着风扶摇直上,展眼间飞上了云里,又一转眼,便融入了蓝色的天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