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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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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水两指含在嘴里,吹起了响亮的口哨,不一会儿,不远处传来“哞——”一声悠长的回应,一头大牯牛领着一头刚刚冒出犄角的小牛犊从小树林里走出来。小牛瞪着一双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主人身边陌生的少年。
春水拉着浮竹的手,感觉到了微微的颤抖,有人在不由自主的往他的身后躲闪。春水不仅暗笑,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就是没见过世面,连个牛也怕。他用力握了一握,给他一个自信的微笑。
“别怕,这畜生最听我话了,绝不会伤着你的。”
说罢,从腰间取下一截短短的软鞭,在大牯牛的屁股上轻轻的打一下,大牯牛便顺从的跪了下来。春水一把抱起浮竹,让他骑了上去,自己翻身的一跨,便也轻巧的坐了上去。
“霍霍——,走了。”
浮竹何尝骑过牛,就在大牯牛猛一起身的当口,一不留神险些儿被颠翻下去,好在春水从身后环腰一把抱住,这才稳稳当当的坐在了牛背上。
老牛不急不慢的走在田间的小路上,眼里的这些景致几乎是天天经过,太熟悉了,几乎闭着眼就可以走到下一个目的地,只不过今天身上多了另一个少年的分量罢了。倒是身后的小牛犊对什么都充满了兴趣,时不时叼上几口路边的野草嚼嚼,或是立在那里,看着落在鼻尖上黄色蝴蝶发呆。
而此时的浮竹更是充满了惊喜,在春水的指指点点下,他的眼中出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大千世界。
远远的就听得有人在半山坡上喊:“喂——,春水,我还以为你不敢来了咧。”
循声望去,都是一群半大的孩子,还有几头没拴住的牛,散散在落在周围的草坡上,为首的那个正插着腰颇为威风的站在一块大青石上,新剃的头皮在阳光下锃锃发亮。
春水何曾示弱,双腿一收,便噌的站在了牛背上。
“谁说我不敢了,今天,爷们儿就特来会会你的。”
说罢,一溜烟滑了下来,牵起牛绳,便往山上走去。
人还未到,就有一帮子的崇拜者们呼啦围了上来,春水仿佛是个常胜将军一般,昂首阔步的走在这一群小的们中间。
“一角,今天又要怎样比?”
“斗牛。用我家的大青牯子跟你那头牯牛斗,谁输了,今晚请客喝酒。”
“好主意,我奉陪到底。”春水笑道,转身把浮竹抱下牛背。
“唉。春水,你娘什么时候给你娶了一个这么俊的小媳妇儿啊?”一角眼尖,老远就瞄上了那个和春水同行的少年。话音未落,围在一角那边的孩子群里便爆发出一阵戏谑的哄笑。
“放你娘的屁,你再敢混说,看我不把你那两颗卵黄子给掏出来喂牛。”春水一手拿着短鞭指着一角的鼻子骂道,另一只手仍旧紧紧的拉着浮竹,把他护在自己的身后,不想让他被这帮满脸乌泥,拖着鼻涕的小子们给臊了去。
“哟,瞧瞧,才说了一句就把他急了。春水,你可真护着他啊。”听着那阴阳怪气的声音,不用看春水就知道准是那个跟着一角形影不离的弓亲,这两人混在一起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他春水根本就看不上这所谓“众道”的玩意儿。
弓亲倒不在意春水的不理不睬,扭着腰肢走过来,眯着笑眼打量着浮竹。
“好一个尊贵的人物,女孩儿一样人品。快到哥哥这儿来,仔细别那放牛的小子脏了你的手。”一边说着一边就要伸手去拉浮竹。
“住手!”春水一把拦过弓亲。
弓亲也不躲闪,自己的手腕被人抓住还一副极享受的模样,歪过头去望着春水背后的浮竹,笑问道:“你叫什么?多大了?家在哪里?”
浮竹第一次见着这样的场面,不知如何是好。只觉得心慌气急,紧张的看着周围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他···”春水迟疑了片刻,便故作轻松的答道。“他是我远房的表弟,叫十四郎。人家可是刚从城里来的,规矩着呢。你们要敢欺负了他,就不怕我娘拿着吹火棍再赶着你们跑过十丘田。”
想着上一次一角被春水他娘打得抱头鼠窜的情形,山坡上的孩子又哄笑了起来。一角一时拉不下脸皮,便转移开话题。
“废话少说。春水,放牛过来,我还等着晚上的好酒呢。”
两头牛被拉到了一处,除了几个胆儿大的敢在离牛较近的地方,拿着小棍儿不时的激怒公牛,其余的,都远远的站成了一个圈儿,更有年纪小的,干脆就爬上了树干或是大青石的高处,大家都紧张的盯着这场即将展开的恶斗。
两头牯牛鼓凸着充血的牛眼,低着头,梗着脖,喷着沉重的鼻息,牛尾巴紧紧的夹在两股之间,前蹄子不停的刨着地上的松土,还未开战,就已经是满天泥草乱飞。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两只牛角重重地撞在一起,死死相抵,空气也仿佛因两牛相斗而吱吱的摩擦出火花。这才叫做牛气冲天,观战的孩子们为这一刻而欢呼起来,兴奋得如痴如狂。
一回合下来尚未分清胜负,待两头牛交首错开,准备第二回合的冲击时,春水的牛突然失去的战斗的兴趣,任凭春水如何催赶,死活也不愿意再重回战场,最后干脆一扭头走开了,甩着尾巴悠闲的啃起草来。看着对手得意洋洋的大笑,挑衅地做出端杯饮酒的姿势,春水便气不打一处来,扬手一鞭子狠狠的抽在了牛背上。这一打可是吃紧,公牛痛得猛然一抽,仰头长啸,回过身,血红的牛眼烧着怒火死死的瞪着春水,顶着一副硕大的牛角直冲过来。在场的孩子们爆发出一阵惊叫,胆小的甚至捂上了眼睛,就连春水自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惊牛给吓住,呆呆的站在了原地。
春水只觉得眼前一道白色的身影闪过,自己便被扑倒在地,被人抱着连打了几个滚后才停下来。也顾不得被地上的石头硌得生疼,翻身坐起时,看见牛已经跑出很远,而十四郎正趴在自己身上,喘着粗气,泪眼婆娑。一想到刚才是十四郎冲出来站在了自己和惊牛之间,春水不禁心惊肉跳,血一下子涌上了脑门。
“你疯了,找死啊,这是你逞英雄的时候吗?要刚才被牛撞上,要不肠穿肚烂,要不,你这条小命都得搭上。还哭呢,到时候连哭都没得机会给你啦!”
自己本是心疼他,怕他出事,可冲口而出却是句句狠话,看着十四郎在一旁蜷着身子,委屈的抽泣,春水一时恨不得狠狠的抽上自己一鞭,只是此时,自己再也说不出什么话,只好坐在一边生自己的闷气。
“春水,这就是你的不仗义了。刚才要不是十四郎,丢了小命的人是你才对。”
一角收起了嘲弄的神色,在众人的簇拥下,以胜利者的姿态走到春水身边。扶起浮竹,替他拍干净了衣上的泥土,笑道:
“十四郎,有胆气,哥哥我刚才错看你了。”
说罢,拉起浮竹的手便走。没走两步,转身对着还坐在地上的春水喊道:
“还傻坐在那里干嘛?走,喝酒去。”
夜晚,春水背着浮竹从居酒屋里出来已是脚下轻浮,酒意阑珊。
“我说十四郎,你还真不是一般的逞强啊,白天的事就算了不说。这晚上,你根本就不会喝酒嘛。一角那小子不厚道,他要跟我喝啊,老子抬来酒缸子跟他拼了。那小子耍阴,偏偏去激你,要不连喝三杯,要不就得承认我们俩是相好。你可真不经激啊,就那么听话啊。这酒还没下肚,人就已经醉了。”
春水走着走着停了下来。把背上的人儿重新往上托了托,让他更舒服一点。浮竹的头软软的靠在春水的肩上,浓密柔顺的长发有一搭没一搭的搔着他的颈窝,温热的气息直喷在他的耳根上,春水立在那里,抬头看着当空的一轮皓月,清凉的月色洒在脸上,觉得自己的醉意更深了一层。
“其实···其实,我真的,真的有点儿喜欢你。”说到后面,春水自说自话的声音细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转念一瞬间,又仿佛看见了酒肆里弓亲挽着一角,两张轻佻暧昧的笑脸,便从心底里升起一种自我厌恶感来。
“该死,我怎么会这样想。十四郎,你不要误会,绝对不是他们说的那种喜欢,才不像那两个人那样的恶心呢。我只想守护你,喜欢看见你笑,不想看你受伤害,我只想······”春水搜肠刮肚也找不出该怎么表达自己的词语。
春水还在想着,就觉得有人拍着他的肩,背上的人儿已经醒了,春水急忙收起心思,转过头去。
“啊 ,十四郎,你醒了。”
浮竹笑了笑,手指着前面不远处一张黑漆大宅门,门角挂着灯笼上写着“浮竹”两个大字。
“啊,这就到你家啦。”春水想不通这条路怎么突然变得这样近,还是自己走得快了。
浮竹让春水在离家门还有一段距离的路口把他放下来。借着月光,春水发觉浮竹脸上的潮红已经褪去,留下的却是跟月色一样的苍白。春水关切摸了摸他的脸,满手掌竟是涔涔的冷汗。春水着急起来。
“你怎么啦?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酒还没醒,要不,就是白天被那畜生撞伤了?别老是在摇头,哪里疼你倒是说话啊······”春水开始急得直跺脚,语无伦次,手上上下下在浮竹的身上摸索。
“你等着,我去找大夫。”欲转身又觉得不妥。
“我还是直接送你回家吧。”便蹲身把浮竹重新背在背上。
浮竹一个劲的挣扎,要春水把他放下来,示意自己能独自走回家门。
“你真的确定你没事吗?”春水仍是不放心。
浮竹回头向着春水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便扶着院墙,摇摇晃晃的朝宅门走去。没走几步,春水就听见有人倒地的声音,不由得惊遽喊道:
“十四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