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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迷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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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之原上,当月亮第一天升上天空时,他就开始注视这一切了。他看见她从黑色的天幕中走出来,银白色的羽纱,银白色的长发,无风自舞,她朝着他站立的地方走来,轻盈得像一个水泡。
他看着她收集着无数星辰散落在天地间的尘埃,耐心仔细的一粒粒挑出里面最明亮最纯净的银色沙粒。她是那样的专注,从来不说一句话,甚至没有抬头看过他一眼;,他也没有开口,生怕一张口就会吹散了沙粒,只有当有天际间的旅者呼啸而过时,他才鼓起他宽大的袍袖为她遮挡乱风和浮尘。就这样,她做了五百万年,他默默的在她的身边守了五百万年。
直到有一天,她终于向他扬起了脸,光洁的脸颊泛出的光芒让他如痴如醉。她挥一挥手,数亿万颗银尘全部倾泻入了他终其一生守卫的天河,顿时一条闪闪耀眼,素浪翻腾的银色河流划破了万古黑暗的苍穹。
“太美了!”他惊叹道,比起这一刻,那之前一个人在没有光的天河里孤独的无法计数的生活是多么的不值一提。
“是给你的,天河。”她洁白的手指掩住他的唇,轻声说道,眼里流连着无限的爱意。天河要醉了,为世间有如此的爱而醉,为世间有如此的造物而醉。他觉得那银色的河流随着他的血脉已流遍了全身,再也无法忍受了,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是给我们的,月读。”他深深的吻着她,五百万年长相守的光阴将这一吻酿得无比的醇香。
当长吻结束时,月读挣开天河的怀抱,抬头看天际,四野俱是浮光闪耀,一轮弯月如一叶扁舟载着两人,手挽着手,在银波里徜徉。
“从前天河是一片黑暗,现在是你把它变成了银色,那么,我们就叫它‘银河’吧。”
月女神不说话,只是笑着,像一个顽皮的小女孩样靠在天河宽阔的胸膛上。
“以后的每个夜晚,我都会站在银河岸边等你。”
“天河,我来了,你在哪儿?”
月读沿着银河孤独的呼喊,任凭水浪溅湿了她的纱衣。失去了主神的银河已没有的往日绚丽的风采,漂浮的银沙沉入了水底,光芒渐渐的黯淡下去,最后又一次陷入了无边的永夜。
岸边,一块巨石突兀的闯进了眼帘。
“天河······”
颤抖的双手抚摸着粗糙的石壁,月读将脸贴了上去,如同往常紧靠着天河温暖厚实的胸膛,一行晶莹的泪滴落在冰冷的石头上。
“天河,你说过要等我的······。”
一抹白色的身影决然离去,渐渐的融入了浓雾深处的阴霾中。
天界门
月读缓缓走来,她的眼神让人想起了幽寒的月宫。
“哟,这不是月读女神嘛,打算去哪儿呀?”一个瘦削的银色身影带着慵懒的戏谑,挡在了天界门前。
“请让开,稻禾神君。”月读高傲的仰起头,前额散落的白色发丝挡不住眼神里射出的痛彻骨髓的愤懑。
“跟我回去,月读。”身后响起的话语如同一阵沉闷的雷声滚过。
月读转过身来,神色异常的平静,不带有一丝的惶恐。眼前是天照大御神,三界至高无上的主宰,黑色的宽袍和黑色的长发将他雄伟的身躯完全溶进了身后黑色的天幕,只有牵星箝在墨色中发出莹莹的清光。
“我要找回天河。”在那双如同寒星的眸子的注视下,月读感觉周身的血液都快冻结了,但依然孤傲的仰起了头。
“哼,休想。”一丝冷笑从那张玉石般的脸上一闪而过。
“纵然你是我的兄长,你也无法阻拦我的脚步。”
“闹够了,月读,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贵为三神子之一的月见尊神,居然跟区区一个天河的守将纠缠不清。”
“你错了,那是爱,是两颗心在数百万年的光阴里不变的守望和承诺。”月读迎上那双饱含怒火的黑瞳。“这是你体会不到的感情,天照帝君,因为你根本就没有心。”
“哈哈哈,心,是人最不靠的东西,月读,也只有你这样的傻瓜才会相信它。”天照帝君的狂笑让天空也随之摇晃。“可惜啊,你的这番话那块顽石是永远都无法听到。你现在应该能看到,那些有关的爱的承诺在神看来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你···你对天河做了什么?”月读的声音因忿怒而颤抖。
“他的元神也被我打入人界,他将永远把你忘记。你还是回到夜之原,好好的陪伴那块丑陋的石头。”
“不······”月读用力摇着头,紧紧攥着的手,指甲一点点嵌入肉中,一缕鲜红的丝从苍白的指间飘落。
“稻禾神君,让开。“
“拦住她,不能让她踏出天界门半步。”
“稻禾神君,你敢······?”
倚靠在门柱旁的身影原地未动,只是站直的身体,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微笑背后,谁也无法参透他的要义。
“我说,月读妹子,你又何必如此执著。天河的元神已入轮回,经历生死劫数,你又能去哪里找寻。”
“他入人界,我随入人界,他入地狱,我随入地狱,就算是重新轮回,历经九生九世,也在所不辞。”
一道黑色的闪电一晃而过,夹杂着戾风和冰冷的雪花,稻禾神君的惊呼还未出口,就见月读慢慢的倒了下去,一股鲜血从胸口直喷出来。
“天照,你做了什么?”
“她不是想做人吗?我成全她。”
“那也不用刺穿她的锁结和魂睡啊?”
“你以为拥有心是一件多么轻松的事情吗?我就是要让这种痛苦伴随着每一次心跳,让她真真切切的感受心的存在。”
坠落,一直往下坠落,殷红,化成一片一片血色的花瓣,在空中飘散。
月读觉得自己的身体正慢慢的在云中化开、融解,临去前,最后投向天空那痛的发不出声音的眼神里,居然有了一丝笑意。
“这……又是何苦呢?”天地间飘过一阵叹息,又随即被风刮了去。
痛,好痛啊,如同被人当胸狠狠的一掌。
浮竹从梦中惊醒,弹身坐了起来,心口的剧痛让他透不过气来。这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梦境?那些影影绰绰的形体到底是谁?月亮怎么会变成血红色?
转头看向窗外,月华依然清亮如水。原来只是个梦。
不,如果只是个梦,为什么会如此的痛?心口仿佛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上了,咳嗽,用力的咳嗽,没有一丝丝的缓解,它好似一副锁链将心越缠越紧。
“哗——”沉重的木门被拉开,屋里的响动惊醒了睡在外屋的清音。
“小主人,你怎么啦?”
清音点燃烛灯,沉夜中,烛火发出的微弱的光也让浮竹觉得刺眼。
清音扶起痛苦不堪的浮竹,轻轻的为他擦拭滑落的汗珠。
“又是做梦了?”浮竹无力的摇摇头,他只觉得有一种异样的冷冰滑腻,伸手去摸。
“这……这是哪来?”清音光看见浮竹的双手,就不禁惊叫起来。
浮竹一脸的茫然,掀开被子,月光下,一滩深色的黏黏的东西,原来是血。
短暂的静默后,清音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随后俯在惊恐不定的浮竹耳边低声耳语。
“小爷……哦,不,小姐,恭喜你,你成人了。你的噩梦总算是结束啦。”
看着那一团暗红污渍,浮竹只觉得一阵寒意,原来这就是初潮,没有一丝神奇。成长,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似乎有一把刀子在体内扭转撕割,腹中不停的抽搐,泛着恶心。
难道这样,噩梦就能结束。
还是,噩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