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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昨宵灯夜雨(六) …… " ...

  •   ……
      “我错了!我错了!”
      “啊!别别别,别打脸!”
      “啊啊啊啊啊啊杀猪啦!”
      ……

      程伽宁无奈地甩甩小臂:“我还没开始打呢你这么大反应。”

      “你自己闷骚着不敢说,我当然要帮……嗷!”
      沈熠屁股上货真价实挨了一脚。

      这时沈熠心心恋恋的温思哲恰好经过,他一把抱住,立即遁了。

      ……最后还秀上一把好过分。

      天很燥热,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程伽宁开了一半窗发现更闷,又关上,留电风扇吱呀着唱独角戏。

      换季以来,许久没下雨,程伽宁也许久没见雨了。
      她趴在桌上,钢笔尖挨着卷子。试卷纸薄又透,墨水泅成深深浅浅的一片蓝。

      方才和沈熠闹得有些累,此刻恹恹的没什么力气。她望向窗外,看绿树隐进阴翳里,灰暗得分不清白昼。
      不久,雨声渐起,先是窸窸窣窣的声音,而后裹挟着风,扑打在玻璃窗上。

      程伽宁忽然有了做题的兴致,她挽起过长衣袖,露出干净的手腕,两指夹着笔,边思考边转出几个花样。
      她转笔,要么是为了派遣,要么是为了转移注意力。
      不那么难过而已。

      郁淮柯拿着教材走进六班时,看到了阴雨里自娱自乐的程伽宁。
      她却没有任何闲心欣赏了。
      方才接到一通电话,让她的心很慌乱。是夹带着一抽一抽的疼,像是丢了什么至宝,整个人都要碎裂。

      接下来的英语课,郁淮柯的气场就像天一样阴沉。她全程绷着脸,就连素来低调的程伽宁都被叫起来嘲讽了一通。
      是一道语法填空,程伽宁只是念了一遍答案。
      “你讲详细一点,大家听不懂。”郁淮柯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略微不耐。
      程伽宁重复了第一小问的答案,刚要讲解时,郁淮柯突然没了耐心,要她坐下。

      程伽宁一懵一懵的,没反应过来。
      “你,坐下。”郁淮柯皱着眉头重复一遍,然后低着头不再看她,快速讲完了语法填空。
      约摸又过了两分钟,这节煎熬的英语课终于下课。郁淮柯这次走得比平常都快,和下课铃一起出了班门。

      沈熠课上一共被叫起来三次,讲了三道阅读理解。
      一下课他就冲到程伽宁跟前,崩溃地说:“郁老师这是怎么了,是女生到了生理期吗?我好惨一男的。就口误了一次,啧啧,你看她那脸,阴沉到注孤生。”

      文科班男生少,时间长了说话没遮拦没顾忌,大家平时都习惯了。
      其实不用仔细打听,课后全班都在抱怨郁淮柯,交流对她的失望。

      程伽宁莫名挨训后,第一反应是把自己藏起来。她也确实这样做了,懒得应付沈熠,便把头偏向没人的窗户那边,趴着什么也不说。

      沈熠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挠了挠头:“好吧,你应该比我还难受……别难过啊,我也劝不了你。”

      程伽宁没反应。

      沈熠又站了一会儿,无奈走开。

      雨冲刷着,寒意逐渐由室外渗进来,先是头顶,后到手臂,一直蔓延到大腿。
      没有别的,只是冷。

      一整个下午,程伽宁都没有再见到郁淮柯。程伽宁起先是上厕所顺路,控制不住地往她办公室看了一眼,才发现没人。
      有了第一回就有无数回,她开始隔五分钟去洗一次手。
      正对着走廊的只有郁淮柯的位子,她又不在办公室,程伽宁发现了这点,才敢光明正大往里面瞅。
      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可每次都没人。

      她这才发现,对自己来说,一中没有郁淮柯,感觉做什么都是空落落的。
      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么?

      心突然乱的厉害。
      她把沈熠叫出来,编了个理由找周明道请好假,然后一言不发地拽他去了教学楼下没人的小凉亭。
      一路头顶有遮盖,也不会被雨淋到。

      沈熠被她弄得一愣一愣的,不知道是什么事到了要专门请假的地步。

      然后,程伽宁和沈熠坐在亭里,她看着时而凌厉时而温和的春雨,沉默了很久很久。
      沉默到她快以为自己不会说话了。
      “我好像就是喜欢郁淮柯。”最终,她说。
      从第一眼看见她就知道自己一定会喜欢她,没成想会这样快,无法自拔。

      沈熠噼里啪啦鼓了会掌,说:“然后呢?”

      程伽宁瞥他一眼:“没了。”继续转过头看雨。
      其实也不是要看雨,是为了缓解紧张。
      把自己深藏的心事剜出来告诉别人,只是为了外界那些模糊不定的看法。
      值得吗?
      反正心里是慌乱的。

      “就这个事啊,犯得着你请假拖我下来?不信你去问问,咱班还有谁不知道你最喜欢的老师是郁淮柯。”沈熠又想了想,补充说,“不过我还是不吃亏的,希望郁老师多在今天生气,这样我就不用上语文课了。”

      他看着程伽宁恨铁不成钢的眼神,说:“要知道,我宁可念三十篇阅读理解,也不想听周老头上课一分钟。”

      “我要是喜欢她,以后一定会很难过的吧。”她幽幽地说。

      “唉。”沈熠叹了口气,语气逐渐变得严肃,“其实喜欢谁都会难过的,这只是取决于你自己的心态。”

      “心态……”程伽宁的右手在口袋里来回摩挲着布料,甚至磨得有些疼了,“我这段时间开始,不知道是怎么,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就算意识到也控制不了。甚至……有时候上课看她眼神注视着别人,这种小事都会难过。”

      “这就是喜欢啊。其实你自己也能意识到吧?”沈熠说。

      “那……”程伽宁深吸一口气,“等我们高中毕业了呢?以后她也会对很多人,像对我这样好。”

      “有句话叫,彼时曾相与,不问天有涯。”他说的意味深长,“我们讨论的、脚下踏着的是现在,不是未来。任何人说未来,都是在纸上谈兵。”

      她点点头,表示赞同。然后问:“你呢?你和你同桌?”

      这次换沈熠沉默了,男孩棱角分明的俊朗脸庞,头一次布满她看不懂的愁绪。

      “他有喜欢的女孩了。”

      两个人一起坐着也没多少话说,不久程伽宁便撵沈熠回教室:“你赶紧去上课吧,在下面待久了会感冒。”

      “那你呢?”沈熠反问。

      “我坐一会儿,然后去买瓶水喝,有点渴了。你快上楼。”

      沈熠不疑有他:“好,那你也快点。”

      程伽宁一直坐在凉亭里的横木上,等到沈熠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她才松了口气。

      然后她起身,缓缓走进雨幕里。
      方才找周明道请假时,她顺便把第四节数学课和第二天周明道的语文课调换了。然后以身体不舒服为理由要了张假条。

      她只是想,悄悄地淋一场雨,然后悄悄回家。

      冰凉的雨水扑打在发隙间和肩膀上,浸透了她的短发和校服。
      很冷,伴着风,是入骨的冷。

      脑海里许多画面自动更迭,一帧帧,好像全都是那个人。
      郁淮柯。
      她念她的名字,一字一念,一念一顿,像要将那个人掘地三尺挖出来,揉碎进她怀里。
      可与此同时,那些压抑已久的情绪回忆,海啸一般翻涌上来,将她吞没。

      是奶奶,是家里黑白色的画面。
      她干瘪得像枯柴一样的手,紧握着程伽宁绵软的小手,力道很大,几乎要弄哭她。
      可程伽宁忍耐着,不多说一句。因为奶奶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她如果想说一些话,程伽宁不能打断,必须先听完。
      从前这是奶奶教她的礼仪,如今却是她唯一能为奶奶做的。

      “伽宁……我爱过那个女孩,那个女人,那个,老太太。”奶奶浑浊的目光充满了痴情,那是发自内心的,是病灶压迫的短暂性失明也无法遮盖住的。

      “别像我一样……但遇到了的话……和我一样也好。”

      程伽宁听不懂,只能沉默。

      “我们缘分将近了……伽宁,你是个好孩子……”奶奶思维不太清楚,说话是片片断断的,但是程伽宁能把它们拼凑完整。
      只是不能理解。

      “奶奶,你要坚持下去,好好生活。”她认真的说。

      “嗯……”奶奶嘴上应着,却没有丝毫底气,“我年纪大了,经历的也不少。那时候去大城市念书啊……都年轻,总听他们说,爱不爱的。我们东方人含蓄,不挂在嘴上,可是今天奶奶想直白地说一次。”
      “你要记住,我爱你,伽宁。”

      然后奶奶又念了另一个名字,说她爱她。程伽宁记不大清了,只是记得那名字很好听。

      那是奶奶和她最后的对话。那天下午,奶奶摸索着下楼,倒在一楼楼道里不省人事。
      可那一下午的程伽宁,仍和同学有说有笑,回家才得知,奶奶人已经没了。

      程伽宁无法想象,在自己说说笑笑的时候奶奶经历着怎样的苦楚,一个人,她一个人孤单地走向生命终点。
      程伽宁不再笑了。在同学们看来,她一夜之间变了个人似的,变得沉默寡言,独来独往。
      她开始练习跑步,学散打,疯狂做题,分数甩省第二的同学十分以上,人也迅速瘦下来。
      这其中被误解,被非议,她从来没解释一句。没有人知道,这是她给自己的惩罚,也是一个彻底回归自我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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