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新编·竹取物语》蒲公英儿

3、出走

　　“小主人，午饭你这就叫吃完了？怎么又是吃的这么少啊，这食盒的食物根本就没有动嘛，是不是厨房做的不合味口啊，你想吃什么写给我，我让他们做去，要不然，我就去告诉老夫人，看她不把那帮光吃不练的家伙给撵出去。”
　　浮竹一把抓住眼前这个一边收拾盘碟一边数落埋怨的少女，瞧她越说越激动，仿佛马上就要掳起袖子冲进厨房瞪起两只大眼睛骂人。别看这个女孩子长得又黑又瘦，顶着一头永远也长不长的黄发，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但要动起真来，可不次于一只大雌猫，又撕又咬的，闹得出惊天的动静，但在浮竹看来，她除了嗓门大点，嘴碎点，话刻薄点，倒是一门心思都贴在了自己身上，努力关心着，维护着自己。打从记事以来，母亲就买来了这个叫清音的女孩放在自己身边，同吃同睡，同出同入，日子长了，倒真不觉她是个下人，心里早已把她当作了自己的姐妹一般。他知道就这么让清音出去，告诉母亲自己没动午饭，家里肯定又会是好一阵的天翻地覆，到时候还不知会落得几家欢喜几家愁，更重要的是，要是母亲真要追查起自己不吃饭的原因来，只怕······
　　无奈，只好重新端起碗来，当着清音的面，勉强吃完了碗里的米饭。
　　“这还差不多嘛。”清音对自己的技俩很是得意。跟了小主人这么多年，对他的脾性可是摸得一清二楚。尽管他是带着一个神秘的身世来到这个这里，府里上上下下的人多把他当神一样的供着，但他却是没有一点做主子的架子，看不得下人们因为他而受半点的委屈。给别人看见的永远是一张温和的笑脸。
　　其实，在清音看来，自己的主子真的还不如那些满大街跑的孩子幸福，他生来就不会说话，也没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打从会吃饭起开始吃药，被禁止走出这个深宅大院半步，尽管是锦衣玉食，却就像一只圈养在金丝笼里的鸟儿，一条只能在玻璃缸的游动的小鱼。每次，当清音发现小主人暗地里一个人对着天空发呆时，便会打心底里生出一种怜悯。她多想哪一天，这院墙会突然垮掉，这样就可以带着小主人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看鸟儿是怎样从树梢间飞过，看月河是怎样从田野上流淌，听一片竹叶是怎样从骑在牛背上放牛娃的嘴里变成动听的曲子，听集市上商人小贩们的口里喊出的各种各样的吆喝。清音想，如果有这种时候，那她的小主人脸上的笑容绝不是象现在对着自己的这样泛着苦涩，应该会是像雨后天晴的太阳的一样的清朗开心。但，这一切，也只能是清音心里想一想罢了，给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把小主人带出这张房门。要那样的话，不说老爷，就是平日里慈眉善目的老夫人，也会把自己给打死去。
　　浮竹有点困惑的看着一边收拾一边叹气的清音，看着这个少女的脸刚由阴转晴，展眼又由晴变阴，心想可能又是自己的任性招她不高兴了，便也垂下头来，正坐不语。

　　只等得清音走出房间带上门，春水才从屏风后走出来，大大的伸了个懒腰，摇头晃脑的，一屁股坐在了草毯上。
　　“啊呀，十四郎，我不知道你们家吃饭还这么麻烦。要是我娘知道我不吃饭，准会高兴得拍巴掌，乐得又帮她节省了一餐的钱粮，最好一天到头在吃饭的时候都别看到我，免得面对着我的大肚王，她就头皮发麻。”
　　春水自我解嘲的嘿嘿的笑着。
　　“哎，十四郎，我带来的包子怎么样，好不好？那可是包子王作出的最好吃的小豆包。我可是信守承诺吧，说了给你留一份的，不然，那几笼包子我早一个人就报销了。”
　　‘我说，你也真会吃的，我给你带了那些，你就忍心一个人全吃了，也不给我留几个。”
　　浮竹看着春水满脸失意的嘟哝着嘴，笑得几乎不能自持，便从案下拿出一个食盒，打开来给春水看。
　　“啊哈，还是十四郎深得我心啊。”春水一手抓起食盒里的点心往嘴里塞，一手指着浮竹，鼓着嘴口齿含混的说：“唔···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眼见春水狼吞虎咽的，几乎被噎出了眼泪，浮竹递上了自己的茶杯。
　　“十四郎，我告诉你啊，要到了集上啊，这包子王的包子早就不知道被人踢飞到哪儿去，那山崎屋里阿步姐亲手做的极品小豆饭团那才叫一绝，还有丸子店里那一个个在汤锅里打滚的胖乎乎的各式丸子，更别说，居酒屋里推出的最新的点心，叫什么来着，那外面用糯米做的皮又软又嫩的不说，你知道是用什么做的馅吗？猜不着吧，用酒糟，那可是居酒屋最上等的烧酒的酒糟，光闻闻，就能把人醉晕了去。”
　　浮竹专注的听着春水的滔滔不绝，看着他的一双长手也加入进来，不住的比划，仿佛不是这样，不足以向自己展现那些诱人的食物的魅力，心也跟着飞到了高墙之外的世界里。
　　春水突然停住，定定的望着浮竹。
　　“十四郎，那些东西你从来没吃过？”
　　浮竹摇摇头。
　　“哦？你一个大家公子，只怕是没有了跟班的，连大门也不敢出的吧。”
　　浮竹低下头，手不停的搓揉着衣角。
　　“别告诉我，你从来就没出过你家大门。”
　　浮竹抬起头来，看着春水双手撑在桌上，凑上来的脑袋几乎贴着了自己的脸，只伸手对着这个房间划了一个圈。想笑，却只是抽动了一下嘴角。
　　“诶，你怎么能让别人，象养一个大小姐一样的把你养在闺房呀？”
　　浮竹的脸唰的一下涨红了，他又羞又恼的转过身去，背向春水。
　　话一出口，春水就有点后悔了，自知这话来得太唐突，见他如此，便知定是伤到了这个面皮极薄的少年的自尊，便只得迎着笑脸上去宽慰浮竹。
　　“十四郎，你别恼了，我知道我就一话痨，说话也不过脑子的，有些话就自个儿钻出去了。十四郎，我真的没想过把你当女孩，虽然你确实长得比女孩儿还漂亮······”
　　浮竹看到春水凑过来，便将身子又扭向了另一边。
　　“哎，我这是怎么说话的，真是的······ ”春水发觉又说错话，便一把抓住浮竹的手往自己脸上抽。“十四郎，你就打我吧，要我再胡说，你就狠狠的抽。”
　　春水索性闭上眼睛，等待即将落下的手掌，可过了才发现，浮竹的手只在了半空中停留了一会儿，便放下了。
　　“十四郎，我带你到外面逛逛去？”
　　浮竹瞪大了一双杏仁般的眼睛看着春水，充满了惊讶，惶恐，疑虑还有一丝喜悦。

　　春水麻利的从墙头跳下来，稳稳的站在地上。这个墙头被他翻越了好多次，已经塌了不少，比起别处自然要矮了许多。他拍了拍衣上的尘土，回头看着还坐在墙头的人儿，笑道：
　　“十四郎，跳下来，我在下面接着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