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新编·竹取物语》蒲公英儿

5、严训

　　火，到处都是赤色的火焰
　　浮竹发现自己关在了一间没有窗子和门的房子里，四周全是冲天的烈焰和燃烧的木材哔哔卜卜的声响。
　　火焰已经烧着了他的衣服，舔舐着他的每一寸肌肤，在不堪忍受的炙热中，血肉被烤得像羊皮纸一样碎裂，骨头如同浸泡过油脂的枯木，只要一碰就会燃烧起来。在火光中，他发现胸口处出现了一道血色的伤痕，越来越大，颜色越来越深，象一张咧开的大嘴。这张嘴在心口不住的撕咬，里面仿佛有一种东西要冲出来，痛苦得几乎要将他劈成两半。
　　浮竹想喊喊不出，想逃逃不了，他的四肢失去了力量，动弹不得，连心脏也停止了跳动，只有默默的忍受着。
　　最后，当胸的伤口终于炸裂开来，喷出一团比鲜血还要红的火焰将他吞噬。在被烈火映得如同滴血的天幕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向自己跑来。浮竹向那个身影高举起燃烧的手，手指像火炬一样的明亮。他第一次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春水”

　　待浮竹重新睁开眼睛时，看见的是清音一张急得快哭的脸。
　　“啊哟，神佛保佑，小主人，你总算醒了。你再不醒的话，老爷和夫人就要揭了我的皮了。”
　　浮竹不清楚这一次自己又睡了多久，努力回忆之前发生的事，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回到的家。
　　“我的小爷，小祖宗，我求你，这样的事情以后别再发生了。啊呀，你不知道，老爷都快气疯了，府里上上下下的佣人全挨了板子。你看——”清音掳起袖子，手臂上赫然几道乌紫。“这里面，就属我最惨了。”
　　不想自己的一时任性，竟会掀起这样的轩然大波，看着清音因己受过，浮竹好一阵的难过。想抚摸一下那吓人的伤痕，无奈身子沉得似乎有千斤重，根本就抬不起手来，只得软软的拉着清音的手指，充满歉意的笑笑。
　　门外传来一阵纷踏的脚步声和衣裾拖地的窸窣声，便有侍女把门拉开报道：“老爷和夫人来了。”说话间，伐竹翁与老妪已走进了房间。
　　多年来的养尊处优，早已淘尽了这对夫妇往年贫贱生活留下的印记，在名贵的丝绸和华丽的衣物下，伐竹翁通身散发的是富家家主的威严和贵气。
　　浮竹在清音搀扶下，挣扎的坐起身来，给父母行礼。
　　“我的儿啊——”老妪一把搂过十四郎，一语未了，泪珠子便似滚珠一样的滚落下来。
　　“你还有脸回来。”伐竹翁此时仍是一脸的怒气。“平日里爹娘的话，都成耳旁风了。居然私离家门，在外流荡，还偷交男人，夜醉不归。你···你···真真气死我了。”伐竹翁越说越气，一把推开老妪，抬手狠狠的一巴掌落下，顿时，五个鲜红的指印浮现在十四郎苍白的脸上。
　　“啊——，老爷请息怒！”清音顾不得礼节，爬到浮竹跟前，用身体挡住小主人，磕头在地。
　　老妪连忙抱住伐竹翁的腿，哭道：“老爷，你要教子我也不敢深劝。请你看在夫妻的情分上，我已是七旬之年，才有这么一个孩子，你要他死，拿根绳子先把我勒死吧。”
　　浮竹抬起眼，含着泪，倔强的看着盛怒之下的父亲。打从懂事以来，这是第一次挨打。自己的确做了有违严命的事，但自认没有做出任何失礼之事，如今被父亲安在自己身上的这些罪名，他一项都不能承认。
　　房里这么一闹，屋外的家丁们已是忽啦啦跪了一大片。这一掌下去后，伐竹翁的怒气已消了大半，手掌觉得火辣辣的生疼。或许是老妪的话勾起了心事，或许是第一次出手倍感悔意，在转身离去的一刻，偷偷的抹掉了几颗掉落的泪水。
　　门外再次响起伐竹翁严厉的声音。
　　“你们听好了，从今往后，不许十四郎踏出这间房门半步。若再有这样的事发生，我先打断你们的腿。”
　　房里传出一阵压抑着的抽泣，悲愤、委屈、不甘、失望，种种的情绪纠缠在一起，听到人都恨不得跟着落泪。
　　“小主人，别哭了，你再哭，我也要跟着一块儿哭了。”
　　整个院子里都能听见清音放肆的哭声。

　　这晚在浮竹大院里发生的一切，就像风吹过树林惊起一片骚动后，终又归于了平静。
　　浮竹头枕着老妪的双膝，倒在母亲的怀里。老妪拿着一把牙梳，慢慢的梳理着浮竹浓密的长发。这一头艳丽的乌发披散下来，就好像泛光的云霞一般堆在枕边，映着他白色的衣服，素净的容颜，实在是美丽至极。
　　“唉，孩子，我知道你一定还在怨恨你的父亲。”老妪摩挲着浮竹脸上青紫的印记叹了口气。“其实，我们这样做，都是为了你啊。我们都不想失去你啊。”说着说着，老妪的干枯的眼里又潮湿了起来。
　　“你本不是我们的亲生，是你父亲在竹林里拾到的。当时只有三寸大小，但是美丽异常。我们当你是神佛赏赐的礼物，把你当亲生女儿一样的抚养。看你一天天的长大，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真是世间无人可比。只要有你在，这屋里就无一暗处，充满了光辉，什么烦恼苦闷都统统消失，立刻获得安慰而变得平和。你给我们带来的欢乐和希望，也带来了财富。我和你爹爹，就像珍宝一样的珍爱着你。”
　　“可是就在你三岁那年生了场大病，我跟你爹找遍了所有的名医，吃尽了天下所有的名贵的药材，都不见好。眼见着你要离我们而去，我和你爹爹是终日流泪，恋恋不舍，直到有天夜里，一只白狐托梦给我，说他是稻禾大明神的本身，要化了你去出家，我死活不从。他又说，若是不从，只怕你的病一生也不会好，这本是从胎里带来的病根儿。若要好时，除非从今往后直至成人之时，都得当男孩儿来养，万不可让外人知道了你的女儿之身；除了父母之外，万不可再见到其他任何一个男人，方可平安了此一世。”
　　“爹娘知道这样做对你不公，但为了救命也不得不如此。于是为你束发，穿裙，重取了一个男孩的名字，修了这座别院，让你住进来，不让你出这院门一步。十四郎啊，娘知道你苦，娘只是不想你再遭罪啊。”老妪不禁又掩面而泣。
　　浮竹面色平静的听着，这个故事打从他懂事起，就不知听过了多少遍，该流的泪早已经流干了，剩下的只有深深的哀怨。
　　他幽幽的看着一盏摆放在地上的灯台，雪白的和纸，新糊的灯罩，一角画着一枝猩红色的栀子。烛火在灯罩上投映出一对黑色翅膀的剪影，啪嗒啪嗒，急急的敲打着灯壁，那是一只被灯火所吸引，却又找不着出路的蛾子。
　　“噗——”的一声微响，摇曳的火光里盛开出一朵明亮的火花，发光的余烬随着升起的青烟渐渐的黯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