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的月亮写封信》吾与尔同归

8、昨宵灯夜雨(七) 身上的衣服

　　身上的衣服没有一处是干的，紧紧黏在身上，低沉的雷声在耳边立体环绕，程伽宁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奶奶要告诉她那句“我爱你”。

　　在程伽宁小时候，她对各种事物充满好奇，曾无数次问奶奶：“什么是爱呀？为什么大人们彼此说，我爱你？”
　　那时奶奶年轻些，脸上还没有那么多皱纹，她总是笑着回答：“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后来程伽宁看到人们谈恋爱时会说“爱”这个词，她又问奶奶：“那会有人爱我吗？”
　　奶奶听了这话，终于不像以前那样回答了，她知道程伽宁在一知半解的阶段，很容易被误导。她严肃地说：“既然明白了爱是好东西，你就要先爱自己，这样以后才有人会爱你。”

　　那时候奶奶含蓄地告诉程伽宁没有人爱她，是想程伽宁以后不依赖别人，自力更生。
　　可这样长大的程伽宁，就算心若磐石，无坚不摧，也一定没有真正体会过爱。人活着没有爱不是不行，但是一定会遗憾的。
　　奶奶是想最后告诉她，就算没有人爱她，奶奶也会永远做她的后盾吧。

　　奶奶是一所中学的政治老师，中年才领养了她，终生未嫁。程伽宁猜测，大概也是因为那个叫爱的东西。
　　如今，她明白了奶奶，也明白了爱。
　　爱，可以嘴上说，也可以像奶奶对程伽宁那样，默默付出，教给她道理，让她以后能更好地生活。程伽宁也有点明白，要用什么心态对待郁淮柯了。
　　喜欢多一点，多到愿意委屈自己去成全，这不正是爱吗？
　　喜欢和爱本就是同源而生。那么，也是都要去付出和守护的。

　　雨水混着泪水流淌下来，都是咸的，分不清。
　　从前奶奶见她哭，会心疼地哄好久，给她买五颜六色糖果，带她去玩。
　　可如今就算她顺着雨消散到大地里，奶奶也只能在天上看着她难过。
　　没有什么比这更遗憾的了。

　　人哭到将近虚脱，她从雨幕中站起，沿着来路往回走。她没带伞，凭假条出校门后走回家，又淋了一路。
　　到家后，她换衣服冲澡，煮了锅姜糖水灌下去，盖着毛毯倒头就睡。

　　迷迷糊糊中，雷声一直不绝于耳。她睡得格外沉，愁绪好像坠着她直直跌入梦境，永远沉湎进去。

　　下午的闹钟把她吵起来时，天似乎是晴了。
　　程伽宁揉揉眼睛，怀疑上午的一切都是场梦。挣扎着醒来，她掀开身上的毛毯跳下床，从窗户向外看。
　　地上一滩滩反射着落日黄光的水洼，还分明的存在着。
　　哦，原来不是梦。

　　她去看墙上的挂钟，五点整。
　　感觉这次不会感冒，但为了以防万一，她又煮了一锅姜汤灌进肚子里，随便做了点菜吃。
　　然后她卡着晚自习的点，拿了家里没做的几本题抱去学校。

　　到校门口，一群拥挤的学生看见她，认出她是程伽宁，惊呼了几声，眼神都聚集到她身上。
　　上午淋过雨的缘故，她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不知情的反而觉得更好看，有一种柔弱的美感。

　　然后不知谁起哄，拥着一个男生到她跟前，堵住她的去路。

　　她想问有什么事，动了动嗓子发现说不出话来，只能皱着眉头，听那男生先说话。

　　那男生是高一的，穿着蓝色校服，比她高半头，面庞清秀，不胖不瘦恰到好处的身材。
　　可程伽宁目不斜视，眼里仍是一潭死水。

　　“我叫苏向皖，学姐，我……我喜欢你。”他羞赧地说出来。
　　四处一片起哄声。

　　她努力清了清嗓子，问：“有笔么？”

　　苏向皖背着书包，以为程伽宁要给他她的手机号，欣欣然拿出纸笔。

　　校门口已经堵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围了个水泄不通。
　　程伽宁走到一侧，人群也随着她涌到一侧。她接过纸笔，秀眉微蹙，洁白又骨节分明的手指屈起。
　　她刷刷写了行字，把纸笔递给苏向皖，惜字如金道：“这更有趣。”
　　然后她毫无眷恋地，大步流星地走了。

　　苏向皖在一片呼声中，好奇的目光望向那张纸。
　　看清的瞬间，起哄声变成了大笑声，他的脸也瞬间红得像晚霞。
　　纸上赫然写着：已知函数f(x)＝－x In x ╱x＋1,在x＝x0处取最大值,证明f(x)＜2╱1。

　　苏向皖捏紧那张纸，宝贝似的藏起来。
　　他喜欢的人，连拒绝人的方式都不一样呢。

　　接下来的晚自习，郁淮柯也没出现。可今天应该是她值班的。
　　过了会儿，周明道走进六班，说郁老师有事，他替她管一晚上。
　　程伽宁眼睛一亮：周老师的晚自习在后天，那么郁淮柯应该会来的吧？

　　过了一会，周明道查纪律转悠到她旁边，她举手示意，低声问了个题，然后环顾四周都在做题的学生，更压低声音说：“郁老师为什么没来啊？”

　　周明道以为她要请假或者换课，如实回答：“你们班主任只和我说了家里有事，具体我也没法问。”

　　“好的。”她乖巧应道，“谢谢老师。”

　　第二天，郁淮柯仍旧没有出现。

　　倒是昨天她拒绝高一男生的事流传开来，班里或隔壁班同学碰见她都会调侃几句。
　　甚至校长高振霖在她跑操时叫住她，面容含笑说：“程同学，你很厉害嘛，昨天下午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你是学生们的典范，处理的很棒！”
　　校长也给班级上课，他会知道这些，倒是不足为奇。

　　果然是坏事传千里。程伽宁嘴角抽了抽，没回答。高振霖对她的冷漠习以为常，说完后笑眯眯地放她去跑步。

　　程伽宁如释重负，跑了几步，她奇长的反射弧突然感知到什么，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完了，快乐转瞬即逝。她又想到郁淮柯。
　　也不知道她家里遇到了什么事，要什么时候回来。

　　第三天的英语课前，程伽宁趴在课桌上睡觉。钢笔笔盖冲着她额头，渐渐压得有些疼了，她也没移开，保持原姿势趴着。

　　她对某些事的预感多半都很准确，这次也一样。她总觉得，郁淮柯要回来了。

　　沈熠突然扯着嗓子喊她：“程伽宁，程伽宁，快别睡了，起来起来。”

　　班里越来越安静，几乎就剩下沈熠的大嗓门了。程伽宁不知道他又在让自己出什么洋相，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然后，转头，下意识往讲台那边看。
　　竟然是郁淮柯。怪不得，怪不得班里安静下来。
　　她穿了件玫红色毛衣，浅蓝色牛仔裤，人还是那样明眸皓齿的漂亮。
　　她回来了。
　　起码人看着还好，那就够了。

　　可前天郁淮柯不耐烦的样子还刺在她心口，偏生在这时候让她难受。
　　或许是自卑，或许是她对郁淮柯有着贪欲的愧疚，她只扫了一眼郁淮柯的模样，便匆匆低下头去。

　　郁淮柯上课时的脾气明显比前天好很多，但似乎还是有些不悦。
　　程伽宁一整节课没有一次抬头看她，只是笔下快速做着题，感觉自己的状态又慢慢回到了郁淮柯训她的那个上午，情绪不高，恶性循环一样。
　　她明白，自己像掉进了泥沼里，反反复复，一遍一遍浸在痛苦里，无法自渡。
　　一切原因，都是那个讲着课的人。
　　从郁淮柯声音变化上，她在看谁，对谁笑程伽宁都能猜到。
　　可就是不想抬头。

　　从郁淮柯教六班以来，每次程伽宁课上抬头看她她都会回视，有时候嘴角还会噙着笑。
　　她也有时会叫程伽宁起来回答问题，只是程伽宁学得最好，被叫的次数少。
　　但是提问省第一，对每个想学习的学生都温柔讲解，郁淮柯是她见过的，头一个这么做的。
　　当真是极其负责。

　　程伽宁走神愣了很久，突然听到郁淮柯念她的名字。
　　是叫她起来回答问题。
　　郁淮柯问的是一个动词用法，她知道程伽宁在走神，特意重复一遍问题。

　　她低着头答了，然后是静默。
　　郁淮柯回应，隐约还夸她记忆力强。程伽宁依旧冷淡，坐下后也没看过郁淮柯一眼。
　　自己好像是生气了。她想。

　　郁淮柯这一回来，程伽宁又成了放学回家窜得最快的人。
　　绕远路，跑到肺疼。她千方百计躲着郁淮柯，也如她所愿，郁淮柯没有机会找她。

　　直到晚自习，郁淮柯来得早，还没上课就叫程伽宁出去，说要和她谈谈。
　　语气是冷的，在旁人看来，有点吓人。

　　她跟着郁淮柯，从破旧的老教室一直到破旧的走廊，站在墙上贴的一排手抄报前，手紧张地揪拉链。
　　像在认错。

　　郁淮柯比程伽宁矮些，但站得更窈窕自然，高束的顺滑长发垂下来。
　　还是同样的皂香，甜的，环绕在一小段走廊上，也环绕在程伽宁鼻间。
　　心猿意马。

　　“你在躲我？”郁淮柯语气里带着委屈，程伽宁还是没抬头看，也没说话。

　　“前天上午，我接了个电话，是我家里打来的。”郁淮柯解释说，“我知道自己训了你，坐车的时候我还在想这件事。”

　　程伽宁终于抬头，对上面前人漂亮的眼睛。那双眼睛澄澈，明亮，像直抵阴暗的一束光。
　　乌云顿开。

　　“那通电话……你怎么了？”程伽宁有点语无伦次。

　　这次是郁淮柯眼神望向别处，然后她说：“我弟弟瞒着家里人学了体育，姐姐听说后去找她，路上出了事故，我接电话的时候她已经脱离危险了。”

　　“那你为什么……”程伽宁感觉嗓子涩涩的，心也是涩的，“还要上那节课？”

　　仔细看郁淮柯，才发现她憔悴了一些，眉眼里都是倦怠。只是白天上课隔得远，看不出来。
　　程伽宁只剩下心疼了。

　　“因为觉得，这是我的职责，第一节给七班上课，就不能给你们落下。”郁淮柯对上程伽宁的眼神，是带着笑意的，却是苦笑，“可是还是把个人情绪带到了课堂。是我对不住你们。”